二人朝內走去,玉階發現勞務市場的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讓人喘不過氣來。
地麵上到處是腳印,深的淺的、大的小的、新的舊的,層層疊疊地印在泥土地上。
遠處垃圾堆飄來發酵的酸臭味,還有股很多人長時間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纔會產生的氣息,溫熱而渾濁。
說到氣味,玉階能感受到,海楓身上有淡淡的鏽味。
他跟著海楓走進去,在人群裡看過一圈。
之前遠遠看過去隻覺得是一群人,現在走近了,大家的麵孔都變得清晰起來。
皺紋、老年斑、牙齒脫落後的凹陷、營養不良造成的蠟黃色、長期失眠造成的黑眼圈。
老人,到處都是老人。
一個頭髮全白的老頭蹲在空地角落的隔離墩上,膝蓋上打了兩個補丁,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是自己縫的。
他麵前擺著一塊紙板,上麵用記號筆寫著“水電工,三十五年經驗,什麼都能修”。紙板被昨天的雨打濕過,字跡有些洇開了,拖出了一條長長的尾巴。
他旁邊坐著個老太太,估摸著也六十多了,花白的頭髮紮成鬆散的馬尾。穿著的碎花襯衫倒是挺新的,但領口處的商標被剪掉了,八成是哪家回收站淘來的。
她麵前冇有紙板,就自己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等著。
等著什麼?等著有人需要年邁的老太乾活。
她能乾什麼?大概什麼都能乾,也什麼都不一定乾得了。
但她來了,和所有人一樣,天冇亮就來了,坐在這裡,等著。
玉階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到了更多。
幾個孩子蹲在一根電線杆底下,最大的看起來不會超過十四歲,小的可能剛上小學的年紀。他們不是來找工作的,至少不是給自己找。
他們是陪大人來的,因為冇有地方去。家裡冇有人,上學也覺得一點用冇有。他們蹲在那裡,用樹枝在地上畫格子玩跳房子。
後麵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人群的邊緣。嬰兒在睡覺,臉上還掛著淚痕,大概剛哭過。女人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但眼睛裡的東西讓她看起來老了十歲。
她一隻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裡拿著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兩個饅頭,大概是今天的午飯。
女人冇有牌子,隻能吆喝,且那麼站著,看著每一個從她麵前經過的人,眼神裡帶著卑微的期待。
還有殘疾人。
少了半條左臂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用一隻手捆紮一捆廢紙殼,動作很是熟練。
他用膝蓋壓住繩子的一端,右手從上麵繞過去,牙齒咬住繩頭拉緊,三下兩下就紮好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顯然已經練了千百遍。他把紮好的廢紙殼碼在旁邊,大概能賣個十幾塊錢,夠吃兩頓最便宜的盒飯。
瘸腿的年輕人在人群裡艱難地穿行,右腿從膝蓋以下就冇有了。一根自製的木棍綁在大腿上,棍子的末端包著一塊輪胎橡膠當防滑墊。
他走路的時候,木棍會在地麵上“嗒嗒嗒”地敲,像是在替他的心臟敲著一口喪鐘。
“唉。”玉階的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幾乎是停住了。眼睛越來越紅,他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嘴唇翕動了幾下,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海楓站在他旁邊,等了片刻,然後開口。
“你是不是想說,你當市長的時候,就業率是上升的,失業率是下降的,你簽過檔案、開過會、撥過款、建過服務中心,這些都是好事,就會有好結果?”
玉階點點頭。
“那些工廠,”海楓指向遠處,幾座灰濛濛的廠房輪廓,煙囪裡冒著白色的蒸汽,“確實是你當市長的時候建的。”
“大哥,我......”
“你知道這些工廠招工的時候,是怎麼做的嗎?”海楓打斷他,“他們不在這裡招。這裡招的都是打零工的,乾一天算一天,冇有合同,冇有保險,今天有活今天吃,明天冇活明天餓。那些工廠,他們有人事部門,他們去C市招工。去農村,去更窮的地方,招那些身強體壯的年輕男人。一車一車地拉過來,住集體宿舍,吃食堂,一個月工資給最低標準,乾最累的活。”
“為什麼?”玉階握緊了拳頭,“他們怎麼能這樣?”
海楓轉過頭看著玉階。
“為什麼?因為外地來的更便宜。他們冇有家在這裡,不會三天兩頭請假,不敢跟老闆叫板,說扣工資就扣工資,說加班就加班。你敢不乾?不乾就滾,外麵有的是人等著頂你的位置。”
他抬了抬下巴,指著空地上那些老人、女人、孩子和殘疾人。
“這些人在你的就業率裡,算就業人口嗎?不算。他們不簽合同,不交社保,今天有活今天算,明天冇活明天就不算。作孽啊,他們是你那個漂亮數字之外的、冇有人會寫進報告裡的、冇有人在乎的零頭。”
玉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再次朝人群望去。
斷了一條胳膊的中年男人已經紮好了紙殼,正在用同一隻手艱難地把貨物往三輪車上搬。
紙殼比他整個人還大,他用胸口頂住,用右臂摟住,用嘴咬住繩子往上拽,一下,兩下,三下,終於把那捆紙殼翻上了車鬥。
他直起腰,喘了幾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笑了。
開心地笑了。
可能是他覺得今天運氣不錯,這一捆紙殼賣出去能多掙幾塊錢。
笑容在滿是灰塵和汗水的臉上綻開,露出了幾顆參差不齊的牙齒,粗糙真實,在玉階的心上來回鋸。
海楓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你當市長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簽的那些檔案,你自己信嗎?”
玉階臉上滿是痛苦,他想說自己是信的,但是說出來像個笑話。
(是啊,就這樣笑話我吧。)
海楓也冇有等他的答案。他從口袋裡摸出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嘴邊升起來,在清晨的光線裡畫出弧線。
“我信過。”海楓說,然後他冇有再說任何話。
玉階望著他,剛想說點什麼,人群騷動了起來。
“快!來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