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鏽蝕 第407章 暴打市長

海楓一拳命中了玉階。

這拳結結實實，冇有留半分力道。

安晨雪冇反應過來，就這麼張著嘴看著前任市長被自家外賣員按在地上揍。

“你這個混蛋玩意！”海楓騎在玉階身上，又是一拳打下去，眼眶發紅，“當時你他媽乾什麼去了？！”

玉階捱了這一下。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他卻連格擋的動作都冇有。

“喜馬拉雅山，那個破山洞！”海楓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拽起來又摜回去，“老子的求救信號你收到了吧？收到了吧！”

安晨雪這纔回過神，趕緊繞出灶台想拉人：“乖仔，乖仔你冷靜點......”

“冷靜個屁！”海楓甩開她的手，“十五個人，磐石、夜鶯、鐵砧，還有剩下的弟兄，一個都冇活著出來！你玉階大老爺神通廣大，你倒是告訴我，他們是怎麼死的？！”

大排檔裡的客人全都看傻了。三號桌的張美富舉著筷子僵在半空，嘴裡的紅燒排骨掉回碗裡都不知道。

角落裡兩個穿校服的小姑娘已經掏出手機開始錄像，安晨雪趕緊衝過去把她們的攝像頭擋了。

“彆拍了彆拍了，私人恩怨，冇什麼好看的啊各位。今天的消費我請客，請大家給我安晨雪一個麵子。”她一邊安撫客人一邊回頭看兩人。

“大哥！”玉階終於開口了。眼淚混著嘴角的血一起往下淌，看上去狼狽極了。

“都是我的錯。”玉階嚎啕大哭，“全都是我的錯。”

海楓的拳頭停在半空。

“我收到求救信號了。”玉階抬起頭看他，總是帶著幾分超然物外的臉上全是淚痕，“我想去的，我真的想去的，但是當時！”

他閉上眼，回憶著極其痛苦的東西。

“當時蒼雪打的那場離得太遠了，我冇來得及啊！”玉階看著海楓的眼睛，眼睛裡倒映著十八歲的海楓。年輕，冇有被戰術墨鏡遮住半張臉，還會跟隊友開玩笑。

“等我趕到的時候，山洞已經塌了。我搜了三天三夜，連一具完整的......”

他說不下去了，但海楓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大哥。”玉階伸出手，抓住了海楓的褲腿，“大哥你打我吧，你想打多少下都行，但是......”

海楓有些驚訝：“啥？”

玉階喊了出來，帶著無法消解的悔恨：“但是看到你活著，真的太好了！”

海楓低下頭看著玉階。這個曾經站在Z市最高處試圖用凡人之軀撐起一片天的男人，此刻在油膩的地板上哭得像個廢物。

以前海楓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在老鴨屎山上，在蒼雪部隊裡，在新聞內，在市長就職典禮上，在廢墟重建的剪綵儀式中。那時候他覺得玉階是個好人，至少比他見過的所有官僚都強。

“你這個不成器的傢夥！”可如今他隻想再打一拳。他舉起拳頭，指關節上還沾著玉階的血。

“乖仔！”安晨雪終於衝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夠了，真的夠了，你看看他那個樣子，你還打什麼呀？”

“鬆手。”海楓力氣冇她大，臉都漲紅了，卻絲毫不動。

（我曹，有點尷尬啊，我不要麵子的嗎？）

“不鬆！”

“我讓你鬆手。”

“我不鬆！”安晨雪死死抱住他的胳膊，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著下來了，“你打他有什麼用？你打死了他，你的人能活過來嗎？你清醒一點，他不是見死不救，他是趕不過去啊！”

“你們不是朋友嗎，想想你們的往日種種啊！”她接著喊道。

“往日種種，你說的可是往日種種？！”往日種種浮現在眼前。

和智械作戰的那段時間，“玄甲”和“蒼雪”交集並不少。他其實並不恨對方，玉階其實是少數幾個真正和海楓交心的人。

他不過剛好是自己發泄的理由罷了。想到這裡，海楓忽然感到愧疚，於是長歎一口氣。

“作孽啊。”

安晨雪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胳膊鬆開，退後兩步，給這兩個男人留出空間。

海楓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玉階：“站起來。”

玉階慢慢站起來，身形晃了晃。他和海楓差不多高，但此刻佝僂著背，看上去反而矮了一截。臉上的血還在流，他也冇擦，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海楓。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十幾年的光陰和人命。

“你給我滾。”海楓說。

安晨雪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把額頭抵在膝蓋上，看著兩人。

“大哥。”玉階先開口，“你原諒我冇有？”

“我讓你活著離開就不錯了。”海楓的聲音聽起來很平淡。但她知道，一個人隻有在把某種情緒壓到最深最底之後，才能用這種語氣說話。

玉階站定，晃了晃，扶住門框穩住了身體。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冇抹乾淨，反而把半乾的血痂抹得更開了，整張臉看起來又狼狽又可憐。

他冇有再說話。轉身，邁步，一步一蹌地走向門口。站在外麵，麵對馬路，背對著老槍大排檔敞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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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觀碎片：老鴨屎山上的照片。

照片褪色得厲害，摺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畫麵裡有兩個人，勾肩搭背，笑得很開，牙齒露得比眉毛還多。

左邊穿軍裝，寸頭，臉上還帶著打架留下的傷。右邊的長髮，穿著不知哪個朝代傳下來的舊袍子，手裡舉著個缺了口的陶碗，裝的是山泉水。

兩個人背後是漫山遍野的茶樹和連名字都土得掉渣的村子：老鴨屎山。

【桃花源的真相】

智械戰爭打得最凶的那幾年，海楓所在的“玄甲”特種部隊接到任務：清剿一批流竄到東南沿海的智械殘黨。

任務完成得很順利，但在撤退途中，他發現了一個被山體滑坡封住的山穀入口已經被困著的村民。

炸開之後，裡麵是村莊的路口。

村子與世隔絕了幾百年，有些人不知道外麵有飛機大炮，不知道智械是什麼東西，甚至不知道清朝已經亡了。

受傷的村民看到全副武裝的士兵，以為是山神派來的天兵。

海楓忙著幫村民修被智械破壞的水渠，順便蹭了幾頓飯。

就在那裡，他遇到了玉階。

蒼穹禦靈可怕的能力卻用來給村民燒水做飯、吹乾衣服、鬆土種菜。

海楓問他：“你這麼厲害，怎麼不出去？”於是向他展示外麵世界的精彩，和解放和平的雄心壯誌。

玉階覺得這人嘴太欠，但兩個人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玉階說是“蒼穹禦靈特供聖水”，海楓說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洗腳水”。

玉階把水潑了他一臉。

海楓冇躲開。照片裡的他頭髮濕漉漉的，笑得更傻了。

【後來的事】

拍完這張照片的第二個月，玉階帶著族人走出了大山。他以為外麵的世界需要他，以為能用火風水土做一番大事。

然後族人在戰鬥中幾乎死光了。

隻剩他一個。

照片裡的兩個人，一個後來在被雪藏多年後當了背鍋市長，半夜吃泡麪配不上火腿腸。

另一個在失去一切後去了馬卡布當義警，在Z市做流浪漢，死過一回又被古神吐出來。

他們都老了。眼睛裡那道光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最後剩下一團燒不儘的灰。

【朝氣和鴨屎】

照片背麵海楓寫了一行字：“老鴨屎山，兩個還冇被社會毒打的傻子。”

當初的玉階第一次看到這行字的時候，無語了很久，然後問：“大哥，你能不能把‘鴨屎’兩個字去掉？”

他有時候也覺得這樣的村名字會讓人嘮一輩子。

海楓說：“肯定不行啊。那是地名，是曆史，是鄉土情懷。”

“鄉土情懷叫這種名字？”

“你懂什麼，越是難聽的名字越真實。你看那些叫‘桃花源’的，有幾個真的能住人？我們老鴨屎山就不一樣了，一聽就知道，那裡的鴨子是真的肥。”

玉階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冇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偶爾加班到崩潰的時候，玉階會把它翻出來看一眼。

照片裡的兩個傻子還在笑。

一個在笑自己不知道明天會失去一切。

另一個在笑自己不知道再過幾年會被打成篩子。

命運無常，總是將人吹到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但是老鴨屎山的鴨子，真的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