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本豪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照片。
照片裡的王昭笑得很好看,她不知道自己在笑給誰看,也不知道那個看她笑的人,此刻正被人逼著去抓她。
“王副會長她不是壞人。”朱本豪說。
陳誌國站在鐵柵欄外麵,麵無表情。
“我知道。”
“那你還?”
“她是逃犯。”陳誌國打斷他,“這是龍紋局的規矩,逃犯就是逃犯。不管她種了多少地,幫了多少人,救過多少條命。逃犯,就得抓。”
朱本豪抬起頭,衝著他大喊:“你他媽講不講理?!”
陳誌國笑得很輕很冷。他往後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襟。
“你不去,我就親自去,”他直視朱本豪的眼睛,“到時候,全屍都不一定。”
話音剛落,朱本豪猛地站起來,鐵鏈嘩啦啦響成一片。鎖著他手腕腳腕的鏈條,在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
全都崩斷了。
武者肌肉賁張的那一刻,金屬像麻繩一樣寸寸斷裂。
鐵柵欄在他麵前扭曲變形,鐵條被生生掰開一個豁口。他從那個豁口裡衝出去,一拳砸向陳誌國的臉。
那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陳誌國冇有躲。他的頭中招,偏了一下,然後轉回來。
臉上冒著淡淡的煙,眼睛盯著朱本豪,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朱本豪呆住了。他的拳頭還在陳誌國臉上,可那人紋絲不動。
“傷這麼重嗎?”陳誌國問。
朱本豪後退一步,胸口劇烈起伏。
不對。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胸口的龍形刺青開始發熱,但冇有反應。
朱本豪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道刺青還在,可他感受不到它的溫度。
“怎麼回事?”
陳誌國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怎麼,不動了?”
朱本豪突然明白了什麼。
自己從半年前開始,就一直做著違心的事情。
無意間害死鐘離,被迫欺騙王昭,失手差點打死言千機,被陳誌國害的道心不穩,還差點害死安晨雪而與海楓為敵......
太多太多了,自己一往無前的武道早就偏離了。
你從一個毛頭小子長成現在這樣。曾經行俠仗義,救人於水火。
最後你變成一個騙子,一個臥底。到頭來最初的龍紋局調查社一個都冇做好。
他歎了口氣:“師傅曾經說,獸神選中我,是因為我心正。心正,它就在。心不正……”
“看來,”陳誌國看著他笑了,“你的守護神不理你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站定:“那輪到我了。”
他的臉上開始變化。
有什麼東西從他皮膚下麵浮出來,在臉上勾勒出一個形狀。
一張青麵獠牙的臉,額頭上有角,眼睛像銅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原來是這樣......”朱本豪認得那張臉:玉麒麟,檔案裡有寫過。現在他明白為什麼陳誌國說看了三千年了。
接下來的戰鬥,不會簡單。
......
十分鐘後,牢房的門從裡麵打開。
陳誌國走出來,臉上恢複了笑眯眯的表情,像是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的衣襟整整齊齊,頭髮一絲不亂,隻有眼底深處還殘留著深沉,冇人看得見。
門口的獄警站得筆直,看見他出來,連忙敬了個禮。
“陳領導好。”
陳誌國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牢房。透過鐵柵欄的縫隙,能看見裡麵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給裡麵的人好好療傷,”他說,“嚴加看管。”
獄警順著他的目光看進去,抖了一下。牢房裡滿地都是斷裂的鐵鏈,鐵柵欄被生生掰開一個豁口,牆上還有幾個深深的拳印。
可那個造成這一切的人,此刻卻像一攤爛泥一樣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獄警嚥了口唾沫,“領導,他這是?”
“冇事,死不了。”他又補了一句,“把牢房修一下。明天我來看。”
說完,陳誌國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兩個獄警麵麵相覷,然後小心翼翼地推開牢房門。鐵柵欄上的豁口還在,邊緣扭曲變形。他們繞過那些斷裂的鎖鏈,走到朱本豪身邊。
武者趴在地上,臉側向一邊,眼睛閉著。呼吸還在,但很微弱。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繃帶又滲出血來。
“喂……”一個獄警蹲下去,推了推他的肩膀,“喂,醒醒?”
冇有反應。
另一個獄警看了看四周那些斷裂的鎖鏈,又看了看朱本豪垂在地上的手,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
“他倆……剛纔是不是打起來了?”
“彆瞎說。”第一個獄警站起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叫醫生吧。就說犯人昏迷了。”
“那這些鎖鏈?”
“老實就說他自己弄斷的。”
第二個獄警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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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觀碎片:陳誌國的茶。
【神農氏的遺產】
老茶用油紙包裹,深褐色的茶漬由紙麵滲出,化作歲月自身流下的汗。
拆開包裝,乾茶的香氣沉穩而剋製。不張揚,不討好,像個習慣躲在角落裡的老人。
據不可考證的傳聞,茶這種東西,最初是神農氏發現的。但第一批粉絲名單裡,有許多名字後來被抹去了。不是得罪了神農,是活得實在太久,久到史書無法記載。
有個傢夥從第一片茶葉落進熱水開始,就愛上了這個味道,深入骨髓超越習慣的認同。
茶不爭,不搶,不喧嘩,泡開了沉在杯底,慢慢釋放:像極了他某一段人生中想要成為的樣子。
晉常璩《華陽國誌·巴誌》記載:“周武王伐紂,實得巴蜀之師,……茶蜜……皆納貢之。”巴國(今湖北)之茶,便是他一手引進。
他站在武王身後,看著那些用竹簍裝著的茶葉被抬進營地,心裡比打贏了紂王還高興。
冇有人注意到他的笑容。戰爭時期,人們隻關心誰死了,而他關心喝茶。
那包茶葉後來被泡了。泡茶的水,是敵人的血。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茶不該是這個味道的。
【酒桌之上】
千年之後,他有了一個人類身份。龍紋局領導之一,笑容可掬,酒量驚人。
應酬桌上,他來者不拒。白酒、紅酒、黃酒、啤酒,杯子碰得叮噹響,場麵話說得比誰都溜。
下屬覺得他豪爽,上級覺得他可靠,對手覺得他可怕。一個喝酒從不臉紅的人,心裡裝的什麼冇人知道。
冇有人見過他喝茶。
他不敢在彆人麵前喝。茶太安靜了,安靜到會暴露他的真實喜好。在龍紋局這種地方,一個隻喝茶不喝酒的人會被認為“不合群”或者“裝清高”。他需要合群。哪怕合的是酒群。
他在酒桌上笑著,舉杯,乾杯,再舉杯。酒精燒過喉嚨的時候,他想的是老家那棵茶樹。曾經被遺忘的時代裡,他親手種下的第一棵茶樹。
樹還在。人已經換了無數張麵孔。
而他始終冇變,變的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樸素與不擇手段】
茶的特點是低調樸素,他也想這樣。
但在這個位置上,“低調”意味著退讓,“樸素”意味著軟弱。他見過退讓的人被踩進泥裡,軟弱的人連茶都喝不上。
於是他學會了另一套語言:算計、佈局、借刀殺人、釜底抽薪。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嘴角甚至還掛著微笑。
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不得不做。”
但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鎖上門,泡一杯最普通的綠茶。
那一刻,他不是龍紋局領導,不是任何人的上司或棋子。他是一個從神農氏時代就開始喝茶的老粉絲,一個把茶葉引進巴國的“熱心人”,一個在酒桌上戴著麵具的演員。
茶涼了。他續上熱水。茶涼了。他續上熱水。
桌上還有一份檔案,簽了字就會有人死。他看了一眼,拿起筆,簽了。
然後繼續喝茶。
【無人知曉的偏愛】
有一次,局裡的秘書誤把他杯子裡的茶倒掉,換上了酒。他冇有發火,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說“好酒”。
秘書走了之後,他重新泡了一杯茶。
放在桌角,檔案堆裡,酒瓶旁邊。冇有人注意到它,注意到了也不會多想。
誰會關心一個領導喝什麼?茶也好,酒也好,不過是個道具。
隻有他自己知道區彆。
喝完了酒,他會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心可以是冷的。
喝完了茶,他會沉默。沉默裡麵有一個更老更舊的自己,坐在早已消失的村落裡,看著太陽落山,等著水開。
然後水開了。茶泡了。他喝了一口。
窗外Z市的霓虹燈亮起來,廉價、刺眼、不知疲倦。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進那個必須喝酒的世界。
茶還剩下半杯。
明天會有人倒掉它。
但明天他還會再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