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一陣疼痛弄醒了朱本豪。
又鈍又沉,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感覺。渾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在抽搐呻吟。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好疼。
動一下腳趾,更疼。
武者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什麼都看不清。他眨了眨眼,等那層霧慢慢散去,纔看清自己躺在什麼地方。
廢墟碎石堆裡,鋼筋從身邊戳出來,水泥塊壓著他的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中山裝已經爛成了布條,胸口龍形刺青黯淡無光,皮膚上全是青紫的瘀傷。
肋骨斷了至少三根。他能感覺到呼吸的時候,斷裂的骨頭在肉裡摩擦。
右臂脫臼了,肩膀腫得像個饅頭。左腿的小腿肚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了,但周圍的皮肉翻著,血一小點一小點地往外滲。
最疼的是胸口。海楓最後一拳打在那兒,他能感覺到胸骨裂了,也許還傷了裡麵的東西。
哦對了,那海楓和安晨雪呢?
想到這裡,武者回頭看了一眼牢房。
空空如也,大概是救出去了。
朱本豪歎了口氣,自己也不想這樣的。雖然隻用了五分實力,但這小子確實比上次厲害,簡直可以說是嚇人。
還有陳誌國,明明告訴自己接到線報有人要來救雙生鬼。難道說?
他試著撐起身體,剛一動,眼前一黑,差點又暈過去。
不行,不能在這兒躺著。
於是朱本豪咬著牙,一點一點從廢墟裡往外爬。不知道爬了多久,他終於爬出了重犯樓的廢墟。
外麵冇有人。
監獄的警報還在響,但看守和獄警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
月光照在操場上,照出一地的狼藉。散落的裝備碎片,倒塌的崗樓,還有被海楓砸穿的牆。
遠處監獄門口的暴動還未完全平息,人群的喧囂隔著兩條街傳來,像海潮一樣忽遠忽近。
朱本豪撐著地,艱難地站起來。他踉蹌著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出操場,走出監獄的大門。
門口停著一輛車。
他認識那輛車,是修車鋪吳老闆的皮卡,平時用來拉貨的。車旁邊站著一個人,他也認識。
王昭。不久前她接到訊息說工人協會在監獄暴亂,她便第一時間趕到。
當她看見朱本豪的時候,急忙跑過來。
“朱本豪?!”
朱本豪張開嘴,想說什麼,但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倒。
王昭衝過來,在他落地之前扶住了他,入手一片溫熱,來自這個男人身上數不清的傷口。
滿手的血嚇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低頭去看懷裡的人。然後二話不說把朱本豪拖到巷口的陰影裡。
“彆睡,彆睡啊……”她咬著牙,拍打著朱本豪的臉,卻隻換來含糊的呻吟。
在車裡開了燈,王昭這纔看清了他的傷。
胸口三道重傷,從右肩斜到左肋,見血且腫的小山一樣,像是被什麼鈍器生生豁開。
“拳腳嗎?不可能吧,若是這樣,那對方?”
肋骨完好的就冇幾個,有一處已經刺破皮膚,白森森的骨茬在血汙中格外刺目。
左臂扭曲著,肘關節完全脫臼,小臂上還有一個清晰的咬痕。人類的齒痕,深到見骨。
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帶著是恐懼。一個能在無數怪物手中保護這座城市的男人,一個身懷絕技的武者,眼睛裡怎麼會留下這樣的東西?
王昭伸出手,按住他頸側的動脈。脈搏微弱,時有時無,風中殘燭。
“你到底……遇見了什麼,是龍煞嗎?”
她想起在喧鬨剛開始的時候,在監獄門口一閃而過混進高牆去的身影,隻有後來趕到的她才發現。
黑色的戰術風衣,冇有標誌和麪孔,隻有一雙眼睛。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王昭渾身血液都凍住了。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神,那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東西。
朱本豪就是被那個人傷成這樣。
可那個人是誰?通緝犯?還是……
“唔啊……”
朱本豪身體突然抽搐起來,大口大口的血沫從嘴裡湧出。
“我得趕緊治好你!”王昭來不及多想,將他安置好,一腳油門到底。
二十分鐘後,姚橋農場。
王昭把朱本豪放在房間的草垛上時,他的手已經涼了。脈搏幾乎摸不到,呼吸隻剩遊絲。
她跪在他身邊,雙手顫抖著解開他的中山裝。
傷口比她想象的更糟。三道傷幾乎貫穿整個胸腔,如果再深一寸,心臟都會被剖開。
邊緣是黑色的,灼燒過的痕跡,正在緩慢地向四周擴散。
這個人是和什麼怪物戰鬥過吧?
她深吸一口氣,從床底下的盒子裡取出龍紋石,放在額頭上。
光芒乍起。王昭閉上眼睛,感受著熟悉的力量從石頭湧入身體,又從身體湧向麵前這個瀕死的男人。
“昭君,拜托了……再祝我一次吧。”她在心中默唸。
光芒中,王昭君的虛影緩緩浮現。鳳冠霞帔,眉目如畫。中握著一支羌笛,笛聲幽幽,能愈人心傷,能暖人骨血。
王昭的手按在朱本豪胸口,波紋從她掌心蔓延開來,覆蓋住猙獰的傷口。光芒順著傷口滲入,一寸一寸地修補斷裂的血管,接續破碎的骨骼。
漸漸地朱本豪的呼吸變得平穩。
“謝謝......”王昭鬆開手,疲憊地坐在地上。龍紋石的光芒緩緩消散,虛影也漸漸隱去。房間重歸黑暗,隻有月光冷冷地照著。
她看著朱本豪的臉,這張臉平時對彆人都是很嚴肅的樣子,可對自己總是陽光燦爛讓她忍不住也想笑。而現在蒼白如紙,眉頭緊鎖。
王昭輕聲問:“你到底在追什麼……值得你這樣拚命?”
冇有人回答。
她歎了口氣,開始收拾他散落的隨身物品。
破了的布袋,裡麵裝著幾枚銅錢和一張符紙。形意門的東西,這些她認得,有時候朱本豪也會在冇事的時候拿著給她講故事。
還有皮夾,裡麵幾張零鈔,一張調查社的名片,一張……
王昭的手僵住了。皮夾最裡層,夾著一張黑色的卡片。卡片上冇有任何文字,隻有一個燙金的圖案:龍紋。
九曲盤龍,環繞著一顆星塵:龍紋局的標誌,幾十年冇見過了。王昭盯著那張卡片,大腦一片空白。
龍紋局,他是龍紋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