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張曉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怎麼可能呢?”年輕的調查員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配槍,“玉階市長頒佈賽博禁令都快六個月了,所有高功率全息投影設備都被登記管控的。”
“登記了又不代表消失了。”唐九表示不屑,“而且你真以為禁令有用?有錢有勢的人,地下室藏著什麼你根本想象不到。”
“也對哈,”朱本豪嘲諷道,“就像貴幫,不法科技大概和你們的通緝令一樣多吧。”
唐九不敢接他的話。
全息影像完全消散後,真實的建築暴露在眾人眼前。
器材廠被改裝成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古老莊園,三層樓高,尖頂拱窗,外牆是暗沉得近乎黑色。
建築表麵爬滿了枯死的藤蔓,血腥味濃的厲害,外側不少乾癟的血管纏繞著屍體。
莊園正麵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上的黃銅門環墨綠色。窗戶全部被封死,用粗糙的木板釘成十字形。
明明還在工業區範圍內,但建築四周的土地卻變成了焦黑的泥地,寸草不生。
“鬼屋......”浩哥身後一個黃老會的小弟喃喃道。
“比鬼屋還糟。”遠處線上的何目開始傳話,“這種建築風格在Z市根本不應該存在。這是至少兩百年前歐洲殖民時期的樣式,而且應該出現在沿海租界區,不是在內陸工業區。”
朱本豪走到焦黑的泥地邊緣蹲下,用手指撚起一點泥土。
泥土在他指間搓開,和正常的黑色不同,像是混入了乾涸的血。
“朱社長,浩哥,”鬼仔陳的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子,“我、我可以走了嗎?我真的把你們帶到了,求求你們!”
浩哥看了看朱本豪,又看了看唐九。
唐九也點了點頭。
朱本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吧。但彆回你原來的住處,找個地方躲幾天。”
“謝謝,謝謝浩哥!謝謝各位老大!”鬼仔陳如蒙大赦,轉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在廢墟間消失了。
唐九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側頭對身邊的劉勁睿低語:“後手準備好了嗎?”
冠軍點了點頭,做了個“OK”的手勢。
“安排了三個人,就在他回去必經的那條巷子裡等著。不管這慫包是真逃命還是怎麼的,都跑不掉。”
劉勁睿說話時,六隻手臂不自覺地擺動著。
“老大,我們現在怎麼辦?”張曉看向朱本豪,“直接進去嗎?”
武者冇有說話,他指了指入口的方向。
“現在全息影像散開了,你們看。”
莊園的橡木門終於完全暴露在視野中。
門上冇有門牌號,也冇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東西:手工雕刻的木牌,用天真的童稚字體寫著:
“溫馨的家”。
四個字被漆成溫暖的橙紅色,邊緣還畫著小花和小太陽,像是一個孩子用不熟練的筆觸認真完成的家庭作業。
木牌掛在黑沉的門板上,倒是枯死的藤蔓、焦黑的泥土顯得掉了價。
但木牌下方,是血肉。
門框糊著一層又一層褐色的東西,乾涸後皸裂如龜背,遠處還能看見纖維狀的紋理:人肌風乾後的樣子。
門檻與地麵的縫隙塞滿了手指,不是齊根切斷的手指,而是一節節完整的手指,指甲蓋還保持著生前的透明粉色,此刻卻在門軸每日的碾壓下碎裂、扁平、黏連成片。
門把手是一隻手。
一隻被完整剝離的手,從腕部切口處套在銅質的門柄上,五根手指向內彎曲,之前應該是在握住什麼。
手背皮膚已經泛出蠟黃,但無名指根部那枚銀戒指還在,刻著模糊不清的日期。
某個人的結婚紀念日,曾經許下過白首之約。
“嘔!”張曉捂住嘴,喉間湧上一股酸液。
浩哥站在最前麵,盯著那扇門,盯著門把手上那隻再也放不開的手,盯著那四個可笑的字。
裡麵的同胞們還在受苦!
“你們還等什麼?!”他說。
然後他衝了進去。
“浩哥!”黃老會幾個小弟驚呼。
朱本豪一步跨出,但已經來不及攔。浩哥動作太快,運動鞋踩過焦土,肩頭撞開橡木門,整個人消失在門洞中。
“該死。”朱本豪低罵一聲,“所有人保持陣型,不要分散,我們跟上去。”
唐九的左右兩側的義眼同時切換成不同光譜。劉勁睿的六隻手握成拳頭。
張曉一邊拔槍上膛,一邊執法儀打開錄像模式。
哪怕今晚死在這裡,至少要讓後來人知道裡麵有什麼。
耳麥裡傳來何目的聲音:“通訊測試,收到請回覆。我這邊信號定位已完成,隨時可以呼叫支援。”
他們踏入門檻,踩過乾涸的血肉碎片。
然後,所有人都停住了。
浩哥就站在門內三步遠。
他像一尊石像,直挺挺立在玄關,既不前進,也不後退。
拳頭垂在身側,肩膀卻垮著。
“浩哥?”朱本豪上前,按住他肩頭。
浩哥冇回頭。
他的眼睛望著大廳,望著牆上那一排畫。
會客廳很大,足有七八十平米,層高驚人,頂上吊著的水晶燈落滿灰塵,殘存的幾顆燈泡發出將死不死的黃光。
光暈下,四麵牆壁掛滿了畫框。
隨處可見的家庭裝飾畫。超市打折區二三百塊就能買到的印刷品,帶木質邊框,描繪著普通人夢想中的“幸福生活”。
正對門那幅最大,足有一米五見方。
畫裡是一家五口圍坐在餐桌前:父親穿著格子襯衫切火雞,母親微笑著端一盤烤蔬菜,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正伸手去夠盤子裡的麪包卷,最小的嬰兒坐在兒童餐椅裡,雙手舉著一隻勺子,勺子上沾滿金黃的南瓜泥。
畫麵色調溫暖柔和,每個人都笑得很自然,牙齒潔白,眼睛彎成月牙。
畫框下方的地板上,擺著五個人。
三個人,和兩個人偶。
父親角色確實是活的,至少還在呼吸。他被強迫坐進一把橡木餐椅,身體用鐵絲捆綁固定,脖子上套著黑色領結,身上的格子襯衫明顯是後來換上的,尺碼小了兩號,緊繃地勒出腹部贅肉。
他的臉被仔細地改造過:嘴角用手術刀向兩側切開,再用黑色絲線縫合固定成上揚的弧度;臉頰塞入填充物,模擬出畫中父親的飽滿蘋果肌;頭髮被染成同款栗棕色,髮際線用植髮技術修補得整整齊齊。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會在有人經過時顫抖著轉動。
母親角色是兩個人偶之一。
一具商場模特假人,塑料材質,關節處有可活動的球形結構。
她被穿上與畫中一模一樣的碎花連衣裙,假髮編成側麻花辮,臉上被人手繪出溫柔微笑。
用丙烯顏料,畫得很細緻,連臥蠶和腮紅都顧及到了。
僵硬的手臂端著一盤真的烤蔬菜,蔬菜早已腐爛發黑,蛆蟲從西蘭花縫隙鑽進鑽出。
兩個孩子,大兒子和大女兒,是人偶與活人的混合體。
男孩上半身是真人,十二三歲,鎖骨以下卻是填充棉花的布偶身體,軟塌塌堆在椅子裡;下半身是仿古木質椅腿,直接從布偶腰部旋進去。
孩子的臉被塗改過,眉心點了鮮紅吉祥痣,像畫中印度裔養子。
女孩相反:上半身是人偶,玻璃眼珠直直瞪著天花板,下半身卻是活人的雙腿,**的腳掌沾滿泥土和乾涸的血跡,腳踝處有掙紮勒痕。
最小的嬰兒是個真正的嬰兒。
不足一歲的男嬰,安靜地躺在特製的兒童餐椅裡。
他還活著,含著自己的拇指,眼睛半睜半閉。
嬰兒的臉上冇有被塗改。也許是因為畫中嬰兒本就特征模糊,也許是因為做這事的人終於在某具身體前停下刀,保留了一份連自己都不理解的憐憫。
勺子握在手裡,勺子是紅色的嬰兒輔食,混著從牙齦滲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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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觀碎片:黃老會興衰錄·選段
檔案狀態:民間口述
【壹:盛宴貴客】
新曆三十年夏,被窮苦工人所救的桑浩峰散開家財。
在街道上發糧食,發藥品,發刀。
不屑努力下,人民團結一條心,也有了新的領袖。
那個夏天,黃老會成立。
【貳:一條心的窮人們】
最初的黃老會核心隻有五個人。
四個被生活碾進泥裡的人:
被工廠欠薪三年的老李。
被黑幫打殘腿、扔出賭場的小東北。
丈夫死在礦難、獨自拉扯三個孩子的春姐。
從人販子手裡跑出來、臉上留著一道疤的十四歲少年阿武。
以及一直擔任著浩哥左膀右臂的前體育老師孫亦。
口號是浩哥定的:“黃老廟裡冇神仙,窮人隻能靠窮人。”
那三個月,他們乾了三件大事:
1.堵住拖欠工資的工廠大門,逼老闆吐出五百二十三個工人的血汗錢。
2.夜襲一個人販子的窩點,救出五個孩子,把那個人販子扒光衣服綁在菜市場門口示眾。
3.在寒潮來襲時,挨家挨戶給獨居老人送棉被。棉被是浩哥帶著兄弟們夜裡“借”來的,從一個囤積居奇的富商倉庫裡。
名聲就是這樣傳開的。
“黃老會替窮人出頭。”
“有事找浩哥。”
越來越多的人湧向老黃廟。
【叁:來的人,不再一樣】
新曆三十年冬天,黃老會登記在冊的成員已超過四百人。
四百人裡,確實還有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被兒子趕出家門的老周。
生了重病冇錢治的小燕母女。
從傳銷組織逃出來、精神恍惚的阿強。
但也有越來越多眼神遊移的人,在人群中穿梭。
老油條張,四十來歲,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見誰都叫哥喊姐,一口一個“浩哥仗義”“黃老會就是我的家”。
可每次輪到搬運物資、輪流守夜、去和幫派談判時,他總能找到理由:
“哎喲我這腰,年輕時候落下的病根……”
“今天真不巧,我老舅住院,得去照看一下……”
“我口纔不好,去了也是添亂,我在後方支援……”
小諸葛劉,戴著眼鏡,能說會道。每次開會此人都踴躍發言,引經據典分析“咱們應該怎麼發展”,說得浩哥頻頻點頭。
但他從不參與任何出力氣的活,隻負責“出謀劃策”。出了幾個月的策,冇見他親手搬過一袋米。
阿彪一夥,五個年輕人,加入時拍著胸脯說“以後跟浩哥混了”。
後來浩哥發現,他們私下找商戶“收保護費”,還打著黃老會的名頭:“我們黃老會罩著這條街,你不意思意思?”
更可怕的是那些**竊竊私語:
“浩哥自己當過富二代,懂什麼窮人的苦?”
“其實黃老會現在的名聲,還不是我們這些人拚出來的?憑什麼他說了算?”
浩哥聽見了。
他不知道怎麼迴應。
【肆:一個富家子的困局】
浩哥試過清理。
他試著開會,強調“黃老會的規矩”。可規矩誰來執行?執行的人本身乾不乾淨?
他試著設“入會考察期”,可老油條張第一個反對:“浩哥,你這是不信任兄弟啊!”
他試著讓各小組互相監督,結果監督成了告密,告密成了小團體互相攻擊的工具。
最讓他寒心的是那一次:
幾個新加入的年輕人夜裡偷了倉庫裡的棉被和米,翻牆出去賣了。
抓到後,浩哥氣得發抖,要按規矩“逐出黃老會,永不接納”。
第二天,老油條張帶著一幫人找他“求情”:
“浩哥,年輕人不懂事,給個機會嘛。”
“他們家裡確實困難,咱們黃老會不是幫窮人的嗎?”
“你這樣嚴,以後誰還敢來?”
浩哥看著那些求情的臉。當初偷東西的幾個人也在人群裡,低著頭,但嘴角好像帶著笑。
那天夜裡,浩哥一個人坐在曾經是倉庫的老黃廟的台階上,看著星星,一句話冇說。
【伍:腐朽】
黃老會的賬目開始對不上。
有人悄悄拿公用的錢去放貸。
有人打著黃老會的名頭向小販收“管理費”,自己揣進腰包。
有人利用會裡收集的“困難戶資訊”,把那些最無助的人介紹給黑中介,賺人頭費。
浩哥查過一次,查到小諸葛劉頭上。
劉眼鏡推推眼鏡,慢條斯理:
“浩哥,你這就不懂了吧?這叫‘資源優化配置’。那些困難戶,在咱們這兒也拿不到多少錢,我給他們介紹工作,他們感謝我,我也賺點辛苦費,三贏啊。”
浩哥說:“這是黃老會的錢,是大家的口糧。”
劉眼鏡笑了:“大家?浩哥,你真以為那些人是‘大家’?”
浩哥想動手。
但他忍住了。因為他知道,一旦動手,那些竊竊私語就會變成:“浩哥打自己人”“浩哥容不下不同意見”“浩哥還是那個富家子脾氣”。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用拳頭,能打外敵。
但麵對內部悄悄蔓延的黴斑,拳頭不知道該往哪揮。
【記錄完畢·願真心幫人的人,不被幫的人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