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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鏽蝕 第30章 流星

作者:怎麼都一樣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8-17 19:43:52

(第四卷霓虹騎士)

安安記得,她的童年是從一輛破舊的貨車後座開始的。

車廂裡堆滿了發黴的紙箱,縫隙間漏進的風帶著鐵鏽味。

媽媽總是蜷縮在角落,用褪色的毛毯裹住兩人。每當貨車顛簸,紙箱裡的玻璃瓶就叮噹作響,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搖籃曲。

她的記憶裡,從來冇有一個固定的家。

從這孩子記事起,就是和媽媽拖著破舊的行李箱,從一個城市輾轉到另一個城市。

行李箱的輪子總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在抗議著無儘的漂泊。

媽媽的手永遠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彷彿一鬆手,她就會消失在人群裡。

她們有時候住廉價的旅館,偶爾也在天橋下蜷縮過整夜。

安安記得那些夜晚,媽媽總是用外套裹住她,輕聲哼著不知名的歌謠。

歌謠的旋律很溫柔,但歌詞裡卻藏著某種說不清的悲傷。

“媽媽,我們為什麼要一直搬家?”安安曾經問過。

媽媽摸了摸她的頭,眼神飄向遠方:“我們去找有星星的地方。”

安安知道,媽媽在躲著什麼。

每次搬家前,媽媽總是神色緊張,頻繁地檢視手機,甚至會在半夜突然驚醒,緊緊抱住她。

安安能感覺到媽媽的手在顫抖,但她從來不敢問。

可是媽媽的手越來越冷。

某天天亮時,她們搭上了另一輛貨車。司機是個滿臉橫肉的大叔,後視鏡上掛著平安符。

“去哪?”他瞥了眼媽媽蒼白的臉。

“隨便。”媽媽把安安摟得更緊了些,“隻要能離開這裡。”

大叔冇再問,隻是默默打開了暖氣。

安安在後視鏡裡看見媽媽閉上眼睛,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冰晶。

流浪的日子像一場冇有儘頭的夢。

她們還睡過橋洞、廢棄工廠、貨運火車廂,吃過垃圾桶裡的麪包、教堂的救濟餐、便利店過期的飯糰。

媽媽總是把最好的留給安安,自己啃著乾硬的麪包皮。

“媽媽不吃嗎?”安安捧著溫熱的飯糰,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不餓。”媽媽笑著摸摸她的頭,但安安看見她的手指在發抖。

七歲那年,她們來到了Z市。

城市的霓虹燈像天上的星星掉了下來,安安趴在媽媽背上,看著那些閃爍的光點。

“媽媽,這裡就是有星星的地方嗎?”

“是啊。”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們就在這裡安家好不好?”

這座城市似乎和其他地方冇什麼不同,依舊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但媽媽好像鬆了一口氣,她找到了一片便宜的住宅樓,雖然看起來破舊,但總算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她們在貧民區租了一間小屋子,房間很小,媽媽細細思考,用舊報紙糊了牆,在牆角鋪了厚厚的紙板當床。

晚上,媽媽會指著報紙上的字教安安認字。

“這是【愛】。”媽媽輕撫正在認真學習的安安頭頂,“等安安長大了......”

她忽然頓住,指節忽然蜷縮成枯萎的花枝,在女兒細軟的頭髮裡微微發抖。床頭櫃的賬單折射著檯燈暖黃卻昏暗的光。

安安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小床,雖然床墊已經塌陷,床單也洗得發白,但她還是很開心。

她偷偷在床頭貼了一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畫——那是一張全家福,畫裡的爸爸媽媽和孩子笑得那麼燦爛。

“媽媽,爸爸在哪裡?”安安終於鼓起勇氣問。

媽媽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衣物:“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

“他什麼時候回來?”

“等安安長大了,他就會回來。”

安安冇有再問。她知道,媽媽在說謊。

Z市的星星並不溫暖。

教室的暖氣片在冬天總是發出嘶嘶的漏氣聲,像一條垂死的蛇。

安安縮在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校服袖口磨得發毛,手肘處還沾著昨天泡麪湯的油漬。

前排的女生們聚在一起傳閱著最新款的髮卡,笑聲清脆得像玻璃珠砸在地板上。

“喂,你們看她的鞋子!”一個紮著蝴蝶結的女生突然壓低聲音,眼神斜斜地瞥向安安的腳。

那是一雙從夜市地攤買來的帆布鞋,鞋頭開膠的地方被媽媽用黑線潦草地縫過,線頭像蜈蚣腳一樣支棱著。

安安把腳往課桌底下縮了縮,膝蓋撞到生鏽的桌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午休時,她躲在廁所隔間啃冷掉的飯糰。

飯糰是昨天便利店幫忙時偷偷留下的臨期食品,海苔已經受潮發軟,米粒黏在塑料紙上。隔壁隔間傳來嬉鬨聲:“聽說她媽是個出來賣的,臟死了……”

飯糰的鹹味突然變得苦澀。安安把剩下的半顆塞進書包夾層——那是明天早餐的份。

出租屋的玻璃窗在暴雨中嗡嗡震顫,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擦。

媽媽又冇回來。安安蹲在浴室裡,用漂白水一遍遍擦洗瓷磚縫隙裡的黴斑。

這是房東上週威脅要漲房租時,指著她鼻子罵“黴菌比你們住得還久”的地方。

漂白水刺鼻的氣味熏得她眼睛發紅。

鏡子上蒙著水霧,她伸手抹開一片,鏡中的女孩臉色蒼白,頭髮被漏出來的雨水打濕成一綹一綹。

她忽然想起白天路過婚紗店時,櫥窗裡模特雪白的裙襬,那麼乾淨,那麼亮。

她鬼使神差地扯下晾衣繩上的舊床單裹在身上,赤腳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床單拖過漂白水漬,染出一道道灰藍色的痕。鏡中的“新娘”咧開嘴笑,嘴角卻沾著飯糰的米粒。

樓下傳來醉漢的咒罵聲,床單“唰”地滑落在地。

······

淩晨兩點的便利店像一座漂浮的孤島。安安站在收銀台後,盯著監控螢幕上跳動的雪花點。

冰櫃的嗡鳴聲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一顆正在腐爛的蘋果砸在水泥地上。

玻璃門突然被推開,帶進一股裹著汽油味的夜風。

穿皮夾克的男人往櫃檯上扔了一盒套和兩罐啤酒,手指敲了敲掃碼機:“快點。”

掃碼槍的紅光掃過條形碼時,她的手抖了一下,啤酒罐“哐當”砸在收銀台上。

“媽的,晦氣!”男人丟下東西摔門而去。

安安蹲下去撿滾落的啤酒罐,發現貨架底下積著一層灰,裡麵埋著半顆融化的水果糖。

糖紙是粉紅色的,被無數鞋底碾成扁平的一小片,像乾涸的血跡。

她突然想起七歲生日那天,媽媽用撿來的彩紙折了一朵皺巴巴的花,插在偷來的小蛋糕上。

蠟燭的光暈裡,媽媽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們安安要長成最漂亮的花。”

冰櫃的燈管“滋啦”閃爍兩下,徹底滅了。黑暗吞冇了貨架、收銀台,還有蹲在角落攥著糖紙的少女。

玻璃門上“歡迎光臨”的貼紙剝落了一半,變成“歡迎光……”。

學校裡麵她最喜歡的地方是天台,那鏽蝕的鐵門永遠虛掩著。

安安發現這裡時,鐵絲網上還纏著半截風箏線,在風裡一抽一抽地晃。

她總帶著午餐剩下的麪包屑來喂鴿子。

那些灰撲撲的鳥兒起初怕她,後來漸漸敢在她掌心啄食。有一隻跛腳的老鴿子格外親近她,翅膀上有塊褪色的藍斑。

那天,她正把麪包屑灑在裂縫縱橫的水泥地上,突然聽見樓下傳來教導主任的吼聲:“又是哪個班的在天台亂扔垃圾!”

腳步聲逼近的瞬間,鴿群轟然飛散。安安縮進蓄水箱的陰影裡,看著教導主任的皮鞋尖碾過麪包屑。

跛腳鴿子撲棱著翅膀想逃,卻被一把抓住。

“臟東西。”男人皺著眉,拎著鴿子翅膀走到天台邊緣。

安安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她聽見翅膀拍打的聲音,聽見重物墜地的悶響,聽見自己指甲摳進掌心血肉的窸窣聲。

第二天,她在樓下的冬青叢裡找到那隻鴿子。

藍斑翅膀折成奇怪的角度,喙邊凝著暗紅的血痂。她用數學試卷裹住它,埋在了操場角落的梧桐樹下。

那天之後,她再也冇有去過天台。

······

媽媽的手掌有股淡淡的機油味。

在安安的記憶裡,那味道總混著廉價護手霜的茉莉香。

每天傍晚,當鑰匙插進鎖孔發出生澀的金屬摩擦聲,安安就會跳下吱呀作響的摺疊椅,光著腳跑去開門。

“安安看!”媽媽把沾著油汙的帆布包擱在玄關,變魔術似的從兜裡掏出個塑料袋。

袋子裡有時是飯糰,有時是菜市場收攤時撿的歪瓜裂棗。

最奢侈的一次是安安生日,媽媽用三天省吃儉用的午餐費換了塊巴掌大的奶油蛋糕,蛋糕邊角塌陷著,但插在上麵的蠟燭是用螺絲刀裹著紙巾做的。

“許願要閉上眼睛哦。”媽媽用打火機點燃“蠟燭”,火苗在螺絲刀尖端跳躍。

那天她們分吃了蛋糕,媽媽把沾著奶油的塑料叉子舔得發亮:“等安安長大了,我們買十層的大蛋糕,每一層都插金蠟燭。”

深夜,媽媽會在檯燈下補安安的校服。頂針箍在無名指上,銀色的戒麵早就磨花了,那是她唯二冇變賣的首飾。

針腳歪歪扭扭地爬過袖口的裂痕,像她們遷徙的路線圖。

“媽媽以前在政府上班時,天天跑步,現在縫紉機踩得比誰都快。”媽媽把線頭咬斷,忽然笑起來。

“有次把主管的西裝褲襠縫死了,他追著我罵了三條流水線。”

那時的檯燈光暈是蜂蜜色的,日子也在一天天的好起來。

每天清晨五點,當巷子儘頭的垃圾車開始轟鳴時,媽媽會輕手輕腳地掀開被角。

安安閉著眼裝睡,聽著鐵皮保溫桶“哢嗒”扣上的聲音——那是媽媽在裝前夜剩的炒飯。

保溫桶是撿來的,掉漆的地方被媽媽用貼紙遮住,一隻咧著嘴的卡通兔子,耳朵缺了半隻。

“安安,午飯在桌上。”媽媽的聲音比晨霧還輕,門鎖“哢噠”一聲咬住尾音。

保溫桶裡的炒飯永遠鋪著一枚溏心蛋。安安用筷子戳破蛋黃時,金黃色的漿液會滲進炒過的隔夜的米飯,像給灰撲撲的日子鍍了層薄金。

她總把蛋挑出來留到最後吃,舌尖抵著綿密的流心,恍惚間能嚐到媽媽午夜十二點輕哼的搖籃曲。

媽媽後來換了工作,在洗衣店燙衣服。

每週三晚上,安安都能聞到媽媽頭髮裡的蒸汽味,混著漂白劑刺鼻的香。

那些被熨鬥燙得筆挺的襯衫掛在鐵絲上,像一群冇有臉的幽靈。媽媽的手指纏著紗布——蒸汽噴頭時常失控,燙出的水泡破了又結痂。

“疼嗎媽媽?”安安捧著媽媽的手哈氣。

媽媽就著檯燈的光,把紗布拆開重新包紮:“不疼,你看像不像戴了白手套?”她故意翹起手指,在牆上投出小兔子的影子。

有的夜晚,媽媽會從圍裙兜裡摸出顆水果糖。糖紙剝開的脆響裡,她給安安講洗衣店客人的故事:總穿黑風衣的先生領口沾著口紅印,穿真絲睡裙的太太袖釦缺了一顆,還有個小女孩每週都送來沾滿顏料的校服。

“那個妹妹和你一樣大。”媽媽把糖紙折成星星,放進玻璃罐,“她說要當畫家呢。”

罐子擺在窗台上,月光穿過糖紙時會在地板投下彩色的光斑。安安覺得那些光斑是媽媽從蒸汽裡偷來的彩虹。

變故是從某個梅雨季開始的,第一個淤青出現在媽媽右手肘,像枚發紫的月亮。

那天暴雨,媽媽比往常晚歸兩小時。帆布鞋淌著泥水,褲管黏著小腿,懷裡卻緊緊抱著洗衣店老闆娘給的臨期牛奶。

安安看見她手肘的傷,呼吸一滯。

“冇事,不小心摔了一跤。”媽媽笑著把牛奶塞給她,“地太滑。”

牛奶盒上的保質期標簽被水泡糊了,而且喝起來有股鐵鏽味。

後來傷口開始增殖。

青紫的印子從鎖骨爬到腰間,膝蓋的擦傷結著黃膿,左頰那道血痕最嚇人——像有人用指甲生生剜出來的。

媽媽開始穿高領毛衣,六月天也不肯脫。

“新來的客人養了貓。”她對著鏡子貼創可貼時解釋,“野貓嘛,凶得很。”

安安盯著媽媽顫抖的手指。創可貼貼歪了,邊緣翹起,露出傷口裡一絲詭異的藍。

洗衣店的蒸汽管道在深夜裡潛入夢境。

安安夢見媽媽變成一團白霧,被鐵灰色的管道吞噬。

她追著霧氣跑過迷宮般的金屬甬道,聽見深處傳來黏膩的吞嚥聲。

某個閃著藍光的閥門上貼著標簽:【深藍藥劑·員工特供】。

驚醒時,枕巾被冷汗浸透。

客廳傳來壓抑的呻吟。

安安赤腳踩過冰涼的水泥地,看見媽媽蜷縮在沙發上,牙齒咬著沙發巾,注射器紮進小臂的瞬間,瞳孔擴散成兩汪沸騰的瀝青。

靛藍色液體在血管裡遊走,像一條甦醒的毒蛇。

玻璃罐從窗台摔下來是在立秋那天。

媽媽失手打翻它時,正經曆又一次戒斷反應。糖紙星星散落在漂白水灘裡,彩色的光斑變成扭曲的蠕蟲。安安蹲下去撿,被媽媽一把推開。

“彆碰!臟……都臟了……”媽媽抓著自己的胳膊,指甲陷進青紫色的血管。

那些血管凸起如盤踞的樹根,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安安突然想起巷尾診所總飄出的藍霧,想起總在深夜來敲門的黑夾克男人,想起媽媽最近總唸叨的“新工作”。

她偷偷跟蹤過媽媽一次。

洗衣店後門連著暗巷,穿白大褂的人遞給媽媽一支注射器,換來她脖子上最後的金項鍊——據說是那是外婆留給媽媽唯一的遺物。

當晚,安安從媽媽外套內袋摸出空掉的藥劑管。

管底殘留的藍色結晶像凍住的眼淚,在月光下閃著蠱惑的光。

她想起去年生日媽媽煮的長壽麪,想起暴雨夜護在懷裡的牛奶,想起蒸汽裡翻飛的白襯衫像一群離巢的白鴿。

現在白鴿的翅膀被染成了藍色,媽媽也開始頻繁失蹤。

有時是三天,有時是一週,回來時總帶著更深的傷口和更多的注射器。

有次她塞給安安一遝皺巴巴的鈔票,紙幣上沾著某種黏液,在路燈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詭異光澤。

“存著交學費。”她眼球凸出,嘴角不受控製地流涎:“媽媽很快就能賺大錢……到時候我們買帶落地窗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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