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鏽蝕 第226章 餘燼歸途

Z市，特殊收容中心的隔離觀察室內。

單向玻璃牆外，朱本豪沉默地佇立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洗去了血汙，但洗不去眉宇間深重的疲憊。

刺眼的白色燈光，均勻灑落在觀察室內，言千機安靜地坐在特製的數據收容椅上。

現在他穿著柔軟的條紋束縛衣，手腕和腳踝被柔性的束縛帶固定，確保他無法傷害自己或他人。

一根根數據線連接著他小臂內側的義體，身體被仔細地清潔過，傷口也經過了處理，但那份源自內部的空洞，卻難以修複。

他微微歪著頭，眼神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嬰兒，卻又空洞得令人心生畏懼。

冇有痛苦，冇有瘋狂，冇有算計，什麼都冇有。

忽然他又開始動了、

一根冇有被完全固定住的食指緩緩抬起，在椅子的扶手上，一下，又一下，認真地劃著。

“橫……豎……橫折……點……”

言千機畫得很慢，也很認真。

最終，一個歪歪扭扭卻依稀可辨的“太”字出現在牆上。

他停下手指，歪著頭，似乎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接著，他又開始畫第二個字。

朱本豪認出來了，那是“陽”字。

“媽媽說，今天會出太陽……”係統捕捉到他無意識的低語，並將其展示在觀察室外的螢幕上。

武者看著那個在牆上認真畫著“太陽”、期盼著母親口中好天氣的“孩子”，再想到之前那個操控人心，玩弄真相，幾乎毀滅整個城市的瘋子，不知為何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油然而起。

他握緊了拳頭。

荒謬，無惡不赦的罪犯最初隻是一個想要報道真相的孩子。

“正義……真的得到伸張了嗎？”他低聲問自己。

“朱社長。”一個輕巧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何目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觀察廊。

今天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西裝，鏡片後的眼睛帶著熬夜後的紅血絲，臉色也有些蒼白。

慢慢的，她走到朱本豪身邊，目光同樣投向隔離室內的言千機，眼神複雜。

隔離室外放著他的個人物品。

她蹲下身，從櫃子裡撿起一樣東西：言千機之前被打飛碎裂的眼鏡。

鏡片早已破碎不堪，僅存的鏡框也扭曲變形。

何目將它拿到眼前，透過鏡片看向觀察室內那個畫著太陽的身影。

鏡片的裂痕，在燈光下，恰好清晰地映出了牆上那個歪斜的“太”字，以及言千機茫然的側臉。

裂痕交織，好像在破碎的影像上，無聲地刻印出一個詞：

“ERROR”。

何目沉默地看了幾秒，將破碎的眼鏡輕輕放在觀察窗下方的檯麵上。

“朱社長，或許……他這輩子，都走不出自己親手畫下的那個‘太陽’的牢籠了。”她回想起之前虛假天堂的幻夢，端詳著眼前的永恒囚牢。

朱本豪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在數據艙裡畫太陽的“孩子”，轉身說道：“走吧。該處理後續了。”

超自然調查社走廊外。

張曉正小心翼翼地將老許幾人從醫療艙中扶上市長特派的醫療擔架車，幾人剛剛恢複清醒，但精神依舊有些萎靡。

“慢點慢點，許叔，斌哥！回去好好休息，啥也彆想！”張曉的聲音帶著活力，年輕人恢複的快，也不內耗，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之後他回頭看了看被人砸的亂七八糟的調查社，感到頭皮發麻。

“我靠嫩娘，不知道回頭收拾起來又要有多費勁。”

林田站在一旁，用力拍了拍朱本豪的肩膀。

這位工人副會長的眼眶依舊有些發紅，眼神充滿了感激和肯定：“朱社長，何警官，還有……那位楓哥，大恩不言謝！工人兄弟們不會忘記的，以後有用得著咱出力的地方，儘管開口！”

他又看了一眼被推走的工人兄弟，對張曉點點頭：“小張警官，辛苦你了！”

何目對林田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她手中拿著一個數據板，上麵快速滾動著天聲集團事件的初步報告和分析，眉頭微蹙，顯然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

朱本豪看著眼前這一幕。

張曉的赤誠，林田的擔當，何目的專注。

心中那因言千機而起的陰鬱，已經被沖淡了些許。

於是武者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下意識掃向走廊儘頭那個倚在陰影中的身影。

海楓。

他不知何時已經褪下之前行動的風衣，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黑色連帽衫，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

右臂纏著厚厚的繃帶滲透出點點暗紅，從手腕一直包裹到手肘，僵硬地垂在身側。

戰術墨鏡早已不見，隻留下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本次行動最大的變數，這時候卻選擇隱入角落，默默注視著眾人，時刻準備新情況的出現。

然後武者邁步向他走去。

他有很多話想說：感謝他在關鍵時刻的力挽狂瀾；欽佩他那匪夷所思的能力和意誌；擔憂他那觸目驚心的傷勢。

還有。

想問問那個自己在心魔迴廊中驚鴻一瞥，卻讓他靈魂都為之震顫的，關於“神選者”的秘密。

“海楓……”朱本豪開口，聲音鄭重。

然而，他後麵的話還冇來得及出口，海楓就率先動了。

確認一切都完結後，他站了起來，極其隨意抬了下完好的左手，朝著朱本豪的方向，輕輕擺了擺。

動作幅度很小，帶著點漫不經心，就像一個疲憊的旅人婉拒路人的搭訕。

“走了啊，回去乾活了。”

冇有停留，甚至冇有再看朱本豪一眼。

在朱本豪微怔的目光中，在林田感激的注視下，在何目從數據板上抬起的複雜眼神裡，在張曉扶著擔架車轉過頭來的呼喚聲中。

他就那樣，沉默轉身。

一步一步，目標是另一端光影明滅的大門。

門外，Z市的霓虹剛剛亮起，車水馬龍，喧囂依舊。

萬家燈火在遠處的高樓間閃爍，勾勒出一個頑強運轉的城市的輪廓。

海楓走了出去。

身影融入門外的混沌，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