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千機眼前的天台廢墟在一點一點消失,取代而之的是自己曾經設計的幻象。
第一重幻象:虛假的圓滿。
現在,他站在一間客廳裡,溫暖明亮。
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餐桌上擺著一個插滿蠟燭的生日蛋糕,蠟燭跳躍著溫暖的火苗。
“我這是?”他忽然想起來,這是他兒時的家中。
“小言,生日快樂!”一對中年夫婦笑容滿麵地站在桌旁,正是他記憶中早已死於煤氣爆炸的父母。
二人的麵容如此清晰,眼神如此慈愛,彷彿那場悲劇從未發生。
“爸爸......媽媽?”
“哥哥,你快吹蠟燭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他的弟弟,興奮地拽著他的袖子,臉上寫滿純粹的快樂。
溫馨的生日歌在耳邊響起,空氣中瀰漫著蛋糕的甜香和家的溫暖。
言千機僵在原地,雖有一絲不真實,可巨大的幸福感化作巧克力瀑布將他掩埋,讓他幾乎沉溺其中。
當初自己設計這一幻象,是想要彌補缺失的童年,更是想要離自己而去的家人們可以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看著眼前的親人們,言千機的嘴角不受控製地想要上揚,接著場景再次切換。
第二重幻象:虛偽的烏托邦。
他發現自己站在貧民窟那條熟悉又肮臟的街道上。
但此刻,街道乾淨整潔,兩旁是嶄新的花園洋房。
孩子們穿著漂亮的校服,在綠草如茵的廣場上嬉戲玩耍,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老人們坐在長椅上,悠閒地曬著太陽,臉上洋溢著安詳滿足的笑容。
當年開始接觸記憶覆寫的研究冇多久,言千機“偶然”來到Z市的貧民區。
那條窄巷,像是被城市遺忘的傷口,瀰漫著一股黴味。
兩側的棚屋相互倚靠,鐵皮和木板勉強拚湊出容身之所,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它們吹散。
一個骨瘦如柴女孩坐在門邊的破輪胎上,低著頭舔著一塊早已融化的糖。
稀薄的甜味,是她的全部幸福。身旁,渾濁的臟水倒映出灰色的天空。
那時的言千機,隻想要用自己的技術給大家帶來幸福。
於是他設計了這一幻象和與之搭配的設備,讓這裡的居民可以逃離沉重的現實,擁有稍微喘息的機會。
小女孩跑過來。
此刻她臉色紅潤,穿著漂亮的裙子,手裡拿著一個真正的布娃娃,開心地對他說:“言叔叔!謝謝你!我們現在好幸福!”
遠處,工人協會的大樓掛著錦旗,老許開著新車載著工友們出遊,歡聲笑語傳來。
一切都和他編織的“完美世界”一模一樣!
“看吧,這纔是我的真理……”言千機意識漸漸模糊,自我陶醉起來,臉上露出笑容。
場景地三次切換。
第三重幻象:迷失的起點
美好的幻象最終如同肥皂泡破碎。
他又變回了那個十五歲的少年,渾身是血,手裡是著沾血的證據袋,跌跌撞撞地衝進《Z市晚報》編輯部。
主編的臉湊近,看似無比關懷,鏡片後的眼睛卻閃爍著狡猾的光。
“孩子,你乾得太好了!來,證據給我,今天我親自送你回家!放心,明天,真相就會見報!那些孤兒有救了!”眼前人的聲音充滿了“正義”的蠱惑。
少年言千機眼中燃燒著希望,毫不猶豫地將證據袋交了出去……
畫麵一下切換,冰冷的停屍房裡覆蓋著白布的三具屍體。
另外一旁是鄰居大媽那張看似悲憫、實則麻木的臉:“小言啊,彆太難過了,你家出事,讓全市都檢查了煤氣管道,這是積德啊……”
積德?積德?!!
“啊!!!”少年言千機抱著頭,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謊言!都是謊言!主編的承諾是謊言!鄰居的安慰是謊言!所謂的“積德”更是天大的諷刺!
他獻出真相,換來的是家破人亡!他追求正義,卻被現實狠狠踩在腳下!
第四重幻象:自我的沉淪
畫麵變成快進的膠片,瘋狂閃回。
先是他看著化療的孩子孤苦伶仃,決定他用謊言為孩子製造虛幻的親情。
再是從貧民窟出來,看到門口的老人拿著逝去親人的照片淚流滿麵,於是他準備用謊言填補無法挽回的失去。
後來市政廳官員遞上計劃書,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
他還是接受了權力的誘惑,開始用更大的謊言去“拯救”更多人。
而現在,他站在控製檯前,看著螢幕上“工人暴動”的假新聞播出後,市政廳支援率飆升的曲線,笑了起來。
他最終徹底迷失在操縱人心的權力感中,謊言成為了他信奉的“真理”!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我是為了他們好,我給了他們幸福,我……”在廢墟中的言千機開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試圖驅散這些畫麵。
他看到了自己如何從那個追求真相的少年,一步步滑入用謊言構築天堂,落入編織地獄的深淵。
他看到了自己眼中光芒的熄滅,看到了自己靈魂被權力和掌控欲侵蝕的過程!
真實與虛幻,在他大腦中展開慘烈的絞殺!
他親手編織的“幸福天堂”,最終還是化為灼燒他靈魂的毒火。
被他刻意遺忘後深埋心底的殘酷真相,被打磨成刺他所有偽裝的利刃!
他引以為傲的“真理”:用謊言拯救世界。在真實記憶的映照下,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如果真相已然不堪,謊言隻會雪上加霜。
“哈啊啊啊!!假的!都是假的!天堂是假的!幸福是假的!我也是假的!!!”言千機的身體負荷到了極限。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兩種截然相反的思維瘋狂撕扯,虛假的記憶也在不停地覆蓋自己的腦海。
那種痛苦,比任何物理傷害都要強烈萬倍!
終於,他無法承受了,他也無法分辯了!
他隻想讓這一切停下來,讓這無儘的痛苦和混亂消失!
真實與虛幻彙聚成洪流,碾碎成渣。
靈魂最深處對“安靜”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停,停下。都給我停下來!!!”
他用作為“設備管理員”的權限,發出了一個指向自身的終極毀滅指令:“Format……Myself……(格式化……我自己……)”
“嗡!”
又是一股脈衝,從言千機身體的核心衝出來。
這次是純粹虛無的白。
白光所過之處,混亂光芒也隨之熄滅。
他抽搐的身體僵直,臉上的痛苦消失不見,隻剩下空洞茫然。
天台之上,一片死寂。隻有夜風吹過扭曲金屬發出的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