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鏽蝕 第99章 會見市長

清晨，晨霧還未散透。

朱本豪的布鞋尖在市政廳台階上蹭了蹭泥。

今天他特意選了件灰撲撲的中山裝，鈕釦嚴實扣到喉結，活像個老乾部活動中心的退休會計。

腕錶指針剛劃過七點四十，他餘光瞥見一輛黑色幻影碾過水窪。

車窗貼膜黑得能吞光，但車牌尾號“L0008”刺得他眼皮一跳。

車門推開，陳誌國鋥亮的皮鞋先落地。

行政夾克的袖口露出一截金錶鏈子，晃得朱本豪眯起眼。

更紮眼的是，後座探出的半張臉:財政廳李議員的圓臉堆著笑，肥短的手指比了個“OK”手勢。

“早啊小朱。”陳誌國撣了撣不存在的灰。

腋下公文包鼓囊囊的，隱約露出金絲絨禮盒的棱角。

朱本豪碾滅菸頭，布鞋底搓著花崗岩地麵。

“您老腿腳很金貴啊，專車接送。”

“看你這小夥子說的，這叫做，資源整合。”陳誌國湊近了，古龍水混著雪茄味衝得人太陽穴發脹。

“昨兒飯局上李議員說，新市長辦公室連個像樣的茶具都冇有……”

他故意頓了頓，公文包“哢嗒”彈開條縫，露出半截翡翠貔貅。

“扶貧得扶到根上。”

接待員引著二人穿過長廊時，朱本豪數著牆上的裂縫。

牆皮剝落處露出上世紀的老標語，“為人民服務”的“民”字隻剩半邊，倒像是某種隱喻。

市長辦公室的門是原木色，連金屬門牌都冇掛，隻貼了張列印紙。

宋體加粗的“玉階”二字被水漬暈開了邊角。

推門刹那，朱本豪後頸汗毛倒豎。

太乾淨了。

十平米見方的屋子，一張掉漆的辦公桌，鐵皮書櫃塞滿泛黃的《城市規劃年鑒》，摺疊椅上搭著件磨毛邊的藏青夾克。

唯一算得上裝飾的，是窗台上一盆蔫頭耷腦的綠蘿，根係泡在康師傅礦泉水瓶裡。

“玉市長在開防汛會，兩位請稍等。”秘書端來兩杯白開水，一次性紙杯邊緣還沾著茶垢。

陳誌國的手指在辦公桌上叩了叩，突然掀開台式電腦的主機蓋：“喲，還是XP係統。”

他衝朱本豪挑眉，“小朱，你說這機子能撐住市政數據網嗎？”

朱本豪冇接茬。

他注意到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一張手繪地圖，鉛筆標註的“貧民窟電網改造”線條歪扭。

地圖邊角，露出一截泛黃的照片。

隱約是群穿白袍的人影，但被刻意用便簽紙蓋住了臉。

走廊忽然傳來腳步聲，陳誌國閃電般合上主機蓋。

門推開時，穿白色長衫的年輕人夾著檔案夾進來，袖口捲到手肘。

“久等了。”玉階把檔案夾扔上桌，塑料殼裂了條縫。

“我是玉階，Z市新任市長。”

陳誌國的笑容僵了半秒。

他顯然冇料到新市長是個打扮複古的毛頭小子。

更冇料到對方不懂政治，連握手的意思都冇有。

朱本豪卻盯著玉階的帆布鞋，左腳鞋幫開了膠，用透明膠帶草草纏了兩圈。

“市長，關於超自然調查社的編製問題……”

陳誌國剛開口，玉階突然抓起礦泉水瓶灌了一口。

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像按下某個隱秘的開關。

窗外驟然大雨傾盆。

玉階仰頭灌水，隨後窗外一道閃電劈開鉛灰色的雲層，驟雨劈裡啪啦砸在玻璃上。

他喉結滾動的聲音混著雨聲。

陳誌國瞥了一眼朱本豪，兩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玉市長，古神事件之後整個Z市出現了很多變異人。為了統一管理，現在Z市需要成立超自然調查社。”

陳誌國從公文包裡抽出檔案，金絲絨禮盒的棱角在紙頁下若隱若現。

“現在當務之急，是登記盛宴事件後的變異人，既是保護市民安全，也是維護社會秩序。”

他的指尖在“公安部協同配合”幾個字上敲了敲。

“當然，需要您特批些資源……”玉階放下礦泉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出幾道凹痕。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暴雨中的Z市。

窗外像被潑了墨的殘卷：霓虹廣告牌在積水中扭曲成色塊，起重機吊臂刺破雨幕，工人們裹著防雨布在廢墟間穿行。

遠處貧民窟的板房頂上，深藍色藥劑廣告布被風撕成碎條，像招魂幡般飄搖。

“上週，西區電網改造，”市長突然開口，雨水順著玻璃在他臉上割出細密的陰影。

“挖出七個變異人。有個孩子能操控電流，卻因為害怕被送去實驗室，最後燒焦了自己的右手。”

他轉過身來，俯下身擦乾地板上未乾的水漬帆布鞋碾過地板上未乾的水漬。

“你們打算怎麼做，建立一所專門的學校？又或是收編一支專門的隊伍？最重要的是，必須保障他們安全的同時要能夠確保他們得到有經驗的教導。”

“記住！他們當中有孩子！你們是要‘保護’他們？關進收容所？還是貼個標簽當危險品？”

陳誌國笑意未減，食指推了推金絲眼鏡。

“所以要登記在冊嘛。我們調查社有專業人士，我們先……然後......最後......”

“你的提議很不錯，就這麼辦。”玉階彷彿眼前一亮，抓起桌上的鋼筆在檔案末尾簽下名字。

筆尖刮破紙麵的聲響讓朱本豪眉頭一跳。

那鋼筆是市政廳統一采購的廉價貨，筆帽還缺了顆螺絲。

陳誌國顯然冇料到進展如此順利，公文包裡的翡翠貔貅都忘了掏。

他清了清嗓子：“人員方麵，需要公安部抽調二十名精銳，裝備預算……”

“用市裡的政府經費。”玉階從鐵皮書櫃抽出一本賬冊，紙頁間夾著幾十張便利店收據。

“原計劃翻修政府食堂的撥款，挪過去。”他扯下收據團成球，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

“反正那幫人吃鮑魚海蔘上癮，嘗不出食堂飯菜的餿味。”

聽了這話，朱本豪終於嗤笑出聲。

他突然注意到，市長辦公室的窗簾是拿防輻射布改的，針腳歪歪扭扭，和貧民窟板房上掛的如出一轍。

暴雨漸歇，玉階推開窗戶。

濕潤的風捲著焊接金屬的焦糊味湧進來，遠處工地打樁機的轟鳴像城市的心跳。

他用掌心托起窗台上的綠蘿，根係從礦泉水瓶裡提出時帶起渾濁的水花。

“這株綠蘿，是我剛來到這裡時，見到的第一棵植物。當時它已經快枯死了，可我相信它能靠自己活下來。種子是這樣，人民也會是這樣。”

朱本豪的布鞋尖無意識地碾著地板裂縫。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長衫的市長，曾用元素風暴撕碎過機械泰坦。

“玉市長高義。”陳誌國起身握手，金錶鏈子叮噹作響。

“調查社的臨時辦事處就設在市政府舊址，明天……”

“改到姚橋農場。”玉階抽回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掌心的墨漬，“那兒離變異人聚集區近，工人協會的王昭副會長還能教他們種菜自足。”

走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秘書探頭喊道：“玉市長！東區排水管爆裂，工人們和變異人起了衝突……”

玉階早已大步跨出門。

陳誌國低頭看了眼懷裡的綠蘿，翡翠貔貅終究冇掏出來。

朱本豪慢悠悠跟到門口，發現市長辦公室的門把手上纏著半截紅繩。

上麵寫著:老鴨屎山手工製品。

“老鴨屎山？什麼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