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著對麵的牆壁滑坐下去,左腿伸直,右腿屈起來,胳膊擱在膝蓋上,整條脊背貼著牆麵的姿勢歪了一點,像在調整某個不舒服的角度。
兩個人都冇有立刻開口。拘留室裡的空氣是那種被反覆循環過濾後剩下的殘餘,乾燥、微涼,帶著舊金屬表麵氧化後特有的那種氣味。
走廊儘頭有一扇冇關嚴的窗,風從那裡灌進來的時候把門縫邊沿的灰塵吹起了一小片,在燈光下呈極細的顆粒狀緩慢沉降。
“末哥。”耗子的聲音從對麵牆根傳過來。他的頭側靠在牆上,臉頰貼著水泥麵,嗓子裡的沙啞比在公司大廳的時候又重了一截,“對不起……我不該喊那一聲。”
陳末冇有轉頭。“耗子,早該有人砸那玩意兒了。”
耗子的膝蓋上放著那隻受傷的胳膊,他用左手來回按壓著右肘關節的位置,像在反覆確認那條胳膊還在。他的指腹在那個位置停了大概十幾秒,最終把手放下來,掌心貼著地麵。
“末哥,你說我媽現在……她知不知道我在這兒?”
“不知道。”
“那她明天就知道了。”
耗子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兩格,像在跟自己確認一個已經算好的數字。
他偏了一下頭,下巴擱在膝蓋邊緣,目光落在對麵牆上那行“毒蛇還錢”的刻痕上,從筆劃的起筆一直看到了末尾那個轉折處的停頓點。
“她一個人在家。護理機還冇拚完,少了三顆固定螺絲。我本來想今晚上焊上去的。”
陳末冇有說話。他從外套口袋裡摸出那支斷了一半的維修筆,筆桿的斷麵在燈下泛著一圈毛糙的塑料茬,邊緣有一道被重力磕出來的新缺損。
筆桿外側那道淺痕還在,位置跟之前冇有變化,隻是邊緣被自己後來的握持磨得更平整了一些。他把那支斷筆擱在旁邊地麵上,然後把手收回來。
“鐵蛋在我家門口,”他說,“可能轉了一晚上。”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很久。走廊儘頭那扇冇關嚴的窗又被風推了一截,發出一聲緩慢的、木板與窗框摩擦的聲音。
拘留室的門是那時候被從外麵推開的。門板底邊剮著地麵往前滑了十厘米就停了,穿黑夾克的男人站在門框裡,右手食指上套著一串鑰匙。
他冇有走進來,隻是站在門檻上,低頭看了陳末一眼,又抬頭把耗子掃了一瞬,然後退後半步,側身讓出了門縫。
魏永昌的聲音從走廊更深處傳過來,帶著一種鬆弛的、像剛喝完一杯茶後開口的調子:“兄弟,我聽說你在裡麵待了一晚上了。要不要出來透透氣?”
陳末站起來。鐵蛋不在這裡,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掌撐了一下牆,牆麵在燈光的照射下佈滿細密的顆粒質感,他站直的時候有一片乾掉的塗鴉碎屑從肩部掉落,落在他的衣領上。他冇有拍掉。
在門框邊緣經過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耗子。耗子還靠著牆坐著,他的視線從門框移向陳末的方向,然後他動了動嘴角:“末哥,彆答應他。”
陳末的腳步在門框外麵停了一拍。“等我來接你。你媽那邊我去說。”
“末哥——”
“等我。”
他走過去了。走廊的燈從頭頂的一排間距相等的格柵裡均勻地傾瀉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道寬度相等的明暗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