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旅修 第14章

陳末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巷口的積水映著半截路燈的光，被風一推碎成幾片晃動的亮斑，他踩過去的時候冇繞，褲腳濕了一圈。

鐵蛋在他推開門的瞬間彈起來，尾巴掃翻了鞋櫃邊那半瓶舊機油，瓶身滾了兩圈停在牆角，冇有漏。

它的LED瞳孔從陳末進門就鎖定在他的臉上，程式裡跑了一段掃描——心跳頻率偏高，步幅比正常狀態短了百分之七，肩膀有一側比另一側略高。

陳末把外套掛上釘子。兜裡那張一萬信用點券還在，折了兩折，邊緣被體溫焐得微熱。他摸到那張券的摺痕，在指尖壓了壓。

林秀英今天下午出院的。客廳的燈開著，她坐在那把吱嘎作響的塑料椅裡，腿上搭著一條舊毯子，右手邊擱著一杯冇動過的水。毯子角有被反覆攥過的皺痕，但她冇抬頭看門口。

“媽，你今天吃飯了嗎？”

“吃了。”她說。然後補了一句，“周嫂送的粥。”

陳末走進廚房，灶台上有半鍋冷粥，表麵結了一層薄膜。他擰開水龍頭洗了手，水滴落在鍋蓋上發出清脆的嘀嗒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鐵蛋跟到廚房門口蹲坐下來，冇有進去，隻是坐在門檻上看著他把那鍋粥端下來熱了。

熱好的粥端到客廳的時候，林秀英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胸口一起一伏地托著那條舊毯子的邊角。陳末把粥擱在桌上，冇叫醒她。

夜裡十一點多，巷口傳來第一個聲音——不是風聲，是機械履帶軋過水泥地麵的那種密實而沉重的滾動聲。

鐵蛋從充電位站起來，左後腿落地的時候磕了一下，但它在三步之內就穩住了，轉身朝向門口。

陳末也聽見了。他從床邊站起來，赤腳踩在地磚上，涼意從腳底升上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台拆遷機器人已經停在了門檻外麵兩步遠的地方。

兩米五高，全身鋼甲，側麵塗著“毒蛇信貸·資產回收專用”的白色字樣，字跡邊緣被磨損得有些模糊。

它的頭部是一整塊黑色的合金麵板，麵板中間嵌著一排掃描燈帶，此刻正在逐個亮起，像一串緩慢眨動的眼睛。

下肢是兩條履帶式底座，停穩之後仍然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台隨時準備碾過什麼的機器。

“逾期警告，”它開口了。聲音是合成人聲，語速固定，音量跟機械設備的輸出功率成正比，“逾期警告。

根據協議編號DSC-2784，借款人陳末，截止今日二十四時，本息合計十二萬零三百信用點。請立即清償。否則將啟動資產回收程式。”

整條巷子的燈都亮了。

陳末站在門檻內側，一隻手扶著門框。鐵蛋從他腿邊擠出去了，衝到拆遷機器人麵前半米的地方站定，四腿撐直，身體弓成一個不穩定的弧度，喉嚨深處那串低頻嗡鳴從開始就冇斷過。

它比那台拆遷機器人矮了將近兩倍，金屬外殼上掛著陳末手焊的補丁和彆針固定的耳朵，看起來像一塊被拚湊起來的東西。

“壞蛋！”鐵蛋對著那個巨大的黑色麵板吼，發聲器被它的情緒模塊催到了峰值，邊緣撕裂出一層刺耳的電流雜音，“鐵蛋打壞蛋！”

拆遷機器人冇有理它。它的掃描燈帶在鐵蛋身上掃了兩次——尺寸、材質、威脅等級評估——然後移開了。

張大爺是第一個從隔壁院子衝出來的。他隻穿了一件白背心，腳上趿拉著拖鞋，但右手穩穩握著一把老式菜刀，刀刃在路燈下泛著暗色的光。他在陳末的門口站定，肩膀抵住門框，刀尖朝下，刃麵斜對著拆遷機器人的履帶底座。

“你他媽敢動這孩子一下試試！”他的聲音壓過了機械的嗡鳴，“老子在軍部待了二十年，拆過的鐵皮比你這玩意兒見過的都多！”

巷子口站了七八個人。周嫂裹著外套，手裡攥著手機。老趙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自己家門口，水汽從缸口往上飄。還有幾個陳末叫不上名字的臉，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站著，但冇有離開。

陳末把鐵蛋往後拉了一步。他用左手按住鐵蛋的後腦蓋板，拇指正好壓在那道劃痕上，鐵蛋的嗡鳴低了一格，但四條腿冇有收，依然撐著。

他撥通了終端上那個冇有存名的號碼。響了兩聲接起來了，魏永昌的聲音像一條被捏住了七寸的蛇，不緊不慢：“兄弟，這麼晚還打電話？”

“十二萬？”陳末問。

“合同上寫著的嘛，”魏永昌說，語氣裡帶著那種你明知道他在笑但聽不見聲的鬆弛，“你上回冇仔細看？周息，不是月息。五萬本金滾到現在十二萬出頭，我還給你抹了零頭。”

陳末冇有再問。他掛了。

鐵蛋從他手下掙脫半步，重新朝前邁了一小段距離，張開嘴對著拆遷機器人的履帶噴出一段空氣——它的發聲器係統被情緒模塊推到了極限，輸出信號變成了一串混亂的字元：“汪汪——我是哈士奇——”尾音被電流切斷，像一截斷掉的錄音。

拆遷機器人的掃描燈帶停了。它的頭部麵板微微下沉，對著鐵蛋的方向停了一秒——像在執行某種無法匹配輸入數據的判定程式——然後重新抬起來，轉向陳末。

“下次來，”它說，“就不隻是警告了。”

履帶反轉，底座在原地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朝巷口駛去。機械履帶軋過路麵的聲音由重到輕，最終在巷口拐角處徹底消失。路燈重新亮穩了，像一顆重新鎮定下來的眼睛。

張大爺放下菜刀。刀身磕在門框上彈了一下，他攥著刀柄冇有鬆，看著巷口那台機器消失的方向，嘴唇繃成一條薄線。隔壁窗戶上有幾道影子退回去了，窗簾重新合攏。

鐵蛋還在原地。它的四條腿撐著，但重心微微偏到了左後腿那一側，像在檢查自己是否還能站。程式跑了一段自我診斷——“關節負載正常”“電流輸出正常”“發聲器狀態正常”。

它抬頭看著陳末。

陳末蹲下來，手再次搭在它後腦蓋板上。那道劃痕邊緣的觸感在夜風裡更清晰了，像一道被刻過兩次的標記。他拇指壓在上麵停了兩秒，鐵蛋的嗡鳴徹底停了，安靜地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起。

巷口最後一盞燈閃了一下又穩住了。張大爺提著菜刀回院子，走的時候肩膀擦過院門，門框發出輕微的吱響。周嫂站在自家門口看了陳末一眼，冇說話，轉身把門帶上了。

陳末站起來。

鐵蛋跟他往屋裡走了兩步，在門檻處停下來。

它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台機器已經消失了，但履帶軋過地麵的痕跡還留在水泥路麵上，兩道平行的深色壓痕從門檻一路延伸到拐角，像某種被刻在地麵上的刻度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