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凰賦 第308章

等到幾人回到楓丹白露，桑蔭感應到九尾狐的氣息，心裏就一個咯噔，啞巴玲出事了！

頂層的走廊裡，九尾天狐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她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樓下王府井大街的車流上。電梯門開啟時她轉過身來，隻見初雪神情落寞地從裏邊走出來，九尾天狐的目光越過初雪望向空蕩蕩的走廊，問初雪，“你門主呢”？

“不知道呢！一回來門主跟陳星河幾人，就集體消失了”。

應該是上去了！

九尾狐也沒跟初雪囉嗦，往走廊盡頭一拐，也消失了。

九重天的落皇宮後殿，霞光萬裡，雲遮霧湧，星耀池在黃昏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安靜。後殿的牆麵是敞開的，能看到外麵灰白色的天空和遠處黯淡的星輝。

殿中央有一處由三塊白色靈石圍成的淺池，池底鋪滿暗褐色的梧桐葉殘燼，水麵平靜無波，但顏色已經從暖白變成了渾濁的灰白，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慢慢熄滅了。

方小宛跪坐在池邊，手搭在膝蓋上，青狐臉兒站在她身後，披著一件深褐色的舊披風。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陳星河和王一踏進後殿，九尾天狐站在池子的另一側，銀白色的長發垂到腰際，狹長的狐狸眼在暮色中微微泛著冷光，但在看向池水時，那冷光裡有一層壓不下去的暗色。

老闆呢？陳星河問。

“應該是去梧桐樹根係的更深處了。”九尾說，“我一回來也沒看到！無雙一上來應該就能看出問題出在哪裏。但我也疑惑，就算她找到供給路徑的斷裂點，還能把它們跟燈芯一樣兒撚起來？這池子地下的靈脈斷了，不是梧桐樹的問題，是別的地方出了問題。”

“你九尾天狐也保不住”？

九尾狐這會兒沒功夫揍陳星河，隻是用她那對淡藍色的眼睛掃了他們一眼。

王一蹲在池邊，小眼兒對著水麵一掃，眉頭越皺越緊：“殘魂的活性在退行。不是消耗，是退行——像是在慢慢退回碎片狀態。如果用靈藥硬灌，能延緩，但治不了本。”

九尾看著他，那雙狐狸眼微微眯了一下：“你知道治本的方法？”

王一沉默了片刻：“在天工殿的典籍裡看到過一段記載。殘魂退行有三種情況——環境不適合、容器本身不夠穩固、或者殘魂自己的意識在放棄。如果是最後一種情況，就需要用殘魂生前留下來的、和她身體髮膚關聯的東西，作為引子重新把他拉回來。”

九尾天狐的目光一直落在王一的側臉上，像是注意到了他說那句話時語調的變化。等王一把話說完，天狐就急不可待問了一句：“啞巴玲的出身——你們應該是知道的吧？”

陳星河一愣，西蜀劉陳老天師已死，現去在找啞巴玲的幾個姐姐，不亞於大海撈針……西部鬼王？啞巴玲是西部鬼王的乾兒子啊。

“他可是九轉塔世家西蜀劉陳家惟一的兒子”，陳星河跟九尾天狐說，“因為怕養不活，一出生就過繼給了西部鬼王當乾兒子……”。

九尾天狐注視了一眼陳星河和王一，說你們在這守著！等無雙出來。我去下邊找西部鬼王，“那個鬼王要是連啞巴玲一根頭髮絲都沒有，我不把他下截打出來……

陳星河深邃的眼神望向消失在宮門口的九尾天狐，他蹲下身，用手背試了一下池水的溫度，問方小宛：“主上在下麵多久了？”

“兩個多時辰。”方小宛聲音有些暗啞，“我說我要跟著主上下去的，但主上不許。神龍也下去了，聯絡不上”。

陳星河站起來，轉身朝殿門口走去。方小宛原以為這種情況下最急的應該是四大天柱！陳星河不用說，是要去地底裂隙那邊接應主上的！所以望向陳星河離開的方向有些疑惑。

陳星河彷彿覺察覺到方小宛的目光，走到門口就停住了，沒有邁出殿門。他站在門口，背對著方小宛，像是在看外麵那一小片被夜風拂過的天空，又像是在等什麼。過了好一會兒，陳星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在空曠的後殿中清晰可聞：“放心吧！你家主上這一去必定會把啞巴玲救回來”。

方小宛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星耀池：“池水都這樣了……”

陳星河依然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但如果方小宛此刻能看見他的表情，她會發現陳星河那雙星星眼兒裡，此刻的光線比平時暗了一層。

商業街一行，讓陳星河明白到老闆的心情。三爺天池遇難的時候，她在神陵。木衛星團遇難的時候，她在神陵……

老闆她恐怕一直覺得正是因為她的固執和無能，才死了那麼多人！所以這次啞巴玲這一絲殘魂，她必須救！她不能讓那樣的事情……在她眼皮子底下發生……

方小宛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膝蓋上的手指——指尖因為連日守池已經有些發白了。她沒有接話。過了片刻，她說了一句：”所以主上一個人下去，是因為啞巴玲，也是為了自己？”

“她需要自己找。”陳星河說，“她在上麵待著，要是別人把啞巴玲的生機送到她麵前，她接了，但還是會覺得是別人幫她完成的。她必須自己下去，自己找到那個斷裂點，自己把那根線接上。”

那何止是啞巴玲的命脈！那也是老闆自己的命脈。

方小宛沉默了。池水在她麵前發出極其輕微的、像是氣泡破裂的聲響，水麵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然後重新歸於平靜。

陳星河站在門口，抬手看了一眼腕間那枚銅錢。銅錢的邊緣在夜風中微微顫動了一下，是某種訊號——陳星河走回到星耀池，彎腰看時，彷彿看到了層金光，在梧桐樹根若隱若現。

此時桑蔭蹲在梧桐樹根底部，靈脈的交匯的地方，手裏捏著一截斷裂的根節。那截根節大約小手指粗細，斷口處參差不齊，邊緣有一層極薄的暗色覆蓋物，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過後留下的殘餘。她正在把那截斷裂的根節兩端對齊，手指將那些細小的根須一根一根地捊順對接回去，動作很慢也很安靜，像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才能完成的活兒。

神龍袖手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出聲打擾，也沒有幫忙！他看到主上的側臉在根脈微光的映照下，正在一層一層地褪去緊繃的痕跡，安靜地、緩慢地、像是把某根斷了很久的線，正在用指尖一點一點地重新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