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蔭正跟著李飆走著走著,突然瞧見一處廂房廊下,站著一個薄肩細腰的女人。
女人低垂了頭,雖看不清正臉兒,但在廊下那兩盞紅燈籠的映照下,女人那纖細柔弱的身姿格外的惹人憐愛。
而且這樣的身材,也絕對是練出來的。
女人對著正房站著,桑蔭往前一看,原來是正房懷裏抱著一個繈褓,帶著兩個丫頭,正對著女人訓話,“青花你來了幾年,就為老爺添了幾子,肯定是有功的!雖未養活成,但也許是我張家積德不夠,也許……你這出身……,你才生育!這段時間就好好將息身子,這個孩子我就權且帶在身邊養著!就有傳說中不三不四的邪氣,但願我正房正妻,能壓上一壓……,但願你我姐妹合力……為張家留後……”。
桑蔭看到這裏,卻是有些生氣!難道這張家正妻是個不能生的?嘴上雖是說得好聽,但改不了搶人愛子的狠毒算計!
那她說的青花的……出身,是個什麼意思?
桑蔭再看時,隻見一個年僅**歲的眉目清秀的小姑娘被母親牽著賣到了戲班,母親應該是心疼女兒,蹲下身子拉著孩子的手淌眼抹淚地說不是你父親斷了腿子討不了生活,不可能把你賣給戲班……
女孩兒聽話,乖覺地牽起母親的手安慰,“隻要家人有口飯吃,我不怕吃苦”。
桑蔭看到這裏卻是心裏一酸,女孩子隻要想吃苦,她就有吃不完的苦……
果然,被賣到戲班的女孩兒從此過起了風餐露宿、南來北往的飄零生活。
女孩兒應該從小過慣了苦日子,勤勤懇懇,從不抱怨,並且眼裏有活兒,看誰忙著都幫上一把,一開始女孩兒在戲班洗洗涮涮,掃地打雜,忙中偷閑跟著師兄師姐學著吊嗓子,走台步,並終於熬成了名角,成了台柱……
隻是桑蔭聽著女孩兒嘴裏的粵劇唱腔,突然一震,她甚至聽不懂唱詞的粵劇……居然很好聽!
字正腔圓,情緒飽滿!粵語的勢能實在太好了。這孩子一口粵語,桑蔭硬是聽出了漢語的古風。
看到這裏桑蔭忍不住思量,過去的人們為了討生活,賣兒賣女倒是並不稀奇!就算賣到戲班,那也頂多算是個活命的營生,倒也不見得是多麼上不了檯麵……,但是那正妻的語氣,是有多看不起出身戲班的青花?
原來,九子母閨名叫青花。多麼動聽的名字!
畫麵一轉,好像是青花的孃家嫂子來了。
青花長了些年歲,又挺著大肚子,看見孃家人麵上似乎露了些許喜色,青花的孃家嫂子似乎長了張巧嘴,從青花手裏接過錢銀,喜得眉開眼笑,說,“幸而是張家老爺不嫌棄咱出身……瞧我這張嘴!該打!你嫂子我的意思是,咱這樣的人家能嫁進張家做小,也算是積了德了!這不是眼瞅著又要生了……,不是嫂子我多嘴,青花像你這種情況,就該到哪個廟裏去拜一下看是不是衝撞了什麼,怎麼養一個不成養一個養不成……”。
“嫂子你要是會說呢就說兩句,要不會說…你就請回吧”。
“我這還不是為你好!”,嫂子臉上訕訕的有些掛不住,“我還不是怕你這身子……保不住好不容易得來的榮華富貴!你兄弟我也指不上了,我就指著你這有錢有勢的姑姑,幫你侄兒娶個媳婦呢”。
“是我的榮華富貴還是你的榮華富貴?嫂子,兄弟姊妹之間相互幫扶,都是應該的!你要說我該你的,我該管我兄弟衣食住行管你兒子娶妻抱子,那你從此離了我院裏,不認我這門親戚”!
“我也就這麼一說!你看你咋還動了肝火了呢,等會兒再動著胎氣!誰家出閣的姑娘不貼補孃家呢?你這還算少的,你知道我要多久才攢夠你孃家侄兒娶媳婦的彩禮錢?”
青花聽到這裏,臉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她嫂子覺察到了青花的變化,朝自己扇了個嘴巴子,又說道“我說話不好聽……,不是,你嫂子我不是這意思!你看你大著肚子不方便,就先躺著去吧。就是……青啊我先安排你一聲,你家正頭娘子把孩子帶走養起,沒毛病!一點兒毛病也沒有!你也別太往心裏去,這個生了還給人家養著,不然你養又養不成還白費了力氣……”。
“我兄弟在家裏,也是這麼教你跟我說話的嗎?說起來你也是出閣的閨女,把我給你的錢都拿來都貼補你孃家了吧你們自己別吃別喝別過了”!青花的臉上,已經明顯變了顏色。
誰知道這嫂子聽了青花的話,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呼天搶地哭訴,“你這個當姑孃的給我多少錢說我貼補孃家,你也不去調查調查……”。
桑蔭也從青花這嫂子的話裡,知道了原來青花最少已經生過兩子,但是都沒養成。
但是過去生養條件不好,孩子很容易夭折,也算……正常情況吧。隻是青花這個嫂子……看起來絕不是善薦兒。比那個正妻,不遑多讓。
當然也是因為青花生得好看,她才能成為母親被賣掉的孩子,後邊因為她能賺錢了,母親更沒有把她從裡贖出來的可能!
青花全家也拿著她賺的錢,結的結婚,生的生子,日子也過得越來越好。
桑蔭看得一陣黯然,等到抬頭時,發現青花又生了個孩子,隻是這個時候青花已然是個年過三十的少婦了。
又生一子的青花堅決不把懷裏的繈褓送給正妻,而是把孩子牢牢抱在懷裏,對著要來抱孩子的正妻哭訴,“我的孩子,我為什麼不能自己養?”
那個正妻也是紅了眼睛,連忙解釋,“你也知道是我讓老爺把你從戲院贖回……,我是不能生!所以我也是真正愛孩子……勝過愛我自己!我跟你說實話不是你的幾個孩子那個人早就把我休了!我怎麼可能害他們?而且你不是也常去看望?我又不是那起沒良心的正妻連探視的權力都沒給親娘。後麵你雖又生過幾個,你自己也親自帶過,但是結果又是怎麼著呢?有兩個一出生就有問題自己死了,有兩個是沒有躲過瘟疫……,老爺還算是講良心的,沒把咱倆個都攆出去,一大家子人養不活一個孩子你來當這個當家主母你看要怎麼搞?這次你且把這個孩子給我,這次……這次我給你保證,我死!我都不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