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間很小的門麵房,門板是舊木頭的,漆麵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紋。門楣上方掛著一塊更加破舊的牌匾,上麵的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了,但桑蔭不需要看。她記得那上麵寫的每一個筆畫——“雜貨鋪”。三爺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慣毛筆的手硬撐出來的一筆一畫。
不過桑蔭現在想來,那一定是三爺故意的!
門是鎖著的。鎖是那種最普通的老式鐵鎖,鎖眼已經生鏽了。桑蔭從羽絨服內袋裡摸出一枚極小的鑰匙,插進鎖眼,擰了兩下。鎖芯發出一陣遲鈍的哢嗒聲,然後彈開了。她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綿長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吱呀聲。鋪子裡的光線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從後窗漏進來的昏黃的天光。她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目光掃過鋪子裡的陳設——靠牆的木貨架還在,上麵已經空了;櫃檯還在,檯麵上落了一層薄灰;櫃檯後麵三爺的那把躺椅還在,椅麵上有一塊被坐出來的凹痕。
她走過去,在躺椅上坐下來。
躺椅發出熟悉的聲響,哢吱一聲,和她小時候坐上去時一樣。她坐在那裡,麵前是空的櫃檯,空的貨架,空的地麵。從前放學後她喜歡坐在外邊那排香樟樹下的青石板上,看三爺坐在躺椅上打旽兒,夕陽從後窗漏進來,在地麵上拖出一道長方形的影子。
隻如今……三爺……不在了…
桑蔭故裝輕鬆地站起身,推開後門,走進後麵的小天井。天井不大,大約四五步見方,因為後麵一棟房冇人居住。賣葛粉的李老頭把後麵圈起來餵雞,三爺也圈起來一點兒做廚房!地麵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幾叢野草。牆角有一口水缸,缸沿兒長了一層青苔,缸裡的水已經乾了,隻剩缸底一圈深褐色的水漬。天井的另一側,是廚房。裡麵要暗一些,灶台還是原來那個,兩口鐵鍋架在灶眼上,灶膛裡還有半截未燒儘的柴火,黑乎乎的,像是昨天剛熄的。
灶台旁邊那隻小碗櫃還在。碗櫃的門關著,裡麵已經空了。桑蔭打開碗櫃門,看到裡麵最下層鋪著一張舊報紙,報紙已經泛黃髮脆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張報紙,指尖觸到的紙張在她手指下碎了一角,像是碰了一片乾透的樹葉。
她合上碗櫃門,從灶房走出來,沿小天井轉了一圈兒。幾株老冬青樹的枝乾沿著牆根伸展開來,葉子上蒙著一層灰。牆角有一棵棗樹,比桑蔭記憶中粗了一圈,枝乾上還掛著幾顆乾縮的棗子,在風中輕輕晃動。棗樹旁邊有一小片空地,地麵被踩得很實,像是什麼東西在上麵反覆踩過很多次。
三爺的魚竿就靠在棗樹旁邊。魚竿是竹製的,竿身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紋,線輪已經生鏽了,魚線纏成一團,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晃。
桑蔭站在棗樹下,伸手摸了摸那根魚竿。竹子表麵粗糙,被陽光和雨水反覆沖刷之後留下的紋理像是某種密語。她握著那根魚竿站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了,轉身打開後門,穿過幾棟黑棟棟的樓房,往護城河走去。
護城河的水位比小時候低了一些,河床兩側露出的淤泥上長著大片的水草,水草已經被冬末的風吹得乾枯發黃了。河麵上浮著幾片枯葉,在緩慢的水流中打著旋,一圈一圈地轉。桑蔭愣愣地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
想不到這時候居然還有孩子不怕冷,咯咯笑著在護城河的人行道上跑去跑來,跑來跑去,倒是惹得桑蔭眼饞,目光跟著看了好久。
小時候三爺常帶她來這兒釣魚。其實魚不大,篩蝦子也是小蝦!但三爺像是變魔法一樣嘴裡念一段咒語,魚兒就跟著釣鉤跑!三爺做的鯉魚湯是奶白色的,湯麪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蝦子用蔥薑爆炒,殼都酥了,連皮都能嚼著吞下去。她不愛吃魚頭,三爺就把魚頭留著,自己一個人坐在灶台邊慢慢啃,把魚肚子上的肉擇乾了刺,遞給她。她小時候不懂,以為三爺就是愛吃魚頭。後來長大了才知道,三爺根本不喜歡吃魚頭,隻是魚肉要留著給她吃。
那條河的水還是和以前一樣渾濁,底下有淤泥和水草混合的味道,帶著一種陳舊的、被時間浸潤過的泥土氣。桑蔭靠著護欄站了一會兒,把羽絨服領子攏了攏。臘月的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枯草的氣息,她伸手把垂到臉側的一縷頭髮彆到耳後。她不是回來釣魚的,也不是回來篩蝦子的。她是回來確認一些她一直記得但很久冇有翻開看過的事情。
又站了一會兒,桑蔭轉身走回鋪子。隻是她明明看到初雪已經站在棗樹下等她,可是等桑蔭低個頭的功夫,再看初雪已經不見了。
估計是怕她傷心,特意來找她的。
桑蔭路過棗樹的時候停下來,伸手輕輕搖了一下樹乾,幾顆乾縮的棗子從枝頭落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青磚縫裡。她彎腰撿了一顆,握在掌心裡,冇有吃。
左右看了一圈,桑蔭關上鋪門,鎖好,那枚小鑰匙收進了衣服內袋裡。然後她沿著那條石階往下走,步伐不快不慢。不過走了一會兒她停了下來,發現楊沫沫的服裝店門口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深灰色格子大衣的女人,正站在門口和楊沫沫說話。桑蔭認出那個背影的瞬間,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那個背影的輪廓很熟悉——高中兩年,就是這個身影陪伴著她走過了那個無比貧窮但是又無比虛榮的年紀!
那個背影轉過身來的時候,桑蔭看到了一張同樣很熟悉的臉。短髮,圓臉,杏花眼兒在看見她的瞬間彎成了月牙,嘴角也彎著一個果然在這裡的笑意。
甦醒。
“我就知道你今天會回來”,甦醒說,聲音不大,但是桑蔭聽得很清楚,“三爺說今天是你生日。”
甦醒說“三爺說今天是你生日”的時候,桑蔭站在石板路上,風從護城河的方向吹過來,吹動她紅色羽絨服的下襬,隨風飛舞。她冇有往前走,也冇有後退,隻是站在那裡。甦醒也冇有動。她還和高中時一樣,穿得比同齡人暖和——一件深灰色大衣裹到膝蓋,圍巾繞了三圈,她朝著桑蔭笑了笑,那笑容和高中時一模一樣,嘴角彎起的弧度不高不低,像是她早就練好了這個表情等在這裡,等了很久。
桑蔭看著她。她們之間隔著大約七八步的距離,灰白色的冬日下午光線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把甦醒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桑蔭的腳尖。
桑蔭想開口,但喉嚨裡那股酸澀的東西湧上來得太快了,快到她的嘴唇剛剛張開的瞬間,先湧上來的是一層薄薄的水霧。她飛快地眨了一下眼,把那一層水霧壓了回去,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被砂紙打磨過:“你冷嗎?”
甦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繞了三圈的圍巾,然後抬頭看著她,眼角微微彎了一下:“還行!”
“那邊冷嗎?”
“不冷,”甦醒說,“那邊冇有冬天。”
桑蔭冇有再問。她緩慢地走到甦醒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七八步縮短到一兩步,近到能看清對方圍巾邊緣起球的毛線頭。甦醒比她矮了些,仰臉看著她的時候,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眼角的紋路也更深了,像是這個笑容已經在她臉上掛了很久很久…
桑蔭伸出手!她的手指懸在甦醒的圍巾邊緣,冇有碰上去,隻是停在那裡。甦醒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臉,然後微微偏了偏頭,把自己的下頜往圍巾裡埋了埋,像一隻已經習慣了寒冷的大貓在找一個更暖和的姿勢。
“你長高了!也更帥了”,甦醒說。
冇有呢。是我穿了高跟鞋的緣故吧,
纔不是!甦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她,嘴角的弧度冇有變但多了一層笑意,像是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水麵後擴散開來的那一圈漣漪,我倆量過,都是一米七多點兒,也不知道是你高一點也不知道是我高一點。
你高一點兒你高一點兒,甦醒,桑蔭說著說著,聲音哽咽。
甦醒往前兩步,走到桑蔭跟前兒給她擦眼睛,牽著桑蔭的手說“跟我去一個地方”。
當桑蔭又一次站在護城河的人行道上,甦醒這才笑笑地跟桑蔭說,“阿桑你知道嗎,護城河裡的鯉魚還在遊”……
桑蔭淚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