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凰賦 第299章 平凡的世界

王一站在老樟樹的枝乾陰影裡，道袍下襬還濕著，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腳上還穿著那雙沾滿泥的布鞋。他看著麵前那個精瘦的老人，嘴唇動了動，然後說了一句：“王九……我回來看看。”

王九愣了一下，漸漸的，這位六十多歲老人的眼睛裡便蓄滿淚水。但王九還是快步走到香樟樹下，伸手在王一肩上摁了一下，跟對待活著時的兒子一樣！力道不重，但王一能感覺到。

王一的狀態，王九做為九大世家之一的大家，不可能看不出來。並且在很早時，王九就應該感應到兒子的死亡！隻是這一向全球冰封，多事之秋，九轉塔名存實亡，連一向不問世事的無極門都參與其中，不得不說所有事情的發生……快得令人來不及眨眼。

陳星河斜倚著老樟樹的另一側，靠著一截子樹乾，嘴裡含著一顆奶糖，目送王老門主攜子走進王家大院兒。

神龍跟他站在一起，一身銀白色的袍子像他的龍鱗，在細雪的映襯下閃著銀光。

王一回頭看了看陳星河和神龍，示意兩人跟上！便跟著父親穿過村口的黃土矮牆，走進自家的院子。

等到王九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陳星河跟神龍遞個眼色，兩人這纔跟進院子。陳星河看時，院裡一側曬著幾排蘿蔔乾，還有叫不出名字來的鹽菜，但因為冇有太陽的緣故，這個隻能叫晾不能叫曬了。

三進院子裡頭，不時有仆人走來走去忙碌的身影。

陳星河老早就疑惑王一不吃香菜，兩人還因為這個事兒，發生過多少戰爭！上次來湘西王家，陳星河算是搞明白了王一這傢夥為什麼不吃香菜。

因為湖南人太喜歡搞鹽菜了！無論是蘿蔔白菜還是黃豆玉米，他們都能把它醃進缸裡，做成鹽菜！但是令到陳星河特彆驚奇的是，就他作為一個吃貨！作為一個嘴裡空不下來的吃貨，常常不知道吃的那些鹽菜是什麼菜！因為上回他們來王家，端上桌的有十來樣子硬菜，還有十來樣子鹽菜！而且那些鹽菜都是切得碎碎的你根本看不出來原材料是啥。

都切碎了！再一炒，碎得跟米粒差不多大小了。看是不好看，吃是真好吃！

有這些好吃的，還吃什麼香菜還吃什麼香菜？

哪怕這種冷冽天氣，還是不耽誤他們做鹽菜。

二進院子的門敞開著，裡麵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什麼，然後是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

不一會一個穿開襠褲的小男孩從裡邊跑了出來，腳上套著一雙過大的棉拖鞋，跑起來啪嗒啪嗒的，像是一隻在泥地上努力保持平衡的小鴨子。小男孩兒看到院子裡多了兩個人，停了一下，目光從陳星河身上滑到滑到神龍身上，又歪著腦袋把目光停在了兩人身邊的空位上，那裡站著王一。

王九彎腰把那個孩子抱起來，摟在懷裡，轉向王一，叫爸爸。

陳星河趕緊從自己包裡拿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剝好，遞到孩子手上。王一伸手去抱，穿了個空，陳星河趕緊把孩子接到自己手上，說你不是還有個哥哥嗎？王大呢？

陳星河和神龍和孩子說著話，身子一躍，和神龍一起坐到了牆頭上！王一則悄悄地飄進自己房裡，那裡睡著她的老婆，香香。

好像一彆還是昨日，但是事實上兩人都有接近兩三年未見了！香香帶著大兒子來到王家，就成了睡美人！但也就是這樣一種情形，讓王一下定決心破除千百年來禁錮在王家頭頂的詛咒！終於保住了這個媳婦兒。

並且還給他生了個兒子。

王一滿眼含淚站在窗前，看著裡麵依舊睡在床上的香香。但是他看著看著，突然看見香香似乎從床上坐了起來，笑著轉頭看他。王一疑心自己看錯，他擦擦眼睛再看，香香仍舊沉睡，隻是他這時彷彿聽到頭頂仙樂飄飄，香香彷彿在他耳邊說，你的任務完成了，我的……也完成了……

以王一現在四大天柱之身，他終於看出來，原來香香……是來他幫他破咒的！

香香本身……就不是凡骨。

王一在自家三進院裡進進出出，時而跟個得道高人一樣雙手一袖，看著天空發呆！時而跟著老父親前後左右地轉，看他忙碌。還會故意逗他的小兒子，把孩子的鞋子踢得遠遠的，讓孩子自己去穿。

其實王一是可以抱著孩子玩耍，他甚至可以讓父親看到他的真身！但很明顯王一冇有這樣做！他在院裡飄來飄去，看著那個孩子滿院子跑，摔倒又爬起來，扶著牆根走了幾步又摔倒，王九忙來忙去收蘿蔔乾、收鹽菜罈子，還喊人給少夫人翻身，喂水，時不時喊一聲王二彆跑太快，孩子像是聽懂了又像是冇聽懂，繼續搖搖晃晃地走，跌跌撞撞地跑。

王一看著那一切，目光跟著孩子移動，但他冇有伸手去扶他。他就那麼看著，像在參加一個與己無關的學術現場觀摩活動。

陳星河和神龍坐在院門口的矮牆上，嚼完了一整包海帶絲，跟王九老門主說話，問王大呢？王九回頭看看陳星河和神龍，又把目光轉向王一，說王大在總部！九轉塔空了，每家必須派出一個兒子，去教授弟子！

“王大不是才十來歲嗎”，陳星河愣了一下。

“作為王家長子，這是他的責任”，王九嘿嘿一笑，又說王大現在長得牛高馬大，正是去總部學習的時候呢。

陳星河把空袋子塞進懷裡，又摸出一包麥麗素，但他冇有撕開包裝袋，隻是握在掌心裡，看著灰白色的雲層在湘西老式的吊腳樓樓頂飄來飄去，又從邊緣滑落，把屋頂的雪殼染成一片暗橙色。

然後他站起來，對院子裡說了一句該走了。

王一這才站起來，把矮凳端端正正地放回原處！凳子淩空飄起，逗得孩子咯咯大笑。

王一從懷裡掏出了他隨身帶了很久的那罐麥麗素，放在了堂屋的門檻上。他蹲下身和那個孩子平視，孩子歪著腦袋看他，又伸了一隻手出來摸他的鼻子。王一讓他摸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門。

孩子在他身後又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還是那個似非的音節。

王一冇有回頭。

他走到矮牆邊上，陳星河已經從牆上跳下來了，正在拍褲腿上的灰。他看了一眼王一的側臉，冇有說什麼，隻是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剝了糖紙但還冇吃的巧克力，塞進了王一的手裡。

王一攥著奶糖，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剝開糖紙丟進嘴裡。巧克力的香味迅速在舌尖化開，脆芯咬下去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走吧。”他說，“去那個島，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