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蔭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像是說給自己,也像是說給老爺子聽,值得嗎?
鐘老爺子身子動了動,然後他眼睛定定望著桑蔭,“不問值不值得,我隻問這件事……我該不該做”。
“那我也有個問題想請教你,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其實她也是問自己,這顆地球,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活著就是活著,這就是全部的意義!一個生命活著,一重境體驗,二重境創造,三重境貢獻!……”。
“可是許多人活著活著…就活不動了……”。
鐘老長長歎了口氣,緩緩地說:“一個人活著…終歸要花費很大的力氣,去對抗自己的無能和生活的平庸!因為人有意識,意識是自我,也是牢籠!但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生!活著看似三重境,但是三重境其實是彼此依存相互成就的……,每種生靈活著,都是在平凡中創造非凡,意義自生……”,鐘老先生說著說著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桑蔭知道他想說什麼!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說你說的那種波動——不是地脈本身的問題。是九重天正在重建秩序,星與星之間的引力在重新分佈。那些引力會穿透真空層,傳達到人間的每一個角落。你們的監測點測到的不是地脈在動,是整個星球被引力場重新調整了一下佈局。
姓鐘的老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這種情況——
會持續到秩序重建完成,桑蔭說,“隻是2537,我……”。
桑蔭話冇落地,鐘老先生突然起身對著桑蔭一個深躬到地,“老朽三百年功力,如果可以一用,悉聽塔主吩咐”。
桑蔭覺得自己端杯子的手,微微顫抖。
說完這句話之後鐘老頭又坐下,彷彿這一次坐下,這老頭子纔開始認真品茗。
隻是桑蔭看著對麵這個銀髮老頭,神態從容,不卑不亢!茶湯的熱氣在他們之間浮起又散開,散開又浮起,像是某種不需要語言交流的默契。
桑蔭沉默著,把鐘老的茶杯幾次加滿!老頭子一隻大拇指輕釦茶桌,以示感謝!沉默良久,鐘老朝桑蔭又微微欠了欠身。
塔主辛苦了!姓鐘的老頭說,咱們九轉塔的職能是觀察和記錄,絕不是插手。需要時……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小小的、銀白色的令牌,放在桌上,推到桑蔭麵前。令牌隻有巴掌大小,質地不明,表麵有一層極細的紋路,像是天然的、又像是人工刻上去的,看不出來邊界在哪裡。
這枚令牌可以在政府任何一處據點調用人力物力他說,不需要費用,不需要說明緣由。塔主想用的時候,隨時可以用。桑蔭低頭看著那枚銀白色的令牌,冇有伸手去拿。
你為什麼給我這個?她問。
姓鐘的老頭站起來,理了理袍子下襬,那雙極淡極透的眼睛看著她,裡麵有一種很輕很淡的光,像是薄暮時分最後一縷夕陽照在舊書頁上的那種顏色:因為塔主那句話——秩序重建是塔主在做。而九轉塔存在的意義,就是確保在做這種事的人,不會因為缺人手而停下。
他說完,朝桑蔭又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一眼蹲在牆角抱著舊書的王一,又看了一眼站在窗邊嚼海帶絲的陳星河,最後看了一眼盤在博古架上的神龍。
四大天柱,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像是印證了猜測的笑意,!
鐘老頭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了一聲比之前更清脆的哢噠聲——像是確認了什麼事已經被穩穩噹噹地接收了。
茶室裡安靜了幾秒。
王一從牆角站起來,走到茶桌邊,低頭看了看那枚銀白色的令牌,又抬頭看了看桑蔭:老闆,這個東西——靠譜嗎?
桑蔭伸手拿起了那枚令牌。令牌比她想象中輕,表麵光滑,指尖摩挲時有一種溫暖的觸感,像是被很多隻手掌反覆握過之後留下的人體溫熱。
他這次親自來見我,說明他的壓力還是很大桑蔭說,龍脈偏移的事——他說的不全是實話。但是他不說全,有他的道理。
她把令牌收進風衣內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那截被血箭擦過的黑痕已經褪成了淺褐色,陳星河的布條雖然被他自己扯下來了,但桑蔭的傷口比正常人的癒合速度是要快上不少。陳星河又拿出一根海帶絲叼進嘴裡:他看出來了?這個死老頭子……活了三百多年了?
桑蔭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正在變亮的天光。老頭子是真狠那!或許他也猜到了木衛隕落,宇宙真空如果冇有介質填充,太陽光無法到達地麵,地球將會無可置疑進入冰河時代的事情!而2537那個大爆炸以後,一切都將不複存。
他在賭!他拿出自己和九轉塔全幅身家,賭桑蔭出手,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但是……值得嗎?桑蔭不置可否地看了看陳星河,這個老頭子,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王一已經走到茶室門口,這時他抱著舊書偏過頭來,問了一句:那老闆,就是……就是……我也想知道,那個奇點大爆炸有辦法阻止嗎?
桑蔭抬頭,用無可奈何地眼神看著王一,歎了口氣,科學上給你答案了嗎”?
“科學又不是魔法,但是…,愛是…”。
“愛是什麼”?陳星河饒有興致地盯著王一問。
“愛纔是那個真實世界裡,最偉大的魔法”。
桑蔭沉默良久,然後便聽到了陳星河的嘎嘎鵝叫。
“對了,明天你們三個……去抓上官吧”。
用不了那麼多我一個就夠了!陳星河嘴裡填了一嘴的海帶絲,說話的聲音都含混不清。
桑蔭聽得差點兒都給氣笑了!她斜愣了一眼陳星河,說你一個你一個,那你追著追著上官東陽,怎麼突然跟回楓丹白露了呢?
“老闆他是想……”,王一正想把陳星河訛他一個月麥麗素的事兒給爆出來,話一出口想起來了,那不是把自己賣了嗎?
王一轉頭去看陳星河,正好碰上陳星河眼神冷冷地望他,意思你說,你接著說!誰不說誰孫子!
第二天,楓丹白露的晨光從東麵那排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道長方形的金色光塊。整座城市正在從冬夜的沉寂中慢慢甦醒——遠處有早班地鐵的轟鳴聲隱隱傳來,樓下街道上已經有環衛車的掃刷聲和零星的行人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