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五年元月初一淩晨,醜時初刻。
一支突厥商隊錯過了沙州城門關閉時間,隻得在城北三裡處一片胡楊林裡紮營過夜,從營地中遠遠望去,清晰可見沙州城頭的平安火。
唐代每三十裡置一堠,每日初夜舉烽火報無事,謂之平安火。吐穀渾成為大唐臣屬國後,從曆法、官製、軍製、宮製諸方麵仿照唐例,平安火也是其中之一。
隻是這夜夜燃起的平安火,到底還能不能真的代表平安,誰心裡都已經冇譜了。
夜深了,營地裡一片靜謐,所有人都熬不住一天趕路奔波的疲勞,沉沉睡去,連營地外圍負責警戒的哨位,腦袋也開始不住的左右歪倒。
遠方忽然傳來的沉悶的馬蹄聲,飛快接近,聽蹄聲的密度,至少有幾百匹馬。
警衛被驚醒,長身而起警惕的望向黑乎乎的聲源處,努力張大眼睛。
隻聞其聲,難見其影。
蹄聲已近在百步之外,警衛才眼前一亮,恍然大悟:來襲的是數百名騎兵,全身黑衣,黑巾裹頭,黑布罩麵,騎著一水兒的黑色駿馬,和夜色完全融為了一體。
他們手中寒光閃閃,反射出來自地獄的冰涼。
警衛看得明白:大食彎刀!
這些黑衣騎兵左臂綁縛著半月牙形盾牌,右手持著雪亮鋒利的彎刀,頃刻間已衝到營地前僅僅三十步,他們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寫滿殺戮的狂熱,像荒漠上發現了獵物的狼群,凶狠、殘忍、嗜血。
騎兵群中一名身材高大首領模樣的人高舉彎刀,短促發令:“殺!”
說出這個字的時候,他的語氣冰冷堅硬,毫無半分情緒,彷彿在驅使狼群撲向即將淪為血食的鹿羊。
這個“殺”字,是大食語。
警衛凜然望著撲麵而來的黑色死神毫不畏懼,挺起胸膛怒吼一聲。
他吼出的話,既在敵人預料之中,又大大出乎其預料。
他說的是突厥語,這很正常,畢竟他們是支突厥商隊。
但他怒吼的內容是:“迎敵!”
這是一支商隊該有的反應嗎?
已經衝到近前的黑衣騎兵們聽不懂突厥語,但他們猛然發現這名警衛非但冇有一丁點驚慌,反而臉上寫滿了胸有成竹的自信,似乎他身後的營地裡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幾百頭憤怒的猛虎。
他們猜對了。
威名赫赫的突厥虎師共有三個師,虎二師是左衛師,負責進攻和保護可汗的左側安全;虎三師是右衛師,負責進攻和保護可汗的右側安全;虎一師是精銳中的精銳,負責試探和進攻敵軍中軍主力,保護可汗的前正範圍。
他們是除親衛後師之外,可汗身邊最後、也最強大的防線。在戰場上,虎一師陣型穩如磐石,就意味著突厥可汗穩如磐石,隻要還有一名虎一師士兵冇有戰死,可汗本人就必定安然無恙。
他們是突厥的鎮國柱石,是拱衛王帳的定海神針。
此刻,營地中火把四起照如白晝,赫然出現在這群黑衣騎兵麵前的,正是虎一師!
黑衣騎兵們大駭,紛紛勒馬,他們並冇見過突厥虎師,但眼前這些敵人肅穆的神情、森嚴的陣勢,以及掩飾不住的濃重殺氣,都再清楚不過的表明他們是一支無比強大的軍隊。
筆者在此實名對某經典電視劇的台詞提出不同意見:最強大的部隊,不是嗷嗷叫的部隊,否則那些進化不全的野獸軍團殺戮手段比誰都血腥、嚎叫聲比誰都瘮人,難道就能橫掃天下嗎?
真正最強大的部隊,是一支沉默的部隊。
縱然深陷重圍、縱然敵眾我寡、縱然九死一生,生死看淡隻是乾,這纔是最可怕的天下強兵。
這樣的部隊,隻會寂然無聲、整齊劃一望向自己指揮官的方向,等待他的命令。
現在,虎師將士就在寂然無聲、整齊劃一望向自己的指揮官,等待他的命令。
營地中緩緩駛出一匹青驄駿馬,馬上年輕的指揮官手中鞭梢遙遙指向黑衣騎兵群中那名首領,淡淡發問。
“慕容岩,事已至此,你還要繼續裝神弄鬼,不肯以真麵目示人嗎?”
那名首領岩石般穩健的身軀微微抖了一下,沉吟片刻,慢慢扯下了罩麵的黑布。
“世子,你怎麼會在這裡?這些人不像是你的右軍,他們是誰的兵馬?”
“誰的兵馬?嗬嗬,慕容岩,你和你的主子恐怕做夢都不會想到,我告訴你,他們是突厥虎師!”
慕容岩這次身子抖動的幅度比剛纔更大:“突、突厥虎師?這怎麼可能!”
太罕見了,冷峭如石的慕容岩居然也會結巴。
慕容伏順冷笑一聲:“本世子今天要你死個明白!我親自帶領虎師假扮商隊,已經在這附近誘敵數日了,今天,你終於上當了。慕容岩,既然你來了,這裡就是你的葬身之處!”
慕容岩臉上一陣抽搐:“慕容伏順,你未免太自信了,有些事,恐怕你冇有料到。”
話剛落音,他從馬上一躍而起,身在空中長刀已然在手,人刀合一如長虹驚天,刀鋒直指數丈之遙的慕容伏順,來勢之快令人目不暇接,更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慕容伏順身邊的將士驚呼聲未半,就眼睜睜看著慕容岩的長刀送到了他前胸。
確實冇人料到慕容岩的武功修為竟然如此深湛,包括慕容伏順。可他看著對方快如閃電的刀法卻冇有半分懼意,反而嘴角現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叮”的一聲脆響,慕容岩陡然感覺持刀的手臂似乎遭一塊巨石猛力撞擊,長刀幾乎脫手飛出,那股巨力沿著刀身倒灌到他的胸膛,心口一熱,一股暖呼呼的液體湧入口腔,慕容岩咬緊牙關閉住嘴唇,才把它硬生生咽回腹內,震驚之下舉目望去。
眼前一個身穿黃色布衣的人平靜的看著他,手持一柄闊劍,淡然開口:“有鳳來儀?你果然是崑崙門人。”
慕容岩有些驚訝,他的師門在江湖上名聲不顯,劍法招式知道的人也不多,何以這個虯髯闊頜的黃衣人一眼便即認出?
“我正是崑崙弟子,你是誰?修為見識竟都這般高明!”
黃衣人依然淡淡的:“蜀山不成器弟子,雅爾金。”
“你是蜀山門下?”
慕容岩大驚失色,蜀山為天下武學之宗,無怪這人如此神乎其技。
“不止如此,我還是這支虎師的統領。隻不過我曾隨世子爺勘察過大唐使團遇害的現場,從正使盧大人的傷口推斷出,行凶者是崑崙門下,因而特意換下甲冑改穿師門裝束,以武林中人的身份,來會會這名神秘高手。”
慕容岩低頭默默握緊了長刀,心中已萌生必死之誌。
雖然隻交手一招,他已試出對手武功遠勝於己,此人身上所繫鑲有黑邊的黃色腰帶是蜀山二代弟子標識,總共隻有十七人,武功均是掌門柳飛鷹親授,冇有一個不是當世超一流高手,最強者就是武守城、寧婉兒、李德獎等五位五行劍客。
雅爾金的武功修為比之他們稍遜,但也絕不是慕容岩可以匹敵。
雅爾金揚起手中闊劍,沉聲道:“今日我不是與你比武切磋,而是要為西域除害。我師父和大唐皇帝陛下為布衣之友,於公於私,我都得為那些慘死在你手下的商旅、為全體殉國的大唐使團討回公道,出招吧!”
“嗬嗬,一個突厥虎師將領,居然要為唐朝使者報仇?有趣、有趣。有你這等見風使舵、厚顏無恥之徒,無怪乎突厥亡國了。好,慕容岩今日有死而已!”
對他這番譏諷,雅爾金麵沉似水,一語不回,但眼神中的殺意越發濃烈。
慕容岩猝然暴起,出手就是崑崙絕殺“天地同壽”。
崑崙劍法動作幅度極大,氣勢磅礴,以攻為主,刺殺凶狠淩厲,步法、身法多變,瀟灑大方,劍招連續不斷,似行雲流水,招招力圖傷敵而不求自保,實在是邪門之極、也厲害之極的外道劍法。
尤其這招“天地同壽”,目的就是對方武器刺中自身的同時,趁利刃入肉稍有頓挫的刹那,後發先至也刺中對方,完全是與敵同歸於儘的拚命招式。
雅爾金神色一凜,身子半轉閃開一個狹小空隙,右手闊劍電光石火間交到左手,攸地刺出。慕容岩來勢淩厲,雅爾金的閃避並未能完全躲過他的劍鋒,胸口黃衣“哧”的一聲被劃破一條裂口,鮮血立時湧出。
雅爾金悶哼一聲,站在原地屹立不動,無視胸前血跡,冷冷瞥嚮慕容岩,。
慕容岩並未見血,身子晃了晃,怦然倒斃塵埃。
一切,都發生在須臾之間。
慕容伏順揉揉眼,拿過一隻火把認真檢視慕容岩的屍體,發現他左腋下有一道窄窄的創口,由肋部穿入直透心臟,因為劍速快到目力難追,傷口尚不及出血,劍鋒便已撤回,導致若不細看,根本找不到致命傷何在。
蜀山神劍,果然冠絕天下!
雅爾金低頭看看傷口,搖頭輕歎:“這招‘移花接木’是師父親自傳授,他老人家曾囑我務必勤加習練,怎奈我終歸是過於憊懶,生疏了。”
語畢,他回頭看嚮慕容伏順:“請世子爺下令!”
慕容伏順望著親睹首領斃命,一片混亂的黑衣大食騎兵,沉聲道:“殺!”
雅爾金霍然轉身,高舉闊劍厲聲喝令:“虎師聽令:這群殘忍暴虐的chusheng一個也不能留下,給我殺!”
隨著一聲令下,虎師陣中爆出一陣密集的箭雨,兜頭蓋臉射向黑衣騎兵,他們慌忙舉起左臂上的盾牌遮擋,但雙鉤輕羽箭來勢極猛,箭頭銳利之極,隨著不絕於耳的“篤篤”聲,將一麵麵盾牌射穿,狠狠紮進敵人體內,轉眼之間,前列的上百名黑衣騎兵或被射死、或重傷墜馬,慘呼哀嚎聲響徹夜空。後麵未被波及者見大事不妙,紛紛撥轉馬頭欲逃。
可惜,想要逃出生天純屬他們的癡心妄想,就在黑衣騎兵陣型大亂之際,虎師鐵騎衝營而出,手持矛尖狹長成棱形的透甲鐵矛,猛虎出山一般殺入敵陣。
敵兵有八百餘人,虎師鐵騎卻隻出動了五百,即便如此,當初定計之時雅爾金還覺得過於小題大做了,慕容伏順則為保萬全一再堅持。
“既無甲冑護體,又無弓箭加持,區區八百輕騎,也配得上我全副武裝的五百精兵出擊?末將帶三百人去就足夠了!”
“雅爾金將軍,此事萬不能出半點紕漏,還是多帶些兵馬吧。”
“世子爺,以末將之見...”
最終,還是阿史那燕一錘定音。
“雅爾金,聽令!”
“...末將遵命。"
正是因為燕的嚴令,這場沙州城北的殲滅戰,纔打得如此痛快!
隻用了半個時辰,僅付出個位數的傷亡代價,虎師便將這群為害西域商路數月,手上沾滿了累累血債的大食流寇誅殺殆儘。
“稟報雅爾金將軍,敵軍儘數被殲,戰場打掃已畢。我軍陣亡三人、受傷五人,繳獲兵器七百六十餘件,戰馬六百二十匹,末將請示將軍,這些戰獲如何處置?”
“還是請世子爺示下吧。”
“雅爾金將軍,我自出五百金用來撫卹傷亡將士,這些繳獲的戰利品你命人查點清楚,帶回大營妥善儲存,至於如何處置...你就和麾下商量著辦吧。”
“末將遵命,謝世子爺!”
這些罪大惡極的大食強盜雖然死有餘辜,但留下的東西實打實是上等貨色,他們手中所持、胯下騎乘,正是後世聞名遐邇的阿拉伯彎刀和阿拉伯駿馬。
彎刀刀身狹窄,長三尺,刀身上有一道較深的凹痕。其特點是彎度大,韌性和硬度好,刀刃極為鋒利,據傳是由大食能工巧匠使用一種叫做大馬士革鋼的極品鋼材打造而成,實為戰場對敵、sharen越貨的上選。
大食駿馬吃苦耐勞、跑速快、持久力強,尤其神奇的是,當它們接近敵人戰馬時不會嘶鳴,不會暴露目標,在戰鬥中衝鋒陷陣,英勇無畏,實是天生的戰馬。
突厥人以武立國,愛馬成癡也非常喜歡刀劍,這批戰利品被雅爾金分發下去,許多虎師官兵都喜滋滋的為自己挑選了一匹備用戰馬和一件副武器,冇分到的隻能眼睜睜看著流口水。
但是也有眼尖的官兵發現,有兩匹格外神駿的大食戰馬和兩柄漂亮鋒利的彎刀,被雅爾金神秘兮兮的留下了。
他肯定不是自己想要,可冇有人問他是想送給誰。
因為大家心裡都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