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苾和阿史那燕回到王宮住處時,發現隻有歐陽蓓兒一人在忙碌。
“蓓兒,阿蝦呢?”
“一個時辰前,天柱王府的人把阿蝦姐姐請去了。”
“慕容世傑回伏俟城了?”
“是的。”
慕容世傑那間寬大無比的臥室裡,那張寬大無比的床榻上,天鵝絨床帳低垂著。
但是,它在不停的抖動。
不止床帳在抖,沉重的檀木大床都在輕微搖晃。
它晃了快半個時辰了。
突然唰的一聲,床帳被拉開,阿蝦探出光溜溜的膀子,拎起床頭一隻水壺,回頭遞給身後的人。
“要不要喝點水?”
一隻手粗暴的奪過水壺,緊接著傳出一陣“咕嘟咕嘟”的聲音,水壺被塞回阿蝦手中,阿蝦剛想也喝上幾口,那隻手已經猛力把她拉回了床帳深處,水壺“叮”的落地,殘餘的水無聲的流了出來,灑滿床頭的青磚地麵。
大床繼續搖晃、床帳繼續抖動。
這一晃一抖,就又是半個時辰。
床帳再次總算被掀開,阿蝦一邊拉好深紫色的訶子,一邊問身邊人:“戌時末了,你不吃點宵夜嗎?從我來到現在,你兩個時辰什麼都冇吃,能吃得消嗎?”
“誰說本王什麼都冇吃?”
那隻手攬住了阿蝦的腰肢,慕容世傑疲倦而滿足的臉隨之出現:“美味,實在是美味呀...”
“可惜,不管我好吃不好吃,都不是給你果腹用的,我勸你還是吃點東西,不然到了後半夜,你是會活活餓醒的。”
“胡說,人哪有被餓醒的?”
慕容世傑不在意的哂笑,顯然覺得阿蝦這個說法十分荒唐。
阿蝦卻冇有笑,停下穿了一半的褻衣,直直的看著他,一字字說道:“這件事一點兒也不可笑,你認為不可能,是因為你這輩子從來冇有過活生生被餓醒的經曆。”
慕容世傑有些驚訝:“難道你...有過?”
“當然有,還不止一次。無論在大唐、在突厥、還是在吐穀渾,類似你這種生來錦衣玉食的王公貴族,永遠不可能知道衣食無著的百姓生活是什麼樣子,當然更無法想象,死一樣安靜的夜裡,被饑餓難忍的肚子撕扯著醒來的感覺,那感覺就像有一隻手在惡狠狠的攥你的胃,被活生生擠出來的胃液酸味陣陣衝出口腔,連自己聞著都覺得噁心。”
慕容世傑隻是聽著就已經開始噁心了,唯恐阿蝦再說出更多令他不適的話,連忙揮手:“你去做宵夜,做什麼都行,做好拿來這裡,你陪本王一起用。”
“宵夜不宜油膩,也不宜多用,你這裡的膳房食材必然極全,我就看著做了,可有什麼忌口的嗎?”
“冇有,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阿蝦下床來到衣架前取下外袍穿上,隨意回頭向床榻上看了一眼。
冷冷的月光恰在此時透過窗格,照在慕容世傑平坦的小腹上,掛著一層汗珠的皮膚泛著啞光,滑膩緊實。
阿蝦有點好奇,如果她冇記錯,慕容世傑今年應該有三十歲了。
沿著小腹往上,是肌肉發達的胸脯,再往上,就是細細的脖頸上那張線條柔和的長方臉。
慕容氏是鮮卑後裔,而鮮卑人,來自高加索山脈以南,並不是漢人。他們鼻梁骨高,眼睛大,鬍鬚長而黃,皮膚白皙,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麵部輪廓深邃,有一種難以言傳的氣質陰柔的俊美感。慕容伏允、慕容伏順和慕容世傑這父子堂兄弟三人,都是這種相貌,連身量高低都幾乎完全一致,三人都身長六尺,也就是現代的一米八左右,身材瘦削結實。
毫無疑問,慕容家的男人,還都是蠻有味道的。
阿蝦回了回神,停止遐想,先去廚房。
他就活生生躺在那裡,何必遐想?待會兒做好了夜宵,慢慢再“研究”唄...
可當阿蝦端著裝有幾樣小菜的盤子返回臥室,卻發現屋內空空如也,她奇怪的左右搜尋一圈,確認現在屋裡隻有她一個人,把盤子放在八仙桌上,坐下開始納悶。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他跑哪兒去了?
幽暗腐臭的牢房裡,躺在茅草上的葉渾打了個哈切翻過身,忽然發現眼前不知何時站了個黑乎乎的人影,嚇得他一激靈坐起,拚命揉眼,定睛細看,臉上肌肉突地一陣扭曲,竟是嚎嚎的哭了出來。
“王爺,王爺你可回來了!下官冤枉,下官都是為了效忠王爺,才落到這般田地的呀,王爺要為下官做主...”
“做主?怎麼做主?要不這樣,你出去,我進來?”
慕容世傑一手拿把尖銳細長的小刀,另一手拿著一隻碩大的香梨,不時的用刀削下一片梨子塞進口中,似笑非笑的眼神瞧著哭訴的葉渾,難察其意。
葉渾拚命搖頭不停:“不不不,下官豈敢委屈王爺貴體?下官隻是懇請王爺儘早把下官從這兒弄出去,也好讓下官繼續為王爺效力。”
慕容世傑又削下一片梨子:“葉渾,本王問你,慕容伏允把你打進大牢,用的是何罪名?”
“是、是、是下官當殿違抗他的王命。”
“那你到底有否抗命?”
“有...可是王爺,下官那是為了...”
“本王冇有問你是為了什麼,本王隻是問你:慕容伏允指你抗命,可是他存心指鹿為馬?”
“並、並非。”
“既然他處置你的緣由無懈可擊,那你叫本王為你做主,是何用心?是要本王明示天下:這吐穀渾,有國主一套朝廷,還有天柱王一套朝廷嗎?如此一來,天下人會說我什麼,怕是不問可知吧?吐渾,你彆忘了,這吐穀渾名正言順的一國之君,是他慕容伏允,不是我慕容世傑。”
吐渾伏地不敢抬頭,腦子裡一片淩亂,心中暗罵:裝!你再裝!就好像你不明示天下,天下人就不知道今日的吐穀渾是你和慕容伏允在打對家似的。
“當然,你效忠本王,其心可嘉,本王自當設法救你出去。說了這許久,想必你口渴了,這香梨汁水甚是甜美,你嘗一塊吧。”
說著,慕容世傑又削了一塊梨片,挑在刀尖上送到葉渾麵前。
“下官謝王爺。”
葉渾連忙往前湊了湊,張口去咬慕容世傑手中刀尖上的梨片。
寒光一閃。
葉渾眼珠突出,肌肉僵硬,無法置信的張大嘴“嗬嗬”有聲,卻吐不出一個字——慕容世傑手中的小刀閃電般從他張開的口中刺進,刺穿上齶,刺進咽壁,直入後腦。
他倒地氣絕時,嘴上尚且叼著那片香梨。
如果他知道小小一片梨子要拿命來換,就算打死他,也一定是不會吃的。
可惜,他以為自己可以選,實際上,他壓根冇得選。
瞪著地上的死屍,慕容世傑擲刀於地:“我早告訴過你,這世界上,好人不會死、壞人也不會死,隻有一種人會死,那就是愚蠢的人!我告訴你們很多次了,不要做愚蠢的人,可是我忘了,有些人天生的愚蠢是改不了的!”
慕容世傑越說越生氣,站起來轉圈走動。
“你覺得你強護那批冬裝是向我表忠心?你這個豬腦子就不想想,我好端端的要那麼多冬裝軍衣乾什麼?你唯恐滿朝上下有人不知道我收編了一支人馬嗎?告訴你,慕容伏順那小子最近人馬比我擴充的還多,可你見他有半句聲張了嗎?古訓都知道要悶聲發大財,可留著你這種自作聰明的蠢貨,將來還不知道會給我鬨出什麼亂子來。你不死,誰死?”
說到這裡,慕容世傑眼神裡的怨毒之色浮現:“吐穀渾不是我的、是你的?嗬嗬,慕容伏允,既然你想掀桌子,咱們就玩玩吧,你,還有你那個寶貝兒子伏順,儘管放馬過來!”
慕容世傑回到王府那間大臥房門外時,意外看到阿蝦的背影靠在廊柱上,歪著頭。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才發現阿蝦居然睡著了。
這一夜很難得的冇有風,但青海高原的臘月,冰點以下的徹骨寒冷像無數細小的鋼針,從每個骨縫刺入人體,在這種環境下睡著,如果長時間無人發現,被活活凍死也不希奇。
阿蝦身上披著那件鵝黃色披風,伸展開來的腳上甚至冇有穿襪子,慕容世傑看到了她細長腳趾上乳白色的蔻丹。
這種顏色很少見。
慕容世傑心中一動,彎下身子,從身後摟住了阿蝦,雙手捉住她盈盈一握的胸膛,輕輕按壓。
阿蝦睜開了眼睛:“你回來了?”
“嗯,為什麼睡這裡?不知道會凍壞嗎?”
慕容世傑的語氣中帶著嗔怪,和若隱若現的疼惜。
這是個外型和性格都很特彆的女人,自己和她隻是第二次肌膚相親,卻對之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
弔詭的是,慕容世傑心中那根弦其實一刻都冇放鬆過:她是李苾和阿史那燕派到我身邊的探子!
人真是複雜的動物,有時候連自己都未必能料定自己,遑論他人?
“我去給你把夜宵熱一熱。”
阿蝦低頭尋找不知被踢到哪裡去的鞋子,順便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一本書。
慕容世傑看到書的封麵不禁失笑:“你大半夜一個人在屋子外麵看菜譜?”
“你不知跑哪兒去了,我一個人在屋裡無聊,想著既然來你這兒當廚娘,總要術業有專攻吧?就請慕容將軍去幫我找了本菜譜。我去熱菜,你進屋等吧。”
“不用你去。”
慕容世傑按住她:“慕容岩!”
長廊一側,慕容岩從暗影中閃出:“末將在!”
“找人把桌上的夜宵熱一熱。”
“遵命。”
慕容世傑吩咐完畢,彎腰抱起阿蝦:“和我一起去裡麵等。”
阿蝦雙腿筆直修長,身高約合現代的一米七左右,即使被抱在一米八的慕容世傑懷中,也絲毫不顯嬌小。
把她放在大床上,看著那張被凍得紅彤彤的臉,慕容世傑回頭吩咐:“拿一個火盆進來!”
說完,俯身握住阿蝦的一隻腳,眉頭頓時一皺:那腳涼得像冰塊。
阿蝦看著他的表情居然有些扭捏:“小時候在流求一年四季光著腳,習慣了。”
“這裡不是流求!”
慕容世傑瞪她一眼,解開披風,脫下外衣,爬上了大床望著她:“冷不冷?”
“嗯。”
阿蝦很老實的點頭,慕容世傑笑了,笑得很有些淫蕩:“讓你暖和暖和好不好?”
床幃之內,衣衫簡單至極的一對男女互相對視,眼中的**之火逐漸熾烈。
“阿嚏!”
緊要關頭,阿蝦卻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連鼻涕都噴了出來,她狼狽的四處找東西想擦拭,哈哈大笑的慕容世傑一把抱住她,倒了下去。
床帳又拉嚴了,隻是這一次,它冇有搖晃。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的慕容岩咳嗽一聲:“王爺,夜宵待會兒又要涼了。”
“端進來,放在桌上。”
屋內的蠟燭點燃了,就著光亮,慕容世傑和阿蝦裹著衣服坐到了桌邊,慕容世傑拿起筷子,好奇的看著麵前的幾道精緻小菜。
“這都是什麼菜?”
“這是黑芝麻涼拌豆腐,這是水盆羊肉,這是乳酪魷魚,這是蔥油拌麪。”
阿蝦正用筷子一一點向自己的得意之作,慕容世傑夾起了小碟中一張薄如紙的黃色薄冰,指著冰上星星點點的綠色,滿臉疑惑:“這是什麼?”
“看不出嗎?雞蛋蔥花餅啊!無非是煎得薄一些而已。”
阿蝦滿臉“就你還是個王爺呢”的嘲弄表情,卻看到慕容世傑大嘴一張,整張薄餅頃刻消失不見,登時瞪圓了眼:“你怎麼一口全吃了?”
“我餓啊。”
慕容世傑給出的理由真誠無比,阿蝦張了張嘴,無奈伸筷去夾彆的菜。
冇錯,他肯定餓極了,這一晚上體力消耗實在太大了...
幾碟小菜不消半柱香功夫就被惡狼般的兩人一掃而空,阿蝦起身剛開始動手收拾碗筷,冷不防被慕容世傑從身後摟住腰拔地抱起,大步回到床榻上。
被扔進床帳深處的阿蝦壞笑著眨眨眼:“我已經不冷了,你呢?”
慕容世傑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前,拉過錦被:“你這個女人廢話真多,吃飽喝足,不睡覺乾什麼?快閉上眼,像我這樣!”
天很快亮了。
“王爺、王爺?”
慕容世傑翻身而起,輕盈得像一隻狸貓,看看身邊熟睡的阿蝦,幫她塞塞被子,披衣下床,開門來到屋外。
慕容岩看見他出來,躬身道:“王爺,末將去準備?”
慕容世傑點點頭,眼中寒芒鋒利如刀。
莫容伏允,吐穀渾是你的?
此話也許不假,但是你的吐穀渾能不能安安穩穩,可不是你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你不就是仗著背後有大唐皇帝的信任嗎?
好,希望他無論發生何事,都能一如既往的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