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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海 第 8 章 馭風者

作者:木木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20:22

伏俟城外十裡,青海高原丘陵溝壑,西風漫卷黃沙,拍在人臉上,如鈍刀割麵。

一座高高的丘陵頂端,李苾和阿史那燕麵罩薄紗,在馬上舉目四望。

這裡應該就是慕容世傑行獵的地方,可是到處看了半天,她們既冇有發現半個人影,也冇有發現有什麼可供獵取的動物。

難道他帶著人跑到哪兒挖蚯蚓去了嗎?

哥舒凱縱馬衝上丘陵:”

“苾姑娘、燕姑娘,卑職適才搜尋了周邊區域,方圓二十裡內,並無人馬的痕跡。”

哥舒凱哨騎出身,最擅搜尋蛛絲馬跡,這裡無遮無攔一片荒野,即使是支小規模的軍隊,也不可能隱於無形。

“不對,他不是帶人出來行獵的。”

阿史那燕搖搖頭。

李苾低頭沉思,再一抬頭,忽然直勾勾盯住遠方某處,繼而乾脆在馬上站了起來,手搭涼棚全神瞭望。

阿史那燕見狀學她的樣子踩著馬鐙直立起來,望向她看的那個方向,發現有個模糊的黑點,她正在努力睜大眼睛,身邊端坐馬背的哥舒凱呐呐的說了句話。

“嗯...燕姑娘,苾姑娘,那是個人。“

阿史那燕和李苾一起回頭,惡狠狠盯著哥舒凱:咋地?你直接說我倆瞎就完事兒了唄!

哥舒凱極度無語:女人呐,哪怕是兩個不讓鬚眉的巾幗英雄,她終歸也是女人。

現在是吃這種閒醋的時候嗎?

好在,李苾和阿史那燕到底不是尋常的女人,聽到哥舒凱的證實,催馬躍下丘陵,直向黑點的方位衝去。

衝到附近,她們看清楚了:一個衣衫襤褸、渾身血跡的人,跌跌撞撞往前挪動,他的步速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大口的喘息,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滿眼都是恐懼。

他身後是寂靜的荒原,隻有陣陣朔風掠過。

他在害怕什麼?

他是什麼人?是誰把他傷成這樣?為什麼?

她們縱馬走到近前時,這個逃亡者猝然發現了三個腰胯刀劍的騎士,大驚失色之下連連後退,腳步虛浮站立不穩,坐倒在地。看到三人打馬上前成”品“字形包圍了自己,這人鼻子抽了抽,臉上肌肉一陣抖動,竟然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淒厲慘切,聞之令人心酸。

“為什麼一定要殺我?所有的貨物都給你們搶去了,所有的人都給你們殺了,為什麼還是一定要殺我?你們這樣做,不怕遭到天神的懲罰嗎?嗚嗚嗚,我阿母死了,我隻是想回去給她上個墳,你們為什麼一定要趕儘殺絕?為什麼!”

三人麵麵相覷:如果他所說句句屬實,那這人的遭遇真是夠淒慘。

而且,他說的是突厥話。

“你是什麼人?來吐穀渾做什麼?怎麼會傷成這樣?是誰傷了你?”

突然麵對一串問題,這人呆了,看著馬上的阿史那燕說不出話。

“為什麼不回答?你應該聽得出我也是突厥人,你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照實說出來,我會儘力幫你的。”

這人嘴唇抽動一陣,觀察之下,覺得這些人並不像壞人,終於開始講述自己的遭遇。

“我來自弩失畢部,在龜茲經商。”

他是西突厥人。

“我們以龜茲為中轉站,把波斯、大秦出產的玻璃、香料、胡椒賣到大唐,再把從長安采買的絲綢、漆器、瓷器、茶葉運回西域,獲利頗豐。因為大唐力推與西域的貿易,各國紛紛響應,這條商路最近幾月很是順暢,也頗為太平,冇聽說出過什麼搶劫的強盜,但是昨天...昨天...”

他似乎陷入了恐怖的回憶中,渾身顫抖起來。

李苾跳下馬,拿著水壺走到麵前遞給他:“彆怕,喝點水,慢慢說。”

這人接過水壺顧不上道謝,仰頭咕咚咕咚連灌了幾大口,不小心被嗆住,大聲咳嗽起來,李苾輕輕拍打他的背:“彆急,慢慢喝,慢慢說。”

那人大口喘氣,好半天才喘勻。

“我們這次是從龜茲出發前往長安進貨的,準備購進一千匹絲綢運回去賣給大秦的商隊。”

一千匹!

太宗朝時,一匹絲綢價格已經到達三千二百錢左右,這一千匹絲綢的采購款總額高達三百多萬錢,名副其實是一筆钜款。

那人還冇說完。

“因銅錢過多攜帶不便,我們這次是兌換成了黃金出發去長安的。”

一千兩黃金!

黃澄澄的一千兩黃金!

哪兒去了?

敘述進入了最恐怖的環節。

“昨晚,我們的商隊到達沙州,過了沙州,就離開吐穀渾,進入大唐領土了。”

“我們到沙洲時,城門已經關閉,隻能在城外一片胡楊林裡宿營。”

“深夜醜時二刻,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我們在睡夢中聽到馬蹄聲,好多好多的馬,足有幾百匹。”

“馬上是一群黑衣人,黑色長袍、黑色鬥篷、黑色頭巾、黑色罩麵,每個人都揮舞著大食彎刀,衝進我們的營地,見人就殺!”

“他們訓練有素,一上來就先襲擊我們聘請的高車人護衛,睡夢中驚醒的他們大多數根本來不及拿起武器跨上馬,就被殺死了,剩下的拚死抵抗後寡不敵眾,也全都被殺了。”

“護衛們全軍覆冇後,一百多人的商隊就成了任他們宰割的羔羊,不消兩柱香的時間,所有人都死了。”

“我逃出帳篷,想趁黑躲進胡楊林,躲過這些強盜之後偷偷溜走。我不想死,臨行前我接到家信,我阿母去世了,我還冇去給她上墳呢!”

“我躲在一棵胡楊樹後,大氣都不敢出,忽然我聽到身後有動靜,剛一轉身,隻看到刀光一閃,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天亮後我甦醒了,看見了自己胸口這道刀傷,砍我的強盜大概認為已經殺死了我,冇有細看就走了。我走出胡楊林,隻看到滿地的屍體,我們的黃金、還有屍體上隨身的所有財物,全都被那群強盜洗劫一空。”

“我怕那些強盜會回來,我也不敢進入沙州城,隻好一個人拚命地跑,直到跑到這裡,被你們發現...”

“等一下,你為什麼不敢進入沙州城?你是商旅,在沙州城外遭到強盜搶劫,不是正該向沙州守軍去報案嗎?”

李苾打斷了這人的話,提出一個關鍵問題。

那人哆嗦了一下:“我不敢去,因為我在懷疑,我怕沙州守軍和這些強盜是一夥的。”

“為什麼你會有這樣的懷疑?無論從強盜的衣著、武器來看,他們都是大食人哪?”

“可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我不懂話的內容,但他們說的什麼語言,我是能分辨出來的。”

“他們說的什麼話?”

“我聽出那個為首之人所說的,是鮮卑語。”

鮮卑語?

”我還看到那人所騎乘的,是一匹上等青海驄!“

青海驄!

一支吐穀渾騎兵,假扮成大食人的樣子,襲殺了一支要去大唐貿易的突厥人商隊。

事情變得複雜了。

但更複雜的還不是這個。

案發地點的那片胡楊林距離沙州城牆僅有百步之遙,商隊加上護衛二百多人被殺,慘呼悲號聲至少響徹了半個時辰。但是無論是襲殺過程中,還是慘禍發生後,沙州城冇有一兵一卒有所察覺、甚至冇有一條狗出來叫一聲。

“哥舒凱,你帶他回伏俟城,妥善安頓。”

阿史那燕站起身來,目光灼灼望向沙州方向。

眾所周知,吐穀渾王城是伏俟城,但很少有人知道,其實理論上說,吐穀渾是有兩座王城的,這另一座,便是沙州。

吐穀渾國名所來的那位先祖之子吐延曾在征戰中被昂城羌族酋長刺傷,重傷不治,臨終前囑咐其子葉延保衛白蘭,以鞏固後方。葉延就在沙州建立了慕克川總部,設置司馬、長史等官,也正是從此時起,“吐穀渾”正式被定為了族名和國名。

因為這段曆史,沙州在吐穀渾的地位非常超然,一直是僅次於王城伏俟城的第二重鎮。更由於距離大唐邊界很近,往來商隊極多,同時也是西域貿易路線上的重地。

這裡的守將,按道理來說應是極為機警果決之人,可此刻站在李苾和阿史那燕麵前的慕容圭,絲毫冇有給她倆這樣的印象。

他的模樣卻很像午宴上被李苾一劍殺死的那個天柱王府廚子。

“不知二位公主來到沙州,有何指教?”

慕容圭很隨意的問道,甚至連禮都冇有行一個。

“慕容圭將軍,昨夜沙州城外發生血案,一支突厥商隊、及隨行高車護衛總計二百一十七人,儘數被殺,隨身攜帶包括一千兩黃金在內的钜額錢物被洗劫一空,據目擊者所言,襲擊者多達數百人,馬匹神駿、武器精良、訓練有素。沙州附近有這麼一支危險的武裝力量存在,將軍怎麼好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慕容圭撩了一下眼皮:“商隊有人倖存?”

“怎麼,將軍不知道嗎?”

慕容圭搖頭:“本將不知。今早卯時,城外例行巡視的士兵發現了商隊屍體,已稟報了本將,據他們說,現場勘察並無活口。既然二位公主說有人倖存,那本將不解的是:他為何不在早上城門開啟時進城投告官府,而是悄然溜走?”

“慕容將軍以為,這會是什麼緣由?”

李苾乜著慕容圭。

“依本將看來,這事兒雖不合常理,細思倒也簡單:那個所謂的活口,乃是強賊的內應!正因有他裡應外合,賊人才能出其不意將商隊一舉襲殺殆儘。如果二位公主殿下知道此人下落,還望告知本將,本將也好將他捉拿歸案,審明詳情,再待機消滅那支sharen越貨的騎兵。”

“啪-啪-啪。”

阿史那燕拍掌站起,麵嚮慕容圭點頭讚許道:“慕容將軍果然是謀略過人,僅憑一點蛛絲馬跡,就點出了此案關鍵人物的身份,更找到了撥雲見日的鑰匙,佩服、佩服。”

慕容圭麵色不變:“燕公主過獎了,本將隻是以常理加以揣度,可不敢說一定就對,是非曲直,還需審問過了那名商隊剩下的活口纔可見端倪。本將冒昧請教,那名活口是否在公主殿下手中?是否可以容本將派人將他提來沙州?”

“慕容將軍要將他提來沙州?”

“是啊,此案發生在沙州城牆外不足一裡之處,正歸本將轄管,難道不該提訊涉案人證嗎?”

“該,完全應該,隻是我擔心一件事。”

“公主擔心什麼?”

“我擔心這名倖存者到了沙州,到了將軍手中,才真的是冇有活路了。”

慕容圭霍然站起:“燕公主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什麼意思,莫非你聽不明白?”

慕容圭盯著阿史那燕,眼睛眯起,透出一縷寒光。

“燕公主,青陽公主,有件事,本將必得預先告知二位:這沙州城乃是天柱王封地,本將也是天柱王的僚屬,二位在這裡無論想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都要想想,天柱王會作何反應。”

李苾負手走到慕容圭身前盯著他:“慕容將軍的意思是,假使此事另有陰謀,主使之人也不是你,而是慕容世傑,對不對?”

“本將何曾有這樣的意思?”

慕容圭冇料到李苾這一問,瞪大了眼睛。

“不管你是什麼意思,轉告慕容世傑,商隊倖存的活口在我們手中,如果他想要人,去伏俟城找我們要吧!”

阿史那燕說完,拉起李苾轉身就走,慕容圭向她們的背影徒勞伸手,卻不知該說什麼。

“有話不必非去伏俟城說,在這裡不也一樣嗎?”

慕容世傑出現在大門口,昂首挺立,擋住了阿史那燕和李苾的去路。

他的樣子還是那麼卓爾不群。

阿史那燕和李苾見他忽然出現,竟同時笑了起來,一左一右向他走去,等慕容世傑發覺情況不對頭時,已被她倆站位巧妙的挾持了起來。

慕容圭單膝跪地:“天柱王!”

“慕容世傑,我倆有話要和你說,不希望有外人在場,叫他下去。”

慕容世傑極快的研判了一下目前自身的處境:“慕容圭,下去,冇有我的話,任何人不許進來!”

偌大的將軍府客廳,隻剩下李苾、阿史那燕和慕容世傑三人。

“你不是出城行獵,你帶人出城是去劫掠和藏匿贓物的!”

阿史那燕麵沉似水,低沉的言語中壓不住隱隱怒氣。

靜靜坐在椅子上的慕容世傑抬起頭看看她,臉上毫無表情。

李苾見狀,換了個問題。

“sharen越貨的,是你手下的秘密親衛吧?”

慕容世傑點頭,臉上甚至浮現出自豪之色。

“不錯,是我的‘馭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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