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中的重逢來得比李苾預想的要快很多,但不是和阿史那燕。
轉出陰山山口奔行不足十裡,前方開路的哥舒凱猝然拔刀勒馬,攔在李苾馬前,直勾勾看著白茫茫的大雪,眼神中竟是隱隱的恐懼。
李苾臉色也變了:哥舒凱武藝高強膽魄過人,曆經過生死考驗無數,會是什麼樣的危機,能把他嚇成這樣?
答案很快出現在肆虐飄飛的雪花裡:一隊周身甲冑黢黑的騎兵迎麵疾馳而來,人數並不多。雖然地上落雪已然很厚,但馬蹄上依然包著布,以最大程度減弱蹄響;每個人都緊抿著嘴唇,不需銜枚,亦可無聲。
這支神秘的部隊、包括這身衣甲,都極少現世,識得出他們的人不多,可巧,李苾正是其中之一。
即使暴雪瀰漫之下她冇有馬上辨認出這支騎兵,可就算閉著眼睛,當先那人她也能一眼認出。
這是大唐皇帝當年做秦王時親將的玄甲騎,領軍者,是一位姓李的玄甲校尉。
李苾的李。
李德獎火速急行中甚至顧不上停下來跟妹妹說句話,隻對她匆匆做了個手勢。李苾看著二哥漸行漸遠,忽然渾身一震,撥轉馬頭,跟在這支騎兵身後原路向回奔去。哥舒凱不明就裡,也來不及問,隻好跟著她往回跑。
李苾很難相信,但又不得不信:二哥是去夜襲陰山突厥王帳的。
帶著二百人!
李苾不敢設想,如果二哥遇到阿史那燕,那會如何?
說來可笑,巴勒哈一口一個妖女的稱呼李苾,而在唐軍陣營口中,阿史那燕又何嘗不是“妖女”?
且不說戰前,包括郭淮在內的多名間使被她發覺並殺死的舊恨,幾日前一樁新仇,更讓唐軍上下對她恨之入骨——她砍下李環首級去祭拜阿惹之後,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把它掛在了肅州城頭。
那日天明,張士貴親率眾將士,隆重的將李環頭顱安葬於肅州北門外,一旁的李苾眼含熱淚,心中百感交集。
每一位唐軍將士若見到阿史那燕,都會雙眼血紅,必欲殺之而後快。
李苾機械的策馬緊隨,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如果二哥和燕對麵遭遇,她該怎麼辦。
李德獎的蜀山赤金劍冠絕當今,罕有匹敵,阿史那燕絕不是他的對手,除非李苾和她聯手,方可能有一戰之力。
我、我居然想到要和她一起對付二哥?
李苾猛然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個哆嗦。
去而複返的陰山山口就在麵前,李德獎長劍指天止住隊形,麵罩寒霜沉聲下令。
“聽著:若遇大股敵兵便即避開,遇小股則速戰速決全部斬殺!切記抓住活口逼問王帳所在。諸位,效冠軍侯封狼居胥之故事,就在今日!”
奇襲隊伍悄無聲息潛入山口,李苾跟在李德獎身後,緊張得一言不發。
前方,就是幾個時辰前遇到阿史那燕的那個山穀了,李苾呼吸不覺急促起來。
“什麼人夜襲王帳!”
李苾眼前一黑:你真的在這兒!
山石後轉出一匹黑馬,阿史那燕冷冷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手中的殘月寶刀在月光下幽幽閃亮。
李德獎看到她身邊不過十餘騎,口中短促的迸出一個“殺”字,催馬撲向阿史那燕,距她尚有五六丈之遠,從馬上縱身躍起,劍如長虹貫日,直奔阿史那燕麵門。
阿史那燕瞳孔忽地收縮:好淩厲的劍!
李德獎的劍盪開漫天雪霧,居高臨下,如泰山壓頂。阿史那燕本能的揮刀格擋,但心中瞬間雪亮:此人劍法驚世駭俗,自己就算能扛住這一劍,也絕接不下第二劍。
“當”的一聲巨響,阿史那燕隻覺手臂痠麻、胸口氣血翻湧,幾乎握不住手中殘月,她勉強壓住奔湧到喉頭的血,咬緊牙關橫刀等待對方的第二劍。這支唐軍小股騎兵冒雪趁夜前來,所謀者大,自己的生死已無關緊要,她有更重要的人要保護。
阿史那燕散亂的視線匆匆瞥了瞥周圍被大雪覆蓋的山石,嘴角鮮血滲出,卻有一絲釋然的笑:原來自己的葬身之地,是這裡。
哥哥,我答應可汗陛下的事、答應她的事,恐怕做不到了。
你要替我好好的活下去。
李德獎的第二劍閃電般刺來,阿史那燕手臂沉重揮刀無力,稍慢了一瞬,眼見這一劍就要貫胸而過,她自知無幸,閉目待死,兩聲呼喊齊齊響起。
“不!”
“公主小心!”
她怎麼回來了?
阿史那燕睜開了眼睛,看見的是麵前被長劍刺入胸膛的巴勒哈。李德獎一愣,想要撤劍,劍身卻被巴勒哈死死攥住,他回頭瞪著凸起的眼睛,嘶啞吼叫。
“公主,快走——”
阿史那燕眼眶霎那間通紅:“巴勒哈。。。”
“走啊,快向可汗示警。。。”
垂死之際的巴勒哈猶緊抓劍鋒,鮮血從雙手和口中不停的溢位,聲音越來越是微弱。
阿史那燕熱淚長流,掄刀就要砍向李德獎,李德獎眼中寒光一閃,猛然發力將劍從巴勒哈胸膛裡奪出。
妖女,你找死!我今日就為郭叔叔和李環報仇!
一支羽箭嗚嗚破風,奪的一聲釘在阿史那燕的馬臀上,黑馬負痛長嘶一聲,轉頭飛奔而去。李德獎驚訝回頭,看見了正緩緩放下長弓的李苾。
兄妹對視中,許多不可言說之事,一閃而過。
王帳外,執失思力火急火燎跑來。
“可汗陛下,唐軍夜襲陰山,燕公主正率軍阻敵,我特來保護陛下速速撤離!”
“你說什麼?”
帳簾唰的掀開,頡利可汗滿臉震驚:“唐軍有多少人馬?”
“二百騎左右,統領巴勒哈已戰死,現親衛營由燕公主統帥奮力抵抗,可汗快走吧,萬一唐軍後續大隊兵馬趕來,就來不及了!”
“唐軍何人領兵?”
“李靖次子,李德獎。”
“是他!”
頡利可汗勃然變色:“執失思力,速派人支援燕,唐軍絕不可能隻派這麼一支輕騎前來夜襲,李靖的兒子敢深入我的王帳,他本人必是親率唐軍全部主力跟隨在後。快,晚了燕就危險了!”
“可汗,剛纔唐朝那兩個使者趁亂逃跑了,要不要派人搜捕?”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他們?”
“遵命!”
巴勒哈被殺,燕飛馬遁走,突厥兵群龍無首四散奔逃。李德獎抓住俘虜問出口供,帶領麾下玄甲騎直撲可汗王帳,但當他們趕到時,那裡空空蕩蕩,頡利可汗早已不知去向。
“蘇定方,率人搜山,今日務必活捉頡利!”
“卑職遵命!”
李靖率領主力趕到戰場時,李德獎的先鋒小隊已經開始搜山,他命部下打掃戰場收攏戰俘,之後打馬來到呆坐山石的女兒身邊。
“苾兒,為什麼跟著你哥哥回來了?”
李苾抬眼望著父親,木然無語。
李靖歎了口氣:“這裡有為父和你哥哥善後,你也不必回肅州了,回長安去吧,陛下在等你,你。。。要好好奏對。”
李苾躬身施禮,仍是一言不發,策馬而去。
李德獎正立馬山坡左顧右盼,蘇定方奔到他身邊:“二公子,那邊發現一個山洞。”
“走,去看看!”
山洞口橫七豎八倒著幾具突厥親衛的屍體,玄甲騎弓開滿弦,十餘支狼牙箭指向黑漆漆的深洞。
李德獎向洞內朗聲高呼:“出來吧,該有個了斷了!藏頭躲尾,豈是一代大漠雄主的風範?”
揮手示意部下放下弓箭,靜靜等待。
山洞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當頡利可汗的身影出現在洞口,雖是早有預料,李德獎依然努力按捺,才勉強忍住內心的狂喜。
不世之功,今日成就!
頡利可汗淡淡的看著李德獎:“你是李靖的兒子?”
“不錯。”
“你父親何在?引本汗前去相見。”
李德獎眉毛一揚,露出剋製的傲然:“父帥正坐等可汗。”
緊接著嘴角隱然浮現勝利者的微笑:“在你的王帳之內。”
長安,太極殿,朔風怒號。
太宗皇帝煩躁不安的在殿內往來踱步,不時停下望一望殿外。也不知到底走了幾個來回,他一屁股坐在龍椅上,心神不寧的低頭沉思。
長孫皇後拿著一件皮裘輕輕走到身邊給他披上,柔聲道:“陛下不必憂慮,捷報很快就會到的。”
太宗感動的望著她,握住她的手剛要說什麼,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太宗一躍而起,聳肩抖落剛披上的裘衣,雙眼直直的盯著殿門。
進殿的信使是大唐尚書左仆射房玄齡本人。
太宗根本就不去看他手中的塘報,從他的表情裡,已然明瞭一切,禁不住仰頭哈哈大笑起來;房玄齡會意,隨之一起大笑起來;就連長孫皇後,看著這對忘情的君臣,也掩口笑了起來。
暢快淋漓的笑聲,久久徘徊於太極殿上空,直穿九霄!
大漠深處,朔風比長安更猛烈。
阿史那燕在風中搖搖晃晃,終於身子一歪,掉下馬來,黑馬仰天長嘶,用頭不停的去拱她,但燕雙眼緊閉,全無知覺。
一路逃亡中,她既要躲避無處不在的唐軍,又要不時向潰散的突厥敗兵打聽頡利可汗的訊息,精疲力竭,心力交瘁。
尤其是連續三次遇到敗兵,她都冇有聽到哪怕是隻言片語的好訊息。
一個黑影出現,遠窺了幾眼,箭步跑過來扶起燕的上身,用隨身水壺給她喂水,口中輕喚:“公主?燕公主?”
燕悠悠醒轉,雙眼無神的看向來人,頓時麵露喜色:“塞坎?你還活著?”
“是,屬下僥倖殺出重圍,想趕回去看看牙庭怎麼樣了。公主要不要緊?我保護著您一起走吧。”
“我冇事,隻是脫力了而已。塞坎,你可知陰山戰況如何?可汗陛下脫險了嗎?”
塞坎黯然不語。
“到底怎樣了?你快說呀!”
“稟公主,唐軍主力由李靖親率夜襲陰山,王帳被破,我軍大敗,死者萬餘,餘部大多逃散。。。”
“可汗陛下呢?”
“可汗、可汗他。。。”
“究竟是何情形?說!”
“燕公主,據屬下所知,可汗陛下落入了李靖手中,這個時候,應該在被押往長安的路上了。公主,我們大突厥、我們大突厥。。。”
剛硬的草原漢子塞坎再也說不下去,大顆大顆的眼淚滾滾而下。
寒風鋒利如刀抽在臉上,阿史那燕竟似全然不覺,她呆愣半響,吃力的撐起身子走向自己的黑馬,口中唸唸有詞。
“我要去救父罕,我不能讓他們把他押到長安,我們大突厥的可汗,寧死不受那種屈辱,我要去救他。。。”
來到馬前,她抬腿去踩馬鐙,可是雙腿如同灌了鉛般沉重,無論如何也完成不了上馬這麼個平日裡簡單至極的動作。幾次嘗試不成,她終於急了,咬牙發狠縱身向馬背躍去,卻因渾身冇有一絲氣力而撞上馬身,整個人軟綿綿癱在地上,又昏了過去。
塞坎哭著抱起燕放在馬背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襟為黑馬敷好臀部的傷口,拉著韁繩,一步步走進了越來越疾的風沙中,直至模糊不見。
這一天,到處都在颳風。
前往長安的驛道上,大風把馬車上插著的“衛國公府”旗幟吹得獵獵亂飄。李苾呆呆坐在車廂裡,耳聽著車外的風聲,低頭看著手中那把突厥小刀,看著看著,握緊它放在胸前,閉上了眼睛。
彆忘記,你答應過我什麼。
車外,李德獎手搭涼棚向前觀望一番後,輕輕敲擊車廂:“小妹,前麵是藍田驛,我們今晚在此歇息,明日就到長安了。”
“辛苦二哥了。”
這句聽似無懈可擊的話,令李德獎十分彆扭:車裡是那個從小到大都跟自己冇半分好氣,連讓自己教她劍法都是用命令口吻的小妹嗎?
這也太客氣了!
藍田驛,戌時。
李德獎在燈下看書,忽聽房門響,開門一看,大感意外。
“小妹,你找我有事?”
“二哥,你可有信得過的斥候?”
“何事?”
“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她的下落。。。”
這個“她”是誰,李苾不說,李德獎也不問,因為壓根就冇有必要。
李德獎嘴動了動,滿腔狐疑最後隻轉為一句話:“交給我吧。”
“謝二哥。”
李苾轉身欲走,李德獎叫住了她。
“小妹,若陛下問起,你如何回話?”
李苾回身,笑容十分坦然。
“二哥不是親眼看見了嗎?我箭射阿史那燕,欲為大唐除此大害,可惜箭法不佳,被她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