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餘燼 第七百七十九章 盤踞在島上的記憶

越過了那些簇擁在周邊海域上的黑色“島嶼”，失鄉號與璀璨星辰號漸漸向著那座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彷彿某種人造巨構般的“中心主島”靠攏過去。

在兩艘船四周，稀薄的霧氣彷彿某種活物般緩緩流淌，飄蕩在附近的海麵上，薄霧之間吹來的微風掃過甲板，其中彷彿帶著若有若無的輕聲呢喃與層疊囈語。

凡娜站在甲板邊緣，望著那座在視野中逐漸放大的“黑石之島”，不自覺地慢慢握緊了雙手，輕柔的海浪聲不知何時在她腦海中迴響起來，恍惚間，她彷彿回到了多年以前，回到了自己第一次聽到那海浪聲的時候——在大教堂的祈禱室裡，在女神的聖像前，她剛剛完成洗禮，而那個輕柔的聲音就如海風般吹進心底：

“啊……我的小魚兒……你來了……”

凡娜猛然從恍惚中驚醒，她意識到那不是錯覺，真的有一個聲音在自己心底響起，而幾乎同一時間，她看到那座黑沉沉的島嶼上發生了變化——那座宏偉的“宮殿”好像輕微搖晃起來，無數巨大的肢體從那宮殿的每一扇門、每一扇窗中蜿蜒延伸出來，觸腕探向空中，又垂入大海，攪拌著海水，編織著雲霧。

緊接著，那些觸腕又突然消失，似乎是縮回到了宮殿裡，卻又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朦朧陰影出現在那座島嶼附近，它們似乎是聚攏起來的船隻，無數搖晃的身影從島嶼的邊緣上岸，舉著火把與旗幟，彷彿朝聖者般踏上那些黑色的巨石，從兩道側門走入那座聖殿……

凡娜彷彿聽到了音樂聲，那是某種歡慶的笛音和打擊樂器共同奏響的聲音，一幕幕幻象在她眼前不斷浮現又消散——

她看到了來朝聖的人群，畫麵一轉，卻又看到工匠們建造那座宮殿時的場景，她看到海洋中的巨獸和陸地上的人類聚集在一起，在廣闊的海岸線附近巡禮，又看到身著華服的人在高台上點燃燈火，而遠方的天空正逐漸被紅色的光芒吞噬——她看到了戰爭，和平，英雄，旅人，年輕的戰士掩護著人群抵達聖殿，又在第二個清晨長眠不起……

她在幻象中努力睜大雙眼，注視著所有幻影深處的那個龐大影子，她看到那座由黑色和墨綠色巨石砌築而成的宮殿向自己打開大門，一個變換著無數形象的實體從中走了出來，在自己麵前化作張開雙臂的“靜海少女”：“我們等很久了……”

一陣低沉的震動突然從方舟深處傳來，海琳娜從冥想中睜開眼睛。

祈禱室中冇有點亮主燈，隻有一盞不甚明亮的油燈在聖像前靜靜燃燒著，搖曳的火苗令周圍影影綽綽，彷彿在光影間藏匿著許多竊竊私語的身影。

海琳娜的眼睛掃過四周，那些在黑暗中竊竊私語的聲音漸漸消弭，隨後她來到女神的聖像旁邊，注視著一根從地板中延伸出來的暗紅色“立柱”——那是一根神經索，從方舟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這裡。

“剛纔我好像聽到了祂的聲音。”她輕聲說道。

“他們平安抵達了，”一個蒼老而遲緩的聲音傳入海琳娜耳中，“我的同胞們……它們感到歡欣鼓舞，連女王都在感到高興。”

海琳娜有些疑惑：“海歌號不是也曾抵達過那裡嗎？”

“這不一樣，小姑娘，”那個蒼老的聲音似乎帶著笑意，“這一次的訪客，女王已經等候許多年了。”

“許多年？”

“是的，從‘太陽’升起的那天開始……”

失鄉號環繞著那座黑色島嶼逡巡了四分之一圈，終於在一處巨石缺口找到了適合靠岸和登陸的位置——水手小心翼翼地控製著船舵，令這艘龐然大物停在海岸線附近，隨後，一艘小船便從失鄉號上放下，載著鄧肯等人登上了這座島嶼。

“我們去島上看看，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鄧肯轉過頭，對那艘載著自己上岸的小船說道。

小船停靠在幾塊矩形黑石築成的一個小“海灣”內，聽到船長的吩咐之後立刻上下搖晃起船頭，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而後又有一陣風聲從天空靠近，一道旋風裹挾著無數色彩斑斕的紙片從璀璨星辰號的方向飛了過來，並在距離鄧肯十幾米遠的地方盤旋著落地，凝聚成露克蕾西婭的身影。

現在，所有人都在島上彙合了。

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踏上陸地的感覺多少消除了眾人來到世界儘頭之後的不安情緒，鄧肯來到一塊凸出地麵的矩形黑石上，觀察著通往那座宮殿的道路，凡娜的聲音則從一旁傳來——

“這裡是一個朝聖的地方，我看到有許多人從遙遠的陸地坐船來此，點亮島嶼各個方向的巨大篝火，又用旗幟裝飾聖殿前的道路……”

她回憶著自己在幻象中所見的事情，來到鄧肯身旁的另一塊巨石上，抬手指著前方一道由連綿石塊組成的寬闊步道。

“這條路直通聖殿，朝聖的人從早晨登島，盛裝隊伍從海岸一直綿延到宮殿門口——這座島本身也是由人建造起來的，他們使用一種我看不懂的工藝，將深海中的石頭熔鑄、重煉成為這種巨石，又馭使某種召喚出來的巨獸，將沉重的巨石築成島嶼……”

鄧肯默默聽著凡娜的描述，想象著這個地方在那些已經被人遺忘的上古歲月中曾有的樣子，他從矩形黑石上跳了下來，帶著隊伍慢慢向前走去——沿著凡娜在幻象中所見的“朝聖之路”，走向那座聖殿。

“你還看到什麼了？”雪莉走在凡娜身旁，好奇地抬頭問道。

“陸地上的人類與海中的巨獸共存——他們將那些被稱作‘利維坦’的龐大海獸視作神明和神明的使者，但那又不是純粹的宗教信仰，而是一種……更親密的關係，”凡娜一邊整理著腦海中那些突然被“塞”進來的知識一邊慢慢說道，“他們還和其他的許多巨獸共存，天空的，地底的，掌控著群山與冰川的……

“他們與所有古老的存在簽訂契約，並從那些巨獸身上獲得力量，那力量足以改造江河湖海和山川大地，以及建造許多不可思議的奇蹟……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具體描述那些東西，我隻看到許多瑣碎的片段，以及一些憑空的知識，我也無法想象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景象，那些……似乎都隻是‘祂’的記憶，‘祂’把那記憶展示給我……”

凡娜說到這裡突然安靜下來，神色黯然地看向那座宮殿。

“……祂的狀態很糟，祂隻向我展示了那些，便不再出聲了。”

鄧肯在路邊停了下來。

他注意到了路邊的某樣東西——那是一團皺縮的黑色物質，就像乾燥的海藻，看上去平平無奇。

但他仍舊皺著眉，盯著那團皺巴巴的“海藻團”，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神色間若有所思。

“這東西怎麼了？”妮娜注意到了，她邁步來到那團“東西”旁，似乎想撿起來看看，卻又謹慎地冇有伸手，隻好疑惑地看向鄧肯，“您看出什麼了嗎？”

鄧肯皺眉許久，終於彎腰向著那團皺縮的黑色物質伸出手去——令所有人驚愕的事情發生了。

那團皺縮的黑色物質突然開始變化，伴隨著某種令人頭暈目眩的視覺扭曲，它開始舒展、重組，當船長接觸到它的時候，它已經變成一個粗糙的圓筒，而當船長把它拿起來的時候，它表麵便開始浮現出許多精巧複雜的花紋，以及像是按鈕、指示燈一樣的結構。

鄧肯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那精巧的圓筒裝置，而後按下了它頂部最明顯的那個按鈕。

輕快的音樂從圓筒內部傳了出來——鼓聲，響鈴，還有風笛。

鄧肯靜靜地看了那圓筒許久，隨後什麼也冇說，隻是把它拿在手中，繼續向前走去。

凡娜恍惚了一下，那些瀰漫在島上的“記憶”突然又一次重疊在她的視野中，她彷彿看到了那小裝置曾經的主人——一個孩子，踉踉蹌蹌地跟在避難的大人們身後，孩子的一隻手抬起，被大人牽著向前走去，而那個精巧的小裝置就在他手中響著，發出歡快的旋律。

幻覺又消散了，她發現船長已經走遠，於是趕快邁步追趕上去。

他們終於來到了那座莊嚴的黑色聖殿門前，一座極為寬闊的圓形廣場出現在他們視野裡——廣場中心靜靜佇立著一個身影。

露克蕾西婭瞬間反應過來，手中的短指揮棒立刻抬起——然而根本不等她有後續的動作，那個佇立在廣場中心、彷彿從上個時代便守衛這座聖殿到最後一刻的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崩塌了。

Ta化作一堆隨風飄散的灰燼，盤旋著消失在空氣裡，露克蕾西婭甚至冇來得及看清那最後的守衛者是什麼模樣，是男是女。

“……那是近衛團的副團長。”凡娜突然說道。

“近衛團？”莫裡斯下意識開口。

凡娜皺起眉，幾秒鐘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隻是腦海中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一陣逐漸失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語。

鄧肯手中那個小圓筒發出的樂曲聲突然開始扭曲刺耳起來，緊接著，它的表麵便開始褪去色彩，迅速皺縮、扭曲，僅僅兩三秒內，樂曲聲便消失了，它重新變成了一堆彷彿乾燥海藻般皺縮的黑色物質。

（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