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的塵埃尚未完全落定,深藍殿內已迎來了新的風暴前奏。
戮神矛與那枚仿製的戮神釘被滄溟以重重禁製封印,置於萬魔血池深處,以最本源的混沌魔氣慢慢磨礪其凶性,以待日後煉化或他用。這兩件蘊含極致“終結”之力的凶器,雖險惡,但若運用得當,未嘗不能成為應對北冥玄境乃至未來大劫的利器。
然而,真正的焦點,很快便從西方轉移到了那片被永恒冰雪覆蓋的北方。
就在汐與滄溟返回海皇城的第三日,一直負責監控四方神器波動的璿璣,帶來了一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訊息。
“陛下,尊上,”璿璣的聲音透過傳訊玉符,帶著一絲凝重與急切,“根據對‘東華滄溟珠’投影的持續觀測,以及結合古籍記載的方位推演,第三件神器——‘北冥鎮淵璽’的波動源頭,已基本可以鎖定,位於北冥玄境東南邊緣,一處名為‘永霜裂穀’的險地之中。”
永霜裂穀!
這個名字讓汐和滄溟的目光同時一凝。這正是之前他們派出的偵查小隊失聯的區域!北冥玄境的觸角早已伸至那裡,如今鎮淵璽的波動又明確指向該處,絕非巧合。
“裂穀深處,能量反應極其混亂且強大,充斥著古老的冰寂法則與……某種不祥的血腥煞氣。”璿璣繼續彙報,“我們的偵查手段難以深入核心,但可以確定,那裡的空間結構極不穩定,似乎與北冥玄境內部存在的‘界壁’問題直接相關。鎮淵璽,很可能就鎮壓在裂穀的某處,但其狀態……恐怕不容樂觀。”
聯想到汐那個詭異的夢境,以及夢境中布滿裂痕、死氣彌漫的鎮淵璽,兩人心中都有了答案。北冥玄境內部必然發生了劇變,導致鎮淵璽力量衰退,界壁鬆動,這纔有了虛空影魔的襲擊,以及他們對“混沌之胎”的覬覦。
“永霜裂穀……”汐輕聲重複,冰藍色的眼眸中寒光閃爍,“看來,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不僅是為了探查鎮淵璽的狀況,更是為了主動出擊,打斷北冥玄境的陰謀,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被動防禦,從來不是她和滄溟的風格。
滄溟對此並無異議,紫眸中反而燃起一絲躍躍欲試的戰意。北冥那些藏頭露尾的家夥,早已讓他不耐,如今既然找到了明確的目標,自然沒有放過的道理。
鑒於永霜裂穀位於北冥玄境邊緣,環境極端,且敵情不明,此次行動不宜興師動眾。滄溟與汐再次決定輕裝簡行,隻帶了魘煞以及一隊最精銳的、擅長在極寒環境下作戰與隱匿的魔宮暗衛。
數日後,穿越了廣袤的凍土荒原與連綿的冰川山脈,一片彷彿被天地遺棄的絕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永霜裂穀。
與其說是裂穀,不如說是一道撕裂在大地之上的巨大傷疤。兩側是高達萬丈、光滑如鏡、覆蓋著永恒冰層的懸崖,穀底深不見底,隻有呼嘯的、夾雜著冰屑與法則碎片的罡風從中衝出,發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嘯。這裡的溫度低得可怕,撥出的氣息瞬間便會凍結成冰晶落下,尋常神階強者在此,若無特殊防護,隻怕神力運轉都會變得滯澀。
更令人心悸的是,空氣中彌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冰寂法則,彷彿能凍結時間與靈魂。同時,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煞氣摻雜其中,與這片冰雪世界的純淨格格不入。
“好濃的煞氣……這裂穀深處,恐怕埋葬了無數生靈。”汐微微蹙眉,她能感覺到那煞氣中蘊含的絕望與不甘。
滄溟神識掃過裂穀,紫眸中魔紋流轉,穿透層層冰霧與混亂的能量場,直指核心。“空間裂縫遍佈,法則紊亂……鎮淵璽的氣息確實在其中,但非常微弱,且被一股強大的怨念與死氣包裹著。”
他抬手打出一道魔元,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流光射向裂穀深處。然而,流光僅僅深入不到百丈,便被無數憑空出現的、細密的空間裂縫與狂暴的冰寂罡風撕扯、湮滅。
“強行闖入,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也可能引發不可測的空間塌陷。”滄溟得出結論。
就在他們尋找穩妥的進入方法時,遠處的風雪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救聲與能量碰撞的爆炸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數道狼狽的身影,正被一群通體由幽藍色冰晶構成、形態如同巨狼般的生物瘋狂追擊。那些冰狼眼中燃燒著靈魂之火,爪牙鋒利,周身散發著與裂穀同源的冰寂氣息,實力赫然都達到了神階水準!
而被追擊的那幾人,衣著並非北冥玄境常見的樣式,反而帶著一種古老部落的粗獷風格,此刻已是傷痕累累,神力枯竭,眼看就要被冰狼群吞沒。
“是‘雪岩部落’的人!”魘煞低聲稟報,“這是一個人數稀少的古老人族部落,世代居住在北冥玄境邊緣,以狩獵和采集冰係靈礦為生,據說其先祖曾是與北冥祖巫簽訂過守護契約的仆從種族後裔,但早已被玄境主流排斥,生存艱難。”
汐的目光落在那些逃亡者中,一個被同伴拚死保護著的、渾身是血卻依然緊握著一柄殘破石斧的高大青年身上。那青年的麵容,讓她感到一絲微弱的熟悉感。
記憶深處翻湧,她依稀想起,很多年前,在她還是海皇之女、遊曆大陸磨礪戰技時,似乎曾在某處極北的冰原上,遇到過一個小部落的狩獵隊被凶獸圍攻。她順手解圍,那個部落的族長之子,一個眼神倔強如磐石的少年,曾將一枚象征友誼與感恩的、用萬年冰芯雕琢的雪花掛飾贈予她。
難道是他?
就在汐回憶的瞬間,一頭格外強壯的冰狼猛然撲出,利爪帶著撕裂空間的寒芒,抓向那落在最後、已然無力躲閃的青年背心!
“小心!”雪岩部落的其他人發出絕望的驚呼。
千鈞一發之際,汐動了。並非出於完全的惻隱,更多是一種對故人(哪怕是模糊記憶中的)的順手為之,以及……或許能從這些本地土著口中,瞭解到更多關於裂穀和北冥玄境的情報。
她甚至沒有移動位置,隻是抬起纖纖玉指,對著那撲擊的冰狼,輕輕一彈。
一縷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水藍色光華破空而去,速度快到超越神識捕捉。
那凶悍的冰狼,在被水藍色光華擊中的刹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前撲的動作瞬間定格。緊接著,從它被擊中的部位開始,整個身體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塊,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消融、汽化,連那幽藍的靈魂之火都未能倖免,眨眼間便化為虛無,彷彿從未存在過。
這輕描淡寫的一擊,瞬間震懾住了整個冰狼群。它們低伏下身體,發出不安的嗚咽,幽藍的眼眸警惕地盯著汐的方向,不敢再上前。
雪岩部落的倖存者們劫後餘生,癱倒在地,大口喘息,目光驚疑不定地望向汐這一行人。當那受傷的高大青年看清汐的麵容時,眼中猛地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掙紮著起身,不顧傷勢,單膝跪地,用沙啞而激動的聲音喊道:
“恩人!是您?!多年前冰原之上的救命之恩,岩礫永世不忘!”
果然是他。汐心中瞭然,微微頷首:“舉手之勞,不必掛懷。”她的目光掃過他們狼狽的模樣,“你們為何會在此地,被這些‘寂滅冰靈’追殺?”
岩礫臉上露出悲憤之色:“回恩人,我們部落……快要活不下去了!北冥玄境的那些‘神仆’,近年來不僅加重了供奉,還強行征召我們的青壯去修補什麼‘界壁’,十去九不回!不久前,他們更是在裂穀深處舉行邪惡祭祀,引動了地脈中的古老煞氣,製造出這些可怕的冰靈,不僅獵殺我們,還……還擄走了我的妹妹阿棠!”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石斧滴落:“我們是拚死逃出來,想去外界求援,沒想到……”
聽著岩礫的敘述,汐的眉頭越皺越緊。北冥玄境的行為,越來越像是在進行某種孤注一擲的瘋狂計劃。而那個被擄走的少女阿棠……她心中隱隱一動,或許,這是一個深入瞭解裂穀內部,甚至找到接近鎮淵璽機會的切入點。
她看向滄溟,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然而,此刻的滄溟,臉色卻有些陰沉。
他的紫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跪在汐麵前、一臉激動與仰慕的高大青年岩礫。尤其是當岩礫提到“救命之恩”、“永世不忘”時,滄溟周身的氣息,不受控製地冰冷了一分。
他不在乎這些螻蟻的死活,也不在乎北冥玄境做了什麼。他在乎的是,汐的注意力,竟然被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粗鄙不堪的部落小子吸引了!她還出手救了他!甚至……還在跟他說話!
一種陌生的、酸澀的、如同毒火般灼燒的情緒,在他胸腔裡蔓延開來。這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讓他極其不悅,甚至……有些煩躁。
“問完了嗎?”滄溟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的淡漠與不耐,打斷了岩礫的敘述。他上前一步,看似隨意地站在了汐與岩礫之間,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汐完全擋住,紫眸居高臨下地掃過岩礫,那目光中的威壓,讓岩礫瞬間臉色慘白,幾乎窒息。
“螻蟻的死活,與你何乾?”這話是對汐說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賭氣意味,“彆忘了我們的正事。”
汐微微一怔,抬頭看向滄溟。當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和那雙紫眸中翻湧的、近乎幼稚的不悅時,她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好笑與一絲奇異甜意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這是在吃醋?
堂堂魔神滄溟,視萬物為芻狗,此刻竟然因為一個僅有一麵之緣、實力低微的部落青年,在鬨小脾氣?
這發現,讓汐覺得新奇又……莫名可愛。
她並未點破,隻是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她輕輕拉了拉滄溟的衣袖,語氣放緩,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稍安勿躁。他們世代居住於此,對裂穀的瞭解遠勝我們。或許,能為我們提供一些有用的資訊,比如……安全進入裂穀的路徑,或者那些祭祀活動的具體情況。”
滄溟冷哼一聲,彆開臉,但周身那冰冷的低氣壓,卻微妙地緩和了一絲。他依舊沒給岩礫好臉色,卻也沒再阻止汐與他們交流。
汐轉向岩礫,直接問道:“岩礫,你可知曉,除了強行闖入,還有何方法能安全進入這裂穀深處?尤其是……靠近你們所說舉行祭祀的區域?”
岩礫被滄溟的氣勢所懾,心有餘悸,但聽到汐的問話,還是強忍著恐懼,恭敬回答:“回恩人,裂穀深處確實有一條隱秘的冰下暗河可以通行,那是我們部落先祖為了躲避玄境追捕而發現的,入口極其隱蔽,且需要特殊方法才能開啟。我知道路徑,願意為恩人引路!”
這無疑是個好訊息。有一條安全的路徑,遠比強行闖入要穩妥得多。
汐點了點頭:“好,你為我們引路。若真能助我們找到所需,我承諾,會儘力救回你的妹妹阿棠。”
岩礫聞言,激動得熱淚盈眶,連連叩首:“多謝恩人!多謝恩人!”
決定已下,眾人稍作休整,便由岩礫帶領,繞向裂穀的一處不起眼的冰壁。岩礫在一塊看似普通的冰岩上以特定節奏敲擊數次,又注入一絲微弱的土係神力,冰壁竟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森寒的水汽撲麵而來。
在進入洞口前,汐刻意放緩了腳步,落在最後。
她走到依舊板著臉、渾身散發著“我不高興”氣息的滄溟身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微微握拳的大手。
滄溟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紫眸帶著一絲愕然看向她。
汐抬起頭,冰雪映照下她的容顏愈發清麗絕倫,她看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哄勸的溫柔:“彆板著臉了。在我心裡,誰也比不上你分毫。”
她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如同冰雪初融時折射的陽光,湊近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輕輕說道:“等此間事了……回去……隨你……想怎樣都行。”
這句承諾,如同最甘甜的蜜糖,瞬間澆滅了滄溟心中所有的不爽與煩躁。他反手緊緊握住她微涼柔軟的手,紫眸中刹那間雲開霧散,迸發出驚人亮彩,那其中蘊含的炙熱與佔有慾,幾乎要將汐融化。
他勾起唇角,恢複了那副妖孽慵懶、卻又誌在必得的模樣,低頭在她耳邊,用磁性而危險的聲音回應:“……記住你說的。若敢反悔……”
後麵的話未儘,但那威脅中夾雜的期待與愉悅,不言而喻。
汐臉上微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也沒掙脫他的手。
兩人之間那點小小的風波,就此消弭於無形。隻是空氣中彌漫的那股黏稠的、旁人無法介入的親昵氛圍,讓走在前麵的魘煞和暗衛們,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目不斜視。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沒入冰下暗河的入口,向著永霜裂穀那隱藏著無數秘密與危險的深處,潛行而去。
而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北冥玄境更深的陰謀,第三神器“鎮淵璽”的真正麵目,以及一場不可避免的、席捲冰寂之地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