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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十七年,秋末,漸入冬。
江南的深秋從無凜冽風雪,卻帶著浸骨的濕冷。滿城梧桐落儘,枝葉疏空,天色常年灰濛。風穿長街,涼意一日沉過一日,整座城都透著一股壓抑的靜。
距離沈家徹底回絕蘇家婚約,已近半年。
大半年纏纏繞繞的姻親風波、滿城流言、宗族拉扯、人心算計,全都隨春夏流轉過去,漸漸淡出市井閒談。
當初人人議論的閨閣是非,如今再無人提起。
沈令愉早已擺脫那段步步受製的困局,掙脫了被人刻意擺佈的命運。半年安穩,讓她一度以為,往後日子總算能歸於尋常平靜。
可世道,早已悄悄變了天。
開春時城內暗藏的黨派糾葛、街巷追捕,尚且藏在暗處,被繁華市井遮掩。高牆深宅,尚能隔絕外頭的凶險。
曆經一夏一秋,所有暗流儘數浮上水麵。
城門盤查愈發嚴苛,出入必檢,稍有可疑便即刻扣押。街上兵丁、巡警往來不絕,持槍列隊穿行街市,鐵靴踏地聲聲沉肅。往日隱晦的抓捕、盤查、管控,如今光天化日之下隨處可見。全城人心緊繃,百姓行路謹慎,不敢多言半句。
鄉野禍亂更甚。
夏秋以來,城郊村鎮屢遭兵禍、散兵劫掠,田地荒廢,百姓無以為生。大批難民拖家帶口湧入城內,蜷縮在牆根、橋洞、廢鋪簷下。天寒日迫,衣衫單薄的難民在冷風裡瑟瑟度日,街頭再無往日熱鬨,隻剩無聲的惶然。
姆媽心善,依舊帶著幾位太太在府側設粥棚。
沈令愉日日前去幫襯,看著流離失所的眾人,才真正明白——半年前她拚儘全力掙脫的牢籠,不過是太平年月裡的兒女糾葛。
在亂世大勢麵前,閨閣名聲、禮教規矩、姻緣得失,太過輕微。
沈府內裡,氛圍亦是一日沉過一日。
父親早已不再考量門第人情、官場交際。如今闔家安穩,纔是頭等大事。他每日必看報紙,緊盯時局動向,夜裡常獨坐廳堂,久久無言。
市麵更是蕭條。物價飛漲,貨路不通,百姓自顧不暇,再無閒情享樂。沈家商號勉強支撐,卻也擋不住日漸衰敗的大勢。
滿城都在悄悄收縮、隱忍、自保。
唯獨蘇景淵,愈發風生水起。
這半年,他從未再提舊怨,也不曾對沈家有過半分刁難。人前依舊是溫雅得體、公事為公的巡警官員,氣度周全,無可挑剔。
旁人皆讚他胸襟開闊,公私分明。
唯有沈令愉清楚,他從不是釋懷之人。
半年靜默,不是放過,是他早已無暇拘泥私仇。亂世將至,權位遠重於恩怨。他借時局動盪,牢牢握住城內巡查、戒嚴、物資管控的實權,日日周旋各方勢力,收攏人手、鞏固地位,在變局之前步步登高。
昔日私怨,被他刻意壓下,隻為等候更合適的時機。
舊賬未消,隻是暫存。
閨閣紛爭落幕,個人恩怨沉澱,可屬於全城、萬民的風雨,已然壓頂。
白晝越來越短,暮色提前籠罩街巷。全城宵禁一日緊過一日,入夜之後整座城池死寂空曠,唯有巡兵腳步聲反覆迴盪,冷硬刻板,壓得人心頭髮悶。
秋儘。
冬來。
一年將儘,安穩亦將儘。
這半年的平靜,從來不是結局,隻是暴風雨前最後一段短暫的喘息。
舊歲的瑣碎恩怨已然落幕,真正吞噬人心、傾覆家園的黑闇亂世,即將徹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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