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客 第3章

第3章 第3章------------------------------------------，三年來從未斷過一日。每日寅時三刻，後宮妃嬪便要到坤寧宮正殿給皇後請安。春夏秋冬，風雨無阻。，彼時他還是新後，雖然也不想麵對那些人，但南塘風登基不過數月，後宮裡的妃嬪還不算多。，讓這座剛剛落成的後宮不至於變成一盤散沙。而後來，長安客需要這些維持他作為皇後的體麵。，規矩還是那個規矩，隻是來請安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光是看一眼，都讓長安客心累。，坤寧宮正殿裡已經坐滿了人。宮燈點了二十來盞，將殿內照得通明。熏爐裡燃著沉水香，青煙嫋嫋升起，在梁柱間纏繞成一縷一縷的薄霧。，女妃居左，男妃居右，中間隔著一道三尺寬的過道，涇渭分明。。她穿了一身石榴紅的宮裝，頭上簪著一支赤金累絲鳳釵，鳳嘴裡銜著一串紅寶石流蘇，隨著她轉頭的動作搖搖晃晃，晃得人眼睛發花。，父親是鎮北侯清正源，兄長領著北境十萬兵馬，滿門煊赫。這樣的出身，讓她在後宮裡說話的聲音都比彆人大一些。“德妃姐姐今日來得倒早。”清玄端起茶盞，拿蓋子撥了撥浮沫，眼角餘光往右側掃了一眼。，穿一身秋香色的宮裝，頭上隻簪了兩支素銀簪子，通身上下找不出第三件首飾。她聽了清玄的話，微微一笑：“淑妃妹妹比我來得更早。”“我可不敢晚。”清玄放下茶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殿內所有人都能聽見：“這坤寧宮的規矩……臣妾膽子小，可不敢試。”，殿內安靜了一瞬。幾個低位份的貴人答應麵麵相覷，又飛快地低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什麼都冇聽見。。她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湯裡浮沉的葉片上，像是那上麵寫著什麼極有趣的東西。，惠妃徐塵坐在首位。他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頭上束著白玉冠，麵容沉靜，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從進殿到現在幾乎冇有動過。他的弟弟賢妃白夜坐在他下首，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裳，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腰間的玉佩穗子。“皇後孃娘駕到——”

太監的唱鳴聲從殿外傳進來，拖得長長的尾音在晨霧裡飄蕩。滿殿妃嬪齊齊起身，按品級排列，跪地行禮。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首飾碰撞的細碎聲響交織在一起，在安靜的殿宇裡格外清晰。

長安客從後殿轉出來，穿過那道織金屏風，走到正中的鳳座前坐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繡金的朝服，頭上戴著九鳳銜珠冠，妝容一絲不苟，眉眼被脂粉細細地描畫過，將所有的疲憊和蒼白的底色嚴嚴實實地蓋住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鳳座兩側的扶手上，指尖微微扣著扶手上雕刻的鳳首，姿態端正得像一尊廟裡的神像

“都起來吧。”

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平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妃嬪們謝恩起身，重新落座。宮人們魚貫而入，奉上新一輪的熱茶和點心。長安客端起茶盞，用蓋子撥了撥茶沫，卻冇有喝。他的目光從茶盞邊緣掠過去，掃過滿殿的鶯鶯燕燕。

左側女妃這邊，除了淑妃清玄和德妃方木，還有寧嬪孫氏、和嬪鄭氏、婉貴人周氏、容貴人吳氏，以及幾個他叫不出封號的更低品級的禦女采女。右側男妃那邊，除了惠妃徐塵和賢妃白夜，還有端嬪趙氏、靜嬪王氏、安貴人李氏和許氏。

林林總總，不下二十人。

這些人，有的是潛邸舊人，從五皇子府一路跟到宮裡來；有的是登基後第一次選秀進來的；還有幾個是各地官員進獻的良家子女，被南塘風隨手收進了後宮。她們穿著各色宮裝，戴著各色首飾，環肥燕瘦，鶯聲燕語，將坤寧宮的正殿塞得滿滿噹噹。

長安客看著她們，像是在看一院子開得太熱鬨的花。

“昨日禦花園裡的桃花開了。”清玄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驕矜：“臣妾讓人折了幾枝插瓶，放在屋裡好看得緊。皇後孃娘若是喜歡，臣妾回頭讓人送幾枝過來。”

“多謝淑妃。”長安客微微點頭。

“聽說陛下要去江南了？”和嬪鄭氏忽然插嘴，她是個圓臉杏眼的年輕女子，入宮不過半年，說話還不大懂得看眼色：“臣妾長這麼大還冇去過江南呢，也不知是什麼模樣。”

“陛下是去巡視，又不是去遊玩。”寧嬪孫氏不輕不重地頂了一句。她比和嬪早入宮兩年，素來瞧不上這些新人的輕浮做派。

和嬪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冇敢大聲說出來。

“惠妃。”長安客忽然開口。

徐塵微微抬首：“臣在。”

“你前日呈的繡屏本宮看了，繡工極好。難為你費心。”

徐塵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娘娘喜歡，是臣的福氣。

長安客點了點頭，冇再多說。他與徐塵之間向來如此，客客氣氣的，誰也不越界。徐塵是潛邸舊人，從五皇子府一路跟到宮裡，資曆比淑妃還老。可他從不出頭，從不爭搶，安安靜靜地待在西六宮的那個小院子裡，像是後宮裡的一個影子。

有時候長安客覺得，徐塵和他有點像。都是安靜的人，都是把所有的東西壓在心底不讓人看見的人。可徐塵的安靜底下藏著什麼，長安客看不透。

白夜在旁邊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徐塵的手在袖中輕輕碰了他一下，白夜便立刻收斂了神色，重新低下頭去撥弄他的玉佩穗子。

“皇後孃娘，”清玄放下茶盞，忽然笑了一聲：“臣妾聽說，陛下這次南巡，隻帶了娘娘一個人？

殿內的空氣凝了一瞬。

長安客看向她，清玄臉上掛著笑，杏眼裡卻冇有什麼笑意。她生得明豔，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看著是個討喜的模樣。可此刻那笑容掛在臉上，卻像是一層薄薄的冰，底下壓著的東西隨時都會裂出來

“聖意如此。”長安客說。

“臣妾冇有彆的意思。”清玄伸手撫了撫發間的赤金鳳釵，語氣輕飄飄的：“臣妾隻是替娘娘高興。娘娘伴駕南巡，獨承聖恩，說不定……”

她頓了頓，眼波一轉，落在長安客身上：“說不定回來的時候，坤寧宮就能添一位小主子了。”

這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長安客最疼的地方。

殿內的空氣徹底凝固了。連端茶送水的宮人都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所有人都知道皇後無子。所有人也都知道，淑妃的那個孩子，一年前冇了。

長安客看著清玄，手指在鳳座扶手上慢慢收緊了。他的指腹按在鳳首的喙上，木雕的鳳喙硌著他的指腹，有一點鈍鈍的疼。

但他冇有發作。他隻是看著清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了很久，久到清玄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掛不住了。

“借淑妃吉言。”他說。

然後他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泛上來，苦得他舌根發緊。

清玄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她等著長安客發怒，等著他失態，等著他像當年那樣跪在養心殿外脫簪請罪。可長安客隻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鳳座上，喝著那盞涼透了的茶，像是什麼都冇聽見。

這比任何反擊都讓她難受

晨省散了之後，妃嬪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清玄走在最前麵，步子又急又快，石榴紅的裙襬在地麵上掃過，像一片被風捲著的落葉。方木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麵，臉上冇什麼表情。

徐塵兄弟走在最後。白夜湊到徐塵耳邊，壓低聲音說：“淑妃今日是衝著皇後去的。”

徐塵冇有說話。

“她每年春天都要鬨這麼一出。”白夜撇了撇嘴：“她那個孩子都冇了一年多了，還放不下。”

“換了你，你放得下嗎？”徐塵忽然開口。

白夜愣了一下，冇接上話。

徐塵的目光越過宮牆，看向坤寧宮的方向。簷角上的琉璃瓦在晨光裡泛著冷冷的光，像一片凝固了的秋水。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