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教的日子,若是沒點樂子,真能把人逼瘋。
好在楊過是個會找樂子的人。
尹誌平現在看見楊過就腿肚子轉筋。這半個月,他白天要在人前裝得道貌岸然,晚上還得給這小祖宗開小灶,講得口乾舌燥不說,稍有停頓,楊過就拿那雙賊溜溜的眼睛往後山方向瞟。
這一瞟,尹誌平就得打個激靈,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得強打精神繼續講。
“師父,這‘金雁功’的提氣法門,是不是跟癩蛤蟆蹦躂有點像?”
楊過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裡抓著個大白饅頭啃得正香。
尹誌平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手裡捧著杯涼茶,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粗鄙!金雁橫空,那是何等瀟灑飄逸,怎能與……與那物相提並論?”
“道理不是一樣的嘛。”楊過嚥下饅頭,拍拍手上的碎屑,“都是蓄力,蹬腿,往上竄。隻不過蛤蟆是趴著的,大雁是飛著的。”
尹誌平懶得跟他爭辯。
這小子悟性太高,高得讓人害怕。
尋常弟子要練三個月的運氣法門,他聽一遍就能融會貫通。明明才練了半個月,那體內的全真內力竟然已經有了模有樣,雖然還不夠深厚,但勝在精純。
再加上他原本就有些邪門的底子,現在的楊過,就像是一把藏在破布套子裡的利刃。
……
重陽宮的大比,並非隻是打打殺殺那麼簡單。對於全真教這幾百號道士來說,這是三年一度的“排座次”。誰能入內堂聽講,誰要被發配去後山種菜,全看這幾日的表現。
整個終南山的氣氛都變了。往日裡清靜無為的道觀,如今處處透著火藥味。天還沒亮,練功房外就排滿了人,哼哼哈嘿的練拳聲吵得人腦仁疼。
楊過正躺在後殿的一棵老歪脖子樹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翹著二郎腿,眯眼看著天上的流雲。
“過兒!”
樹下傳來尹誌平氣急敗壞的聲音。尹誌平手裡提佩劍,仰著頭,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曬太陽?下來!把為師昨晚教你的‘全真劍訣’再練十遍!”
楊過吐掉嘴裡的草根,慢悠悠地探出腦袋:“師父,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可這槍要是磨得太薄了,容易斷啊。”
“你!”尹誌平氣結,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知不知道這次大比意味著什麼?趙誌敬已經放出話來,要讓鹿清篤在台上廢了你!說是刀劍無眼,實則是公報私仇!”
尹誌平是真的急。這半個月來,雖然被楊過抓著把柄折騰得夠嗆,但這孩子天資實在太高,教著教著,竟也教出了幾分真感情。他不願眼睜睜看著故人之後變成廢人。
楊過翻身下樹,動作輕盈得像隻狸貓,落地無聲。
“師父放心。”楊過拍了拍尹誌平肩膀上的灰塵,笑得沒心沒肺,“徒兒皮糙肉厚,抗揍。再說了,咱們全真教不是講究修身養性嗎?要是那個胖師兄真想殺人,眾目睽睽之下,丘師祖還能不管?”
“你懂什麼!”尹誌平恨鐵不成鋼,“趙誌敬是三代弟子首座,平日裡拉幫結派,勢力極大。若是做得隱蔽些,說是失手,誰能奈他何?聽師父一句勸,明日若是抽到了鹿清篤,你上台就認輸,不丟人。”
楊過看著尹誌平那張滿是焦慮的臉,心裡稍微暖了一下。這便宜師父雖然是個色胚,又有點慫,但對自己倒還算真心。
“認輸?”楊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卻冷了下來,“師父,我楊過這輩子,還沒學會這兩個字怎麼寫。”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帶著體溫的小瓷瓶,那是黃蓉留給他的念想。
認輸?若是認輸了,怎麼配得上那一晚的瘋狂?怎麼有臉下山去找她?
“喲,這不是尹師弟嗎?”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打破了師徒間的談話。
趙誌敬帶著一群弟子浩浩蕩蕩地走過來。他走在最前頭,一身嶄新的道袍,手裡捏著兩個鐵膽,轉得嘩啦作響。在他身後,鹿清篤像座肉山一樣杵著,手裡提著一把比尋常劍寬兩指的重劍,滿臉橫肉隨著腳步亂顫。
“還在臨時抱佛腳呢?”趙誌敬斜睨了楊過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雞,“聽說這半個月,這小子連氣感都沒練穩?尹師弟,你這教徒弟的本事,可是越來越回去了。”
尹誌平臉色難看,拱手道:“師兄說笑了。過兒入門尚淺,明日隻是去見見世麵。”
“見世麵?”鹿清篤上前一步,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楊過身上。他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楊師弟,明日若是遇上了,師兄一定會好好‘招待’你的。這把劍,可是師父特意傳給我的,重三十斤,不知道楊師弟這小身板,能不能扛得住一下?”
周圍的弟子發出一陣鬨笑,眼神裡滿是幸災樂禍。
楊過縮了縮脖子,露出一副驚恐的表情,身子直往尹誌平身後躲:“這麼重的劍?那……那要是砸在腳上,豈不是要腫好幾天?”
“哈哈哈哈!”鹿清篤笑得更狂了,“放心,師兄手穩,隻砸骨頭,不砸腳。”
看著這一群囂張跋扈的道士,楊過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眸底寒光。
……
翌日。
天剛矇矇亮,重陽宮前的演武場上已是人聲鼎沸。
這一場大比,規模空前。不僅全真七子悉數到場,連終南山下的一些俗家弟子也趕來看熱鬧。幾百號人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中間是用青石鋪就的一方擂台,四周插滿了杏黃色的道旗,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鐘聲三響,雲霧散去。
丘處機端坐在高台正中,鬚髮皆白,不怒自威。他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弟子,朗聲道:“全真門下,以武入道。今日大比,旨在切磋技藝,印證所學。點到為止,不可傷了同門和氣。”
場麵話剛說完,銅鑼一敲,比試正式開始。
起初幾場,都是些四代弟子的菜雞互啄。你來我往,劍法使得中規中矩,看得人昏昏欲睡。
楊過站在人群最後頭,打了個哈欠。這全真劍法講究中正平和,但在這些庸手手裡,就成了刻板僵硬。一招一式都要擺個架子,倒不像是打架,反而有點像唱戲。
“下一場,趙誌敬門下皮清玄,對陣尹誌平門下姬清虛!”
這一場算是有點看頭。兩人都是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台上劍光霍霍,打得難解難分。
趙誌敬坐在台下,手裡捏著鬍鬚,一臉得意。他的弟子皮清玄攻勢淩厲,招招直逼要害,顯然是得了他的真傳——狠。
果然,不出五十招,皮清玄一劍挑飛了對手的長劍,順勢一腳踹在姬清虛胸口。
“噗!”姬清虛噴出一口鮮血,跌下擂台。
“承讓!”王誌坦抱拳,臉上卻全是傲色。
尹誌平臉色鐵青,連忙讓人去扶起弟子。趙誌敬則哈哈大笑,隔空喊道:“尹師弟,看來你這幾年光顧著修身養性,把手底下的功夫都落下了啊。”
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起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趙誌敬在給尹誌平下馬威。接下來的幾場,隻要是趙誌敬這一派的弟子遇上尹誌平的人,下手都極重,非傷即殘。
台下的弟子們噤若寒蟬,誰也不敢觸這個黴頭。
“下一場!”
負責唱名的道長看了一眼手中的簽文,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
“趙誌敬門下鹿清篤,對陣……尹誌平門下楊過!”
嘩——
全場嘩然。
這簽抽得太“巧”了。誰不知道鹿清篤是三代弟子中的大力士,而楊過才入門不到兩個月?
趙誌敬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看向尹誌平,眼神裡滿是挑釁:“尹師弟,這可是天意啊。”
尹誌平手裡的茶杯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潑在了手背上。他想站起來抗議,但這簽是當眾抽的,他若阻攔,便是壞了規矩。
“楊過!上台!”
鹿清篤早就按捺不住,提著那把重劍,像頭野豬一樣衝上擂台。咚的一聲,地麵似乎都震了一下。
他揮舞著重劍,帶起呼呼風聲,指著台下吼道:“那個姓楊的小子呢?別躲在褲襠裡不敢出來!趕緊滾上來受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角落。
楊過慢吞吞地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把木劍——還是那種給剛入門童子練功用的桃木劍,輕飄飄的,連刃都沒開。
他看起來怕極了,兩條腿都在打擺子,走一步退半步。
“師……師兄,能不能不打啊?”楊過站在台階下,仰著臉,一臉可憐相,“我昨天劈柴扭了腰,今天還沒好呢。”
“少廢話!”鹿清篤獰笑,“上來!師兄幫你正正骨!”
楊過嘆了口氣,磨磨蹭蹭地爬上擂台。
兩人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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