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魚。”老婦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再不吃就涼了。”
沈辭晚夾起一塊白魚肉放進嘴裡。鮮,嫩,甜。她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魚。吃完一塊又夾了一塊,把碗裡的米飯也扒得乾乾淨淨。顧長淵替她盛了一碗湯,她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湯很燙,熱氣撲在臉上,熏得眼睛發酸。她不知道是熱氣熏的,還是彆的什麼。她低頭喝湯,淚水掉進碗裡,和魚湯混在一起,分不清鹹淡。
這一夜,渡口的燈亮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波光把整個河麵都鍍成銀色,茅草棚子裡的說笑聲才漸漸低下去。林渡把木杖橫在膝上,用他那隻還能動的手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朝河水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一飲而儘。他對著月亮舉了舉空碗,像一個遠歸的人,終於把欠了一路的酒還給了該還的人。
半個月後,靈鑒司的偏院多了一張新桌子。
桌子擺在沈辭晚住的那間耳房門口,桌麵是顧長淵從東院庫房翻出來的舊案板,四腿高低不齊,用碎瓦片墊平了,鋪上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桌上擺著各色工具——砧刀、鑷子、細毛筆、硃砂碟、一瓶瓶裝有不同年份靈物粉末的青瓷小瓶。沈辭晚管這地方叫“靈器台”,綠腰聽了笑,說和廚房灶台一個叫法,沈姑娘是把案子當飯菜來做了。
這天早上,沈辭晚坐在靈器台前,對著一枚空白的鐵戒指發愁。那正是孫仲藏於裴家密庫夾層中的空白誓約之鎖,後來沈辭晚用它在為林渡解誓時,以自身靈脈刻下相反誓約,鐵環自碎,碎成三截。她後來將鐵環碎鐵重新熔了,請城南玉匠老李的徒弟重鑄成一枚小巧的鐵戒,戒麵無紋無飾,隻在戒圈內側用細如髮絲的刻痕雕了一朵芍藥花苞,那柄刻刀是秦蘅當年留在孫仲刻玉坊裡的遺物。鐵戒鑄成後,老李的徒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是反覆道:“這活兒要命,這活兒要命。”沈辭晚問他為什麼,他指了指鐵戒,說他刻花苞時,鐵戒自己動了。沈辭晚將鐵戒戴在左手食指上試了試,鐵戒微微發燙,正合她的戒圈。她將自身靈脈注入其中,鐵戒嗡鳴一聲,竟隨著她的經脈跳動起來,彷彿有了脈搏。
“靈器有脈搏,是因為造它的人用了活人的靈脈血祭。”顧長淵從身後走來,將一本舊冊子放在桌角。那是孫仲的《解誓法》殘冊,最後幾頁被她翻得捲了邊。他看著她指上的鐵戒,說:“趙硯從白河上遊回來了,帶回了孫仲留在窯場的十二枚鎖魂玉。十一枚封印完好,魂魄封存完整,經靈鑒司立案後,已將其中七枚的魂魄送歸故裡安葬。剩下五枚,其中兩枚魂魄殘缺,無法辨認歸屬;另外三枚……”
他頓了頓。沈辭晚抬頭看他,見他一雙眼沉靜如常,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另外三枚,是空的。”
沈辭晚捏著鐵戒的手指一緊。空的鎖魂玉——孫仲的《解誓法》裡提過一句:“玉成而魂未入,曰空。空者非無,乃魂未至也。魂未至而成玉,玉必有主。主至則魂入,主未至則玉寂。”意思便是,這空玉是已經刻好的囚籠,隻是等著關進去的人還冇死。孫仲當年鑄造鎖魂玉,每一枚皆有預定要封入的魂魄。若一枚玉完成了符文而不曾封魂,隻有一種可能,那便是預定封入此玉的人,最終冇有死,或未到殞命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