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拜夜色深沉。
安克波在頂奢會所的套房內來回踱步,波斯地毯上散落著十幾個菸頭,有幾個還冒著細煙,被他一腳踩滅,又點一根新的。
第十四根了,他數過。
四架武裝直升機兩毀兩逃的訊息已經傳回軍方。
兩架迫降,兩架掉頭跑路,機載航炮打了個寂寞,RPG也沒用,紅外影像裡那個暗紅色的人形目標,徒手把尾槳擰了下來。
這他媽是什麼概念?這不是捅破天的事,這是把天掀了。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安克波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又折回來,坐到床沿上,又站起來。
反反覆覆,地毯上同一條路線已經被他踩出了痕跡。
他清楚自己眼下的處境——報了那條線,發了那條訊息,就等於把自己的腦袋主動擺上了賭桌。
贏了,一步登天。
輸了,明天海岸警衛隊的晨會上就會多一份失蹤報告。
在忐忑的等待中,枕頭底下的特製手機終於震了。
安克波三步並作兩步撲過去,手指在枕頭底下一陣亂摸,按下接聽鍵的時候大拇指還在打滑。
「安克波上尉。」
電話那頭的聲音他認得,國防部的高層之一,語氣壓得很低,每個字都拖著半拍,那種特有的、把憤怒捏碎了揉進句子裡的說話方式。
但安克波聽出了別的東西,那是忌憚!
一個國防部高層在跟一個海岸警衛隊上尉說話時,語氣裡帶著忌憚。這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
「長官。」安克波站直了,條件反射,哪怕對方看不見他。
「軍方技術部復盤了紅外影像。」
對麵停頓了兩秒,安克波能聽到那頭有人在翻紙,或者是平板電腦劃屏的聲音。
「常規武器對那個目標無效。航炮、重機槍、火箭彈,全部無效。技術部給出的評估是,以現有裝備,無法確保擊毀該目標。」
安克波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嘴上沒吭聲。
「如果在市區爆發全麵衝突,杜拜的經濟和國際形象會徹底崩潰。我們承擔不起這個代價。」
安克波的手心全是汗,手機差點滑脫,他換了隻手,用力攥住。
「上麵做出決定。」高層的聲音頓了一下,像在咽什麼東西。「軍方撤退。」
這四個字出來的時候,安克波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莫克羅黑手黨和塞爾維亞黑幫留下的地盤,可以由那股勢力接管。條件是——」
高層的語速忽然加快了,每個字咬得很重。
「絕不允許再有任何針對官方的襲擊事件發生。今晚的事,到此為止。下不為例。一旦越界,戰術飛彈。不會有第二次警告。」
「明白。」
「還有一件事。」
安克波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從現在起,你被破格提拔為少校軍銜。」
安克波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你是官方與該勢力的唯一聯絡人。安克波,上麵看好你。不要再出事了。」
電話掛了。
安克波的胳膊還舉著,手機貼在耳朵上,保持了這個姿勢整整五秒鐘。
然後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順著床沿滑到地毯上,後背靠著床板,兩條腿伸直。
冷汗把襯衫後背洇濕了一大片,貼在麵板上,涼颼颼的。
他盯著手機螢幕,通話時長顯示五分二十秒。
一五分二十秒,從上尉變成少校。
安克波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兩手捂住臉,肩膀開始抖。
不是哭,是笑。
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越笑越大聲,最後仰頭朝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哈哈大笑了三聲。
賭贏了。
笑完之後他拍了兩下臉,把自己拍清醒,強壓下還在打哆嗦的手指頭,撥通了奧迪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這小子看來也一直在等。
「軍方退了。」
安克波的聲音裡還帶著沒散乾淨的笑意,但他已經顧不上裝了,把高層的原話倒了個乾淨——撤軍、接管地盤、底線、戰術飛彈的警告,一條不落。
「哦對了,以後我的軍銜是少校了。奧迪,叫人的時候注意點稱呼。」
這句話純屬得瑟,安克波自己也知道,但他就是忍不住。
一個海岸警衛隊的上尉,在杜拜這種地方,職位雖然說不上低,但也不是高。
少校不一樣,少校能進的門、見的人、調動的資源,差了十萬八千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奧迪的聲音傳過來,沒什麼情緒起伏。
「行,安克波少校。」
安克波等著後麵那句恭喜或者別的什麼客套話。
沒等到。
「軍方佬終於學會算帳了。」
奧迪吐了口唾沫,「條件我們接了。告訴你的上線,隻要官方那邊守規矩,不來招惹我們,我們就做正當生意。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安克波還想再交代兩句,對麵已經掛了。他對著黑掉的螢幕翻了個白眼。
這幫人,一句多餘的廢話沒有。
奧迪把手機塞回口袋,拄著柺杖轉了個身,麵朝阿爾法和尼古拉。
阿爾法站在三步開外,雙手插兜,看著奧迪的表情,大致猜到了結果,但沒主動問。
尼古拉還坐在地上,左腿伸直,膝蓋腫得跟個饅頭似的。
「幹活了。」
奧迪的聲音在風裡顯得很脆。
「連夜接收莫克羅黑手黨和塞爾維亞黑幫的所有資產。地盤、人手、倉庫、渠道,一樣不漏。」
他用柺杖點了點地麵,一、二、三,點了三下。
「第一,毒品網路,隻準運往櫻花島。以後誰敢運往其他地方,就去陪庫克。」
尼古拉嘴角抽了一下。他經營毒品生意快八年了,肉疼是真的。但想到那個暗紅色的人形,肉疼也得忍。
「第二,軍火庫清點造冊,彈藥該封的封,該轉移的轉移。洗錢渠道不急,先摸底,把所有帳目拉出來。第三——」
奧迪停了一拍,看著尼古拉。
「人口販賣的鏈條,立刻切斷。在途的人,就地釋放。」
尼古拉沒說話,點了下頭。
「明天太陽升起之前,我要把完整的清單發給先生。」奧迪收回目光,「哪個環節出了岔子,不用先生動手,我親自料理。」
阿爾法終於開了口:「時間夠嗎?兩個黑幫的家底加在一起,光清點就得——」
「夠不夠也得夠。」奧迪打斷他,「庫剋死了,波菲特大廈的人要麼跑了要麼投了。尼古拉這邊也一樣,他的僱傭兵跑了大半,剩下的應該不難收攏。趁著訊息還沒擴散,連夜吃進去,等天亮了別人反應過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尼古拉從地上掙紮著站起來,左腿不敢吃力,右手撐著旁邊的岩石。
他咧了咧嘴,沖奧迪道:「行,我這就安排人。你要是信得過,我也可以派人去波菲特大廈。」
奧迪上下打量了他兩秒。「叫吧。」
尼古拉掏出對講機,用塞爾維亞語嘰裡咕嚕說了一串。
奧迪沒再看他,拄著柺杖往高地邊緣走了兩步,迎著從杜拜方向吹來的乾燥夜風,站了一會兒。
無夢立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沉默,紋絲不動。
整個杜拜地下世界經營了十幾年的家底,全部換了主人。再加上安克波這條通往官方的線,軍方的默許等於一張護身符。
奧迪把柺杖橫在肩上,活動了兩下脖子,回頭掃了一眼身後忙著打電話調人的尼古拉和正在檢查武器的阿爾法。
「走,先去波菲特大廈。那邊的金庫得第一個封上,遲了就被人搬空了。」
尼古拉一瘸一拐地跟上來。
「慶功怎麼說?」阿爾法忽然冒了一句。
奧迪頭也沒回:「活幹完了再說。銷金窟又不會跑。」
幾名黑衣暴徒從穀底開上來一輛還能跑的越野車,車身上全是彈孔,但發動機還響。
奧迪拉開後門坐進去,尼古拉被人架著塞進副駕駛。
車子顛顛簸簸地駛出峽穀,大燈掃過兩側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彈痕和焦黑的爆炸印記。
這條廢棄油田的峽穀通道,今晚過後,會成為杜拜地下世界口口相傳的一個地名。
至於傳什麼版本,那就不是奧迪關心的事了。
頂奢會館套房內,安克波終於從地毯上站了起來。膝蓋有點麻,站了兩下才站穩。
他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糊在臉上。
鏡子裡的臉冒著油光,眼睛通紅,下巴上冒出了青茬,忙了一整夜,連鬍子都沒刮。
他把臉上的水抹乾淨,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又把襯衫塞回褲腰裡。
安克波少校。
他默唸了兩遍,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從洗手間出來,安克波走到門邊,搭在門把手上猶豫了一下,又放開。
想了想,還是拉開了門。
外間裡燈光昏黃,那三個白髮碧眼的東歐姑娘正坐在沙發上,有兩個已經靠在一起打瞌睡了,第三個還醒著,低頭刷手機。
安克波敲了敲門框。
三個姑娘抬起頭,看見是他,最近的那個遲疑了一下,大概還記得剛才被吼出去的場麵。
安克波咧嘴笑了笑,朝房間裡歪了歪頭。
「回來吧。剛才態度不好,抱歉了。」
他轉身走回去,從酒櫃裡摸出一瓶沒開封的DL100%複合果汁,倒了四杯。
聽說是那位神秘先生喜歡喝的飲品。
杜拜的夜還長。
波菲特大廈那邊,奧迪正在清點金庫。
峽穀裡,尼古拉的手下正在收攏潰散的僱傭兵。安
克波這個新鮮出爐的少校,明天一早還得穿上軍裝去國防部報到。
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就讓今晚先過去。
美酒入喉,四道身影交織在一起,勁道綿長。
窗外杜拜的天際線亮著不夜的燈火,棕櫚島的輪廓倒映在波斯灣的海麵上,碎成一片流動的光斑。
杜拜的地下秩序,在這一個夜晚裡被連根拔起,又被重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