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們又見麵了。”池君屹低笑一聲,繼而又說:“對了,現在應該改口稱呼你一聲……陛下。”
池君屹說著,便拱手向我行禮。
寬大的黑色帽簷遮住他上半張臉,隻能看到若削的下顎,以及那兩片勾著淡淡笑意的唇瓣。
禮畢,他便緩步朝我走過來。
數名近身護衛立刻攔在我前麵。
池君屹雖掌控巫族多年,但這些士兵是沈星河特地為我準備,這些人都隻聽從我一人調遣,護我一人安危,哪怕眼前的人是池君屹,他們也毫無畏懼!
可我太瞭解池君屹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即便這些士兵全都上,也根本傷及不了池君屹分毫。
我不能讓他們白白送死。
“退下!”
“陛下?”
身邊的護衛很是詫異的看著我,似乎是冇有料到我會讓他們退下。
但迎上我篤定又嚴肅的目光後,他們便全都乖乖的退至一邊,不敢近前。
池君屹來到跟前,高大的身形站在我麵前,垂眸注視著我。
“夫人,你一定要與我為敵麼?”
我隻是靜靜的看著他,並未立刻迴應他的話。
隻因我滿腦子都是巫王臨死前說的話。
他說當年是國師將繈褓中的我帶到巫族,並交由他來撫養長大。
我擰眉看著池君屹,質問道:“是你把我帶到巫族的?”
池君屹微微怔了一下,很快便再次勾唇笑道:“看來你已經知道了。”
我擰眉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池君屹淡淡一笑:“夫人,你希望我是誰?”
沈星河給我講述的傳說中,就曾提到過,我母親臨終前將我托付給親信的事。
那麼……
池君屹是我母親的親信?
我擰眉看著他:“你一直都知道我的真實身世?你把我送到巫族,就是故意讓巫王將我養大,再讓我親手殺了他?”
池君屹聞言,嘴角的笑意漸漸加深。
“殺他很容易,但我並不想讓他死的太痛快,當年他恩將仇報,也該嚐嚐被自己悉心照料一手養大的人殺死,是什麼滋味,你說對麼?”
聽了池君屹的話,我整個人都愣在當場,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真的是你。”
看到我難以置信的表情,池君屹嘴角的笑意再次加深。
“夫人,我問你的話,你還冇有回答,你……當真要與我為敵?”
我一時間竟不置可否。
為什麼池君屹是我母親的親信?
為什麼我的命是他所救?
為什麼……連我如今能大仇得報,也間接是池君屹的傑作?
為什麼偏偏是他呢?
“夫人?”
池君屹說話間,緩緩向前一步,此刻距離我隻有一步之遙。
我連忙向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為什麼是你?”
池君屹嘴角始終噙著淡淡的弧度:“令夫人失望了?”
“是意外。”
我突然之間無法界定自己與池君屹是敵是友。
池君屹眉眼噙笑,語氣輕柔的問道:“突然不捨得殺我了?”
我用力攥著拳,暗暗吐納了幾次,再次抬眸看著池君屹。
“你明知道我殺不了你,何必多此一舉說這樣的話?”我微頓了下,繼續說道:“但如果你今天要攔著我,不論你是誰,也不論你有多厲害,我都會不惜一切代價與你為敵!哪怕賠上我這條命!”
“就這麼恨我?”
“我們之間原本可以冇有恨的。”
池君屹勾唇笑了笑,視線冇什麼聚焦的落在我身上,彷彿在回憶著一些往事。
須臾。
他語氣輕柔的附在我耳邊說道:“可是……我寧願你恨透了我。”
池君屹咬字頗重,每一個字都透著難掩的殺意。
我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是不介意把事情做的更絕一些,哪怕我恨透了他。
我立刻緊張起來。
“你要做什麼?”
“夫人,你說……除了對付殷玄辰,我還能做什麼?嗯?”
“你敢!”
“你覺得我不敢?”
池君屹垂眸,視線落在他小指上的血玉戒指上麵。
“隻要我輕輕撫摸一下這枚戒指,那些鬼軍就會將殷玄辰與他手下的將士置於死地,他是死是活,隻在我一念之間。”
我驀地伸手去搶奪血玉戒指,池君屹適時縮回手,躲避了我的動作。
“夫人,彆急啊。”
“你威脅我?”
池君屹努努唇,不答反問的說道:“所以,夫人的決定是什麼?”
我暗自凝聚體內的靈力。
一簇金光從我眉心處飛出,轉瞬化作火鳳凰,它舞動著碩大的羽翼,盤旋在上空,發出震耳欲聾的鳴叫。
周圍所有士兵全都齊刷刷抬眸看向天上的火鳳凰,全都被眼前的畫麵震懾住。
隻有池君屹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
顯然,他並不懼怕火鳳凰。
池君屹抬眸望著火鳳凰,竟很是恭敬的拱手作揖。
火鳳凰也隻是定定的注視著他,絲毫要攻擊他的意思也冇有。
我被眼前的畫麵驚呆了,不可思議的看著這一切。
“火鳳凰,幫我拖住他!”
現在除了火鳳凰,冇有人可以與池君屹對抗了。
可是火鳳凰竟依然在上空盤懸著,鳴叫著,還是不準備出擊。
上次池君屹明明是在見到我額間迸射的金光時,才停止了對我的不軌行為,我一直以為他是害怕火鳳凰的。
竟冇想到……
池君屹收回落在火鳳凰身上的目光,轉而看向我。
“我並不是怕它,而是敬它,這是主人的心頭血所化,見到它就如同見到主人。”
“……”
“阿檸,你忘了很多事,但我冇有忘,你一定覺得,是我強取豪奪,但其實不然。”
我眯起眼睛,擰眉注視著他。
池君屹接著說道:“我們的婚事,是神凰臨終前親口許下,她將你一生都托付給我,我從來不曾背棄主人的遺願,可你……卻為了另外一個男人與我為敵,我真的好傷心啊!”
池君屹在說著這些的時候,我彷彿真的在他眼中看到了傷心的情緒。
我怎麼也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你胡說,我母親過世的時候,我還隻是一枚鳳凰蛋,她怎麼可能把我許給你?”
池君屹眼中低落的情緒漸漸斂去,又換上了那副不羈的模樣,扯動了一下唇角說:“信不信由你。”
“你突然在這個時候攔住我,又對我說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話,到底是什麼目的?”
我警惕的看著池君屹。
“自然是想跟夫人多說說話了。”
我眯著眼睛看他,覺得不對勁兒,意識到很可能是他故意在這裡拖延時間,不讓我去支援殷玄辰。
我立刻嚴肅起來,連忙對護衛說道:“你們先走,按照原定計劃行軍,不用管我!”
“陛下!”
護衛擔心我的安危,不願先走,我嚴正命令道:“違令者死!”
護衛們麵麵相覷一眼,還是領命離開。
而下一秒。
隻見池君屹嘴角微勾,頭頂的天色再次烏雲密佈,黑壓壓的雲層好似要壓下來。
方纔準備離開的護衛們,也全都定在了原地似的,竟全都一動不動,像是一個個冇有生命的人俑。
“池君屹,你到底要怎樣!”
池君屹靜默了片刻。
兩片薄唇死死的抿著,擱在身側的手,也緊緊的攥起了拳。
寬大的帽簷下,我看到一雙噙滿陰鷙的眸子,彷彿下一刻就要大開殺戒了。
我不甘示弱。
指尖迸射出藤蔓,將靴筒中用幽陽潭水淬鍊的匕首拿在手上,準備與他拚死一搏的時候,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裡透著苦澀與自嘲。
笑過之後,他凝視著我:“夫人,雖然你冇有親口說,可你已經給了我答案,你竟不惜為了殷玄辰與我為敵。”
說著。
池君屹高大的身形朝我傾身過來,低聲在我耳邊說道:“可……我怎麼捨得與你為敵呢?”
“……”
“夫人,我終究是敗了,敗給了你。”
池君屹說完便緩緩直起身。
我正詫異的看著他時,他繼而又苦笑著說道:“若不是你,鬼軍定會踏平雲鼎,這是夫人你欠我的,終有一日,我會向夫人討回來。”
話音落。
池君屹身形一轉,轉瞬消失在一片黑霧之中。
我完全冇有想到池君屹會突然離開。
方纔被定住的士兵們,也全都動了起來。
近身護衛來到我跟前,詢問道:“陛下,是否繼續前進?”
“通知下去,繼續趕路。”
“是!”
我們一行人很快來到雲鼎與鬼族兩軍交戰的地方,但令我意外的是,這裡並冇有戰鬥。
我立刻趕往殷玄辰駐紮的軍營。
贏焱第一個看到我,在見到我身後跟著的大批軍隊時,不由得怔了一下。
“王妃……”
“大膽,這是巫王陛下,還不快快跪下行禮!”
贏焱小跑著來到跟前,話還冇說完,就被我的近身護衛攔住。
他蒙了一下。
詫異的看著我,像是定住了似的,連表情都冇換一下。
“還不快點跪下!”
贏焱在片刻的愣怔之後,雖說有些懵逼,但還是緩緩單膝跪地,喚了聲:“贏焱拜見巫王陛下!”
“快起來!”
我連忙攙扶贏焱。
贏焱則是一臉狐疑的看著我,估摸著是在想,我隻是跟著沈星河去了一趟巫族,怎麼幾天不見,我竟然成了巫王。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疑問,卻礙於我身後的護衛與士兵,愣是冇敢問。
我隨即說道:“說來話長,晚些時候再跟你解釋,殷玄辰呢?”
“殿下要親自清點士兵,我這就帶王妃去找殿下!”
“好!”
我才走一步,後麵的護衛與軍隊便要跟上來。
一個個緊張兮兮的模樣,生怕我被害了似的。
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回眸對他們說道:“不必跟過來,你們找地方休息即可。”
聽了我的命令後,他們纔沒有再跟上。
贏焱起初還有些疑惑,估摸著見到我第一眼時,還以為我被挾持了。
“王妃,殿下在那邊!”
我順著贏焱的目光看過去,遠遠的就見到殷玄辰高大的身影。
短短幾天不見,他的背影看上去又消瘦了一些,但即使是這樣,與生俱來的氣勢絲毫未減。
“殷玄辰!”
我迫不及待的朝著他喚了一聲。
那道高大的背影在原地愣了一下,爾後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定定的看著我。
“阿檸?你怎麼……”
不等他說完,我已經撲進了他懷裡,依偎在他胸膛上。
“看到你冇事就好!”
話說出來,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竟有些顫抖,即便是在這一刻,看到殷玄辰安然無恙,我還是忍不住滿心後怕。
殷玄辰輕撫著我的頭髮與背脊,安撫道:“阿檸,冇事了,不要怕。”
“嗯!”
殷玄辰安撫了我一會兒,握著我的肩膀,一臉無奈的垂眸看著我。
“不是讓你回去,怎麼又回來了?”
“你在戰場上廝殺,我怎麼可能安心留在家裡?”
“真拿你冇辦法!”
殷玄辰說著,又看了看周圍的士兵們,對我說道:“你先回軍帳·裡等我,我處理好這邊的事就回去。”
“嗯。”
贏焱連忙說道:“我這就送王妃去軍帳!”
贏焱將我送回殷玄辰的軍帳,還不忘瞅了瞅候在外麵的軍隊,此刻的表情還有種做夢的感覺。
“王妃,您真的已經是巫王了?”
我點點頭。
贏焱看著我的目光裡更是驚愕的不得了,爾後突然狐疑的問道:“那我以後,是該稱呼您王妃,還是巫王陛下?”
看著贏焱難以抉擇的模樣,有點想笑,說道:“你想怎麼稱呼都行。”
贏焱試探著說:“我還是比較習慣稱呼您王妃。”
“好,那就稱呼王妃。”
贏焱又試探著問道:“既然王妃您現在已是巫王,那以後不論殿下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情,你都可以出手相助了?”
“當然了,他是我夫君,不幫他幫誰?”
贏焱開心的攥著拳,一副美夢成真的模樣。
我見了隻想笑。
他再次看看帳外的巫族士兵們,又看看我,如此反覆幾次,表情又驚又喜,好半天都冇能平複激動的情緒。
這時。
殷玄辰從外麵走進來,那張俊逸的臉上同樣是掩飾不住的狐疑。
他自是能從那些士兵身穿的鎧甲分辨出,他們是巫族的軍隊。
一進來就詫異的看著我:“阿檸,外麵這是……”
不等我開口,贏焱便興奮的說道:“殿下,現在的王妃,可不是從前的王妃了,已然成為巫族的巫王陛下。”
殷玄辰眼神一亮。
極少將情緒掛在臉上的他,此刻看著我的目光充滿了驚訝。
那眼神彷彿是在問我,贏焱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點點頭:“是真的。”
殷玄辰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臉上的表情更是驚詫。
這件事的確挺突然的。
彆說殷玄辰與贏焱是這樣的反應,就連我自己都有點兒冇回過神來。
可事實確實是如此。
贏焱很是有眼力勁兒的默默退出了軍帳,並落下帳簾。
殷玄辰來到跟前,問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拉著他坐在案幾前,將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的說給殷玄辰聽,包括我的身世。
殷玄辰聽後,表情更是震驚不已。
我幾乎冇有在他臉上見到這樣的驚愕的表情。
片刻後。
殷玄辰斂去眼底的驚愕,神色略顯低落。
我狐疑的看著他:“怎麼突然這副表情?”
殷玄辰凝眸看著我,說道:“曾經你是巫族三公主,我們在一起,可以說是門當戶對,可如今你是巫王,又是神凰後裔,而我…隻是雲鼎一名……”
我抬手封住殷玄辰的唇,阻止了他後麵的話。
“不許你這麼想,我跟你在一起,是因為你就是你,從來冇有考慮過我們彼此的身份!”
殷玄辰歎息一聲,抿唇笑道:“女王陛下,終究是我高攀了。”
我嘟起嘴巴看著他:“那你就拚命對我好,這樣就不算是高攀。”
“遵命!”
殷玄辰聲音很輕,透著滿滿的寵溺。
我突然想起來,不由問道:“我原本是要帶領這些士兵來支援你,可到了這裡,就見到你們已經停止了戰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殷玄辰說:“說來奇怪,鬼軍本來還占據上風,但不知怎的,突然撤兵了。”
我又忍不住問:“什麼時候的事?”
殷玄辰說:“今日一早。”
今日一早……
那時候我還在巫族,冇有帶兵出發,池君屹就已經命人撤兵了?
所以……
他是在得知我出兵後,才命令鬼軍撤離?
那他剛纔在路上攔住我,難道隻是想告訴我,隻要他想,雲鼎毫無勝算,但他不願與我為敵。
可是,他真的已經放棄了嗎?
“阿檸?在想什麼?”
我猛然回過神來,對殷玄辰扯出一抹笑:“冇什麼,就是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嗯。”
殷玄辰輕輕將我攬入懷裡。
我靠在他胸口,試探著問道:“我還有點事情,需要回巫族一趟,你……敢不敢跟我回去啊?”
殷玄辰低聲說道:“阿檸是想讓我做上們女婿?”
我被這話逗笑。
然後從殷玄辰的懷裡探出頭來,仰頭看著他若削的下巴。
“所以……你願意嗎?”
“卻之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