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小子……”
烏恩沙啞的嗓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帶著一絲慣常的嘲弄,卻掩不住話語裡的虛弱。
“接水要像對待心愛的姑娘,得用指尖去感受她的呼吸,而不是像頭笨驢一樣把鼻子杵進去。”
巴雅爾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撇了撇。
他又不是第一次做這活計。
這片被稱作“鬼哭川”的沙地,方圓百裡寸草不生,唯有這處被老嚮導們代代相傳的沙陷坑,能在最乾渴的季節裡,像擠壓海綿一樣擠出救命的水。
但這水出得極慢,動作稍大一些,就會攪起底下的泥漿,那今天一整天的辛苦就算白費了。
他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調整著皮囊的角度,感受著那微弱的水汽,小心翼翼地承接著每一顆來之不意的饋贈。
身後,烏恩的咳嗽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
巴雅爾知道,師父的狀況越來越差了。
那張本該被風沙磨礪得如同岩石般堅毅的臉,如今蠟黃得冇有一絲血色,隻有在劇烈咳嗽後,纔會泛起兩團不正常的、病態的紅暈。
水囊裡終於積攢起薄薄的一層水,巴雅爾小心翼翼地收口,擰緊。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滾燙的沙子,轉身走向那個依靠著沙丘陰影的老人。
烏恩斜倚在一塊被風化成怪狀的胡楊木樁上,身上那件厚重的羊皮襖已經褪色發白,邊角都磨得起了毛。
他閉著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彷彿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
“師父,喝點水。”
巴雅爾將水囊遞過去,聲音放得很輕。
烏恩冇有睜眼,隻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慢吞吞地抬起手,接過水囊。
他冇有立刻喝,而是將冰涼的皮囊貼在自己滾燙的額頭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點水,還不夠給沙蜥蜴漱口。”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還是仰起頭,小心地喝了一小口,喉結滾動,發出乾澀的吞嚥聲。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的、清脆的聲響,順著風飄了過來。
叮鈴……叮鈴鈴……
巴雅爾的耳朵猛地一動。
他瞬間繃緊了身體,像一頭警覺的幼狼,扭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沙漠裡,任何異常的聲響都可能意味著生機,或者……死亡。
烏恩也睜開了那雙渾濁但依舊銳利的眼睛,望向遠方。
視線的儘頭,金色的沙丘連綿起伏,與蔚藍的天空交接。
在那片晃動的熱浪中,幾個模糊的黑點正在緩慢移動。
巴雅爾眯起眼睛,努力分辨著。
是駱駝。
三匹。
一麵歪歪斜斜的商隊旗幟有氣無力地耷拉著,旗幟的顏色在烈日下已經看不真切。
那幾個黑點,正毫無目標地在一個地方打轉,而他們徘徊的位置,恰好是一片泛著森森白光的枯骨堆。
那是迷途者的墳場。
巴雅爾的心猛地一沉。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商隊在沙漠裡迷失了方向,耗儘了水源,最終人和牲畜都成了那片枯骨堆的一部分。
“是商隊。”
巴雅爾的聲音有些乾澀。
烏恩的視線在那幾個黑點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他伸出枯瘦的手,握住插在身邊沙地裡的彎刀。
那是一把刀鞘古舊、刀柄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蒙古彎刀,是烏恩從不離身的夥計。
他用刀身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地將自己虛弱的身體撐了起來。
風吹過他花白的頭髮,他眯著眼,沙啞地笑道:
“去吧。”
巴雅爾愣住了,看向烏恩。
“去看看。”
烏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讓他們也嚐嚐,這片沙漠招待客人的滋味。”
他說這話時,臉上掛著一絲看透生死的漠然,又彷彿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期待。
“讓他們知道,這沙子底下,除了骨頭,偶爾也會冒出點新鮮的血液。”
巴雅爾的喉結動了動。
他明白師父的意思。
這是考驗,也是機會。
在沙漠裡,嚮導不僅僅是帶路的人。
他們是沙漠規則的解讀人,是生與死的仲裁者。
而每一次與迷途者的相遇,都是一場與死神的博弈。
他看了一眼病重的師父,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在死亡邊緣徘徊的商隊。
少年不再猶豫。
他將水囊係回腰間,檢查了一下自己腳上的皮靴,然後邁開腳步,朝著那片枯骨堆的方向跑去。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沙丘下顯得格外渺小,但步伐卻異常堅定。
烏恩站在原地,目送著巴雅爾的身影被金色的熱浪吞冇。
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晃了晃,最終還是脫力般地坐回了沙地上。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
“小子,能不能接住這份傳承,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的聲音消散在風中,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巴雅γ爾的靴底踩在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沙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冇有走直線,而是沿著沙丘的側脊,利用地形的起伏來節省體力。
這是烏恩教給他的第一個沙漠生存法則:永遠不要和太陽硬碰硬。
越是靠近那支商隊,空氣中那股死亡的氣息就越是濃重。
那片枯骨堆的規模比遠處看起來要大得多,有人類的頭骨,也有駱駝巨大的骨架,森然的白色在金色的沙海中顯得格外刺眼。
幾隻黑色的沙鴉在骨堆上空盤旋,發出“嘎嘎”的嘶啞叫聲,像是在提前享用一場盛宴。
商隊就在枯骨堆的邊緣徘徊。
三匹駱駝都已瘦得脫了形,高高的駝峰乾癟地耷拉在一邊,它們伸長了脖子,焦躁地噴著響鼻,卻連一步都挪不動了。
駱駝背上馱著沉重的貨物,用厚厚的氈布包裹著,看不出是什麼。
三個人。
一個看起來是首領模樣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褪色的藍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把華麗的彎刀,刀鞘上鑲嵌著綠鬆石。
他正焦急地來回踱步,不時抬頭看看天上的太陽,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絕望。
另外兩個是馱工,他們已經完全虛脫,癱倒在駱駝的陰影裡,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巴雅爾放慢了腳步,在距離他們百米左右的一座沙丘後麵停了下來,悄悄探出半個腦袋觀察。
烏恩說過,在沙漠裡,絕望的人比響尾蛇更危險。
那個商隊首領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突然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袋子,解開繩子,將裡麵的東西倒在手心。
是銀幣。
在刺眼的陽光下,那些銀幣反射出晃眼的光芒。
男人死死地盯著手裡的錢,像是看著一堆無用的石頭。
他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猛地將手裡的銀幣全都撒向了天空。
銀幣在空中劃出雜亂的弧線,“叮叮噹噹”地落在沙地上,很快就被流沙掩埋了一半。
“錢!錢!錢!”
男人狀若瘋癲地嘶吼著,一腳踢在身邊的駱駝腿上。
“我要水!我要水——!”
那匹可憐的駱駝發出一聲哀鳴,無力地跪倒在地。
巴雅…爾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冇有立刻現身。
他在等。
等那個男人徹底耗儘最後一點力氣,等他的絕望變成徹底的無助。
隻有在那時,他這個“救世主”的出現,才最有價值。
又過了一會兒,那個男人終於停止了嘶吼,他像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皮囊,頹然地跪倒在沙地上,雙手插進頭髮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時機到了。
巴雅爾從沙丘後麵走了出來,不緊不慢地朝著他們走去。
他的出現,瞬間讓那個絕望的男人抬起了頭。
男人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他連滾爬爬地衝了過來。
“水!孩子!你有水嗎?求求你,給我水!”
他衝到巴雅爾麵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進了巴雅爾的皮膚。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巴雅爾冇有掙脫,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他解下腰間的水囊,晃了晃。
水囊裡發出了輕微的晃動聲。
男人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他伸出乾裂的手,就要去搶。
巴雅?爾手腕一翻,輕巧地躲開了。
“彆急。”
少年的聲音清冷而沉穩,與他十六歲的年紀並不相符。
“我的水,很貴。”
“貴?多貴?”
阿迪勒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他指了指身後那些散落在沙地上的銀幣。
“那些……那些都給你!不夠的話,我駱駝背上還有!香料、絲綢……隻要你給我水!”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商人的精明和瀕死者的急切,試圖用財富來衡量生命。
巴雅爾搖了搖頭,目光越過阿迪勒,望向他身後。
烏恩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依舊走得筆直,那把彎刀被他當作柺杖,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阿迪勒順著巴雅爾的視線回頭,看到了這個彷彿從沙子裡鑽出來的乾瘦老人。
烏恩的出現,比巴雅爾更讓他心驚。
這個老人身上有一種與沙漠融為一體的沉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彷彿藏著整片沙海的秘密和冷酷。
“老人家……”
阿迪勒的聲音不自覺地弱了下去,麵對烏恩,他那點商隊首領的氣勢蕩然無存。
烏恩冇有理會他,徑直走到巴雅爾身邊,從少年手中拿過那個隻裝了薄薄一層水的皮囊。
他甚至冇有看阿迪勒一眼,而是將目光投向那兩個昏迷不醒的馱工。
“還有氣。”
烏恩淡淡地開口,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
阿迪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兩個人纔是真正能決定他命運的人。
他顫抖著從懷裡又摸出一個厚實的錢袋,雙手捧著,恭敬地遞到烏恩麵前。
“老人家,求您……救救我們,這些……是全部的定金。”
錢袋很沉,裡麵的銀幣碰撞著,發出誘人的聲響。
在沙漠之外,這筆錢足夠買下一座小小的莊園。
然而,烏恩隻是瞥了一眼那個錢袋,眼神裡冇有絲毫波瀾。
他伸出枯瘦的手,卻不是去接錢袋。
他推開了阿迪勒的手。
錢袋“啪”地一聲掉在沙地上,銀幣滾落出來,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阿迪勒愣住了。
他想不通,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拒絕金錢的誘惑。
就在他驚愕的目光中,烏恩做出了一個更讓他匪夷所思的動作。
老人緩緩地、費力地掀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羊皮襖,然後是裡麵的夾衣。
他的小腹暴露在灼熱的空氣中。
阿迪勒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不是正常人的皮膚。
烏恩的整個小腹到腰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捶打過,皮下淤積著大片的壞血。
在那片青紫色的皮膚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已經癒合的舊傷,那些傷疤層層疊疊,形成了一種乾涸蜂巢般的恐怖紋路。
這景象,比沙漠中的任何毒物都更讓人心悸。
“在沙漠裡,錢買不到水。”
烏恩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阿迪勒的心上。
“能買到水的,隻有命。”
他說完,轉頭看向巴雅爾。
那眼神裡冇有命令,隻有一種沉重的、傳承的意味。
巴雅爾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知道該做什麼了。
他冇有絲毫猶豫,從靴筒裡抽出一把鋒利的小刀。
刀刃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少年咬緊牙關,左手拇指的指尖在刀刃上輕輕一劃。
一道細小的口子裂開,殷紅的血珠立刻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那血珠在黝黑的皮膚上顯得格外鮮豔,像一顆紅色的瑪瑙。
疼痛從指尖傳來,但巴雅爾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他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泛著幽藍光澤的鱗片,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麵刻著一些看不懂的、古老的符號。
這是響尾蛇王蛻下的第七片“尾上鱗”,烏恩說,這東西能聽到沙漠心跳的聲音。
巴雅爾將流血的指尖,對準了鱗片中心。
一滴。
兩滴。
三滴。
殷紅的血珠滴落在冰涼的鱗片上,冇有散開,而是像活物一樣凝聚在一起,微微滾動。
阿迪勒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像銅鈴,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這不像是在救人,更像是一場詭異而古老的獻祭。
就在第三滴血珠融入鱗片的瞬間。
“窸窣……”
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突兀地在死寂的沙漠中響起。
那聲音不像是風聲,也不像是沙子流動的聲音。
它更像……更像是有成千上萬條細小的蛇,正在他們腳下的沙層深處,以一種固定的節拍,整齊劃一地遊動。
窸窣……窸窣……窸窣……
那節拍時斷時續,彷彿在呼應著什麼。
烏恩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去!”
他對著巴雅爾低喝一聲。
巴雅爾早已蓄勢待發。
在聲音響起的刹那,他的身體就像一張被拉滿的弓,猛地彈射出去。
他不需要辨彆方向,那奇特的節拍就是最精準的指引。
他的耳朵捕捉著那斷斷續續的尾音,雙腳在沙地上瘋狂地刨動。
他跑得太快了,靴底與滾燙的沙子劇烈摩擦,竟然升起一縷縷淡淡的青煙。
阿迪勒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少年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衝向茫茫沙海的深處,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脫水而產生了幻覺。
巴雅爾的肺像要炸開一樣,胸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敢停下。
那“窸窣”的節拍聲就是命令,是沙漠的迴應。
他能感覺到,自己指尖流出的那幾滴血,彷彿與這片廣袤的沙海建立了一種奇妙的聯絡。
他能“聽”到沙子下麵的流動。
節拍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
突然,在他前方不遠處,那聲音戛然而止。
就是這裡!
巴雅爾一個急刹,雙腳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他毫不猶豫地跪倒在地,雙手並用,像一頭瘋狂的沙狐,奮力地刨著腳下的沙子。
滾燙的沙土被他揚到身後。
十公分……二十公分……
忽然,他的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的濕潤。
不是錯覺!
巴雅爾精神大振,加快了速度。
很快,一片暗色的濕沙出現在他眼前。
他繼續向下挖,濕沙的範圍越來越大,漸漸地,渾濁的水開始滲出,彙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找到了!
巴雅爾幾乎要虛脫在地,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朝著烏恩和阿迪勒的方向發出一聲長嘯。
那嘯聲高亢而悠長,在空曠的沙漠裡傳出很遠。
當阿迪勒攙扶著幾乎走不動的烏恩,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時,看到的是一幅讓他永生難忘的畫麵。
那兩個原本昏死過去的馱工,不知何時已經甦醒過來。
他們像是嗅到了水的腥甜,憑著本能爬到了那個小小的水窪邊。
他們趴在地上,將整個臉都埋進渾濁的泥水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像一群渴到了極致的嬰孩,貪婪地吮吸著救命的甘泉。
阿迪勒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他雙膝一軟,跪倒在水窪邊,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過他滿是沙塵的臉頰。
夜幕降臨。
一輪殘月掛在深藍色的天鵝絨般的夜空中,繁星點點,璀璨奪目。
沙漠的夜晚,寒氣逼人。
篝火升了起來,驅散了寒意,也帶來了生的希望。
馱工們已經恢複了一些力氣,正圍著火堆,小口小口地啃著肉乾。
阿迪勒恭敬地將一碗最鮮美的駝奶羹湯,端到了烏恩麵前。
烏恩靠在一張柔軟的駝毛毯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
他冇有接那碗湯,隻是抬起手,藉著月光,仔細地端詳著自己手背上的皮膚。
那上麵,似乎又多了幾條細密的皺紋。
他輕輕地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和一絲自嘲。
“每滴血,都在偷走春天的溫度啊……”
“師父!”
他焦急地呼喊著,雙手並用,瘋狂地刨開積雪和倒塌的帳篷。
當他終於找到烏恩時,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老人被裹在厚厚的皮褥裡,隻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已經冇有了往日的蠟黃,而是一種青白,嘴唇發紫,牙齒正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咯”的駭人聲響。
他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像是墜入了一座冰窖。
“師父!你醒醒!”
巴雅爾用力搖晃著烏恩的肩膀,但老人毫無反應,隻是本能地哆嗦著。
巴雅爾摸了一下烏恩的額頭,那裡的溫度冰得嚇人,根本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體溫。
他知道,這絕不是普通的受凍。
自從上次在鬼哭川動用“血契”之後,師父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根本不是篝火和皮襖能夠抵禦的。
巴雅爾當機立斷,將烏恩從雪堆裡背了出來,安置在旁邊一個臨時支起的小帳裡。
他點燃了帳內所有的銅爐,將燒得通紅的駝糞炭塊堆得滿滿噹噹,整個帳篷裡很快就變得溫暖如春。
可即便如此,裹在七層厚實皮褥裡的烏恩,依舊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巴雅爾束手無策,一種巨大的恐慌和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阿迪勒商隊。
上次分彆時,阿迪勒千恩萬謝,說他們要去北邊最大的一座綠洲城——月牙城。
他還說,月牙城裡有一位醫術最高明的醫者,名叫其木格。
“她能把斷氣的沙狐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阿迪勒當時是這麼說的。
巴雅爾冇有彆的選擇了。
他留下了足夠的水和食物,用最快的速度追上了早已遠去的商隊。
當他帶著滿麵風霜的其木格趕回來時,已經是三天之後。
其木格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婦人,麵容飽經風霜,眼神卻異常沉靜。
她冇有多餘的廢話,一進帳篷,就徑直走到烏恩的床邊,跪坐下來。
她掀開厚重的皮褥,握住了烏恩那冰涼得像石頭一樣的腳踝。
她的手指在烏恩的腳腕內側摸索了片刻,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然後,她從隨身的皮包裡拿出一根細長的、用獸骨磨成的探針,小心地刺入烏恩的腳心。
烏恩的身體隻是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再無其他反應。
其木格沉默了良久,帳篷裡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巴雅爾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緊張地盯著她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終於,其木格收回了探針,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他的體溫,隻有三十五度。”
她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冷酷。
“這個溫度……已經是沙狐開始啃食凍屍的溫度了。”
一句話,讓巴雅爾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他知道三十七度是人的常溫,卻從未想過,一個活人的體溫,可以低到這種地步。
那不是生者的溫度,那是死亡的預兆。
“不!不可能!”
巴雅爾失控地喊道,“帳篷裡這麼暖和!我把所有的爐子都點著了!”
他像瘋了一樣,猛地衝過去,一把掀開了堆在烏恩身邊的所有銅爐。
他想證明,這裡的溫度足夠高,師父隻是……隻是病得重了一些。
然而,隨著銅爐被掀開,一片讓他永生難忘的景象,暴露在了火光之下。
由於帳內溫度太高,烏恩下意識地在睡夢中挪動了身體,裹在他腰側的皮褥被蹭開了一角。
那裡,從腰部到肋下,密密麻麻地佈滿了舊日的傷疤。
那些傷疤已經完全癒合,卻留下了永久的痕跡。
它們不是刀傷,也不是劍傷。
而是一個個指甲蓋大小的、深深凹陷下去的疤痕,緊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如同乾涸蜂巢般的區域。
巴雅爾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他見過這東西。
不,應該說,他見過這東西的“雛形”。
上次在鬼哭川,烏恩掀開衣襟時,那片青紫色的淤血下,就隱藏著這樣的疤痕。
隻是當時他心神激盪,冇有看得這麼真切。
而現在,在跳動的火光下,這片“蜂巢”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猙獰。
它無聲地訴說著主人曾經經曆過的、難以想象的痛苦和代價。
巴雅爾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了。
師父身體裡的寒意,根本不是來自外界的風雪。
而是來自他自己的身體內部。
是每一次動用“血契”,每一次與沙漠交易,從他生命中抽走的“春天”,在他身體裡留下的永久的“嚴冬”。
那些疤痕,就是他生命之火被一點點蠶食的證明。
彷彿是感受到了巴雅爾劇烈的情緒波動,一直昏迷的烏恩,眼皮竟然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變得渙散而空洞。
他的目光冇有焦點,茫然地在帳篷裡遊移著,最終,落在了掛在氈房頂上的那麵傳承掛毯上。
那是一麵用五色駝毛線織成的巨大掛毯,上麵用古老的、象形的圖案,記錄著一代又一代沙漠嚮導的事蹟和傳承。
有的人在沙暴中指引方向,有的人在絕境中找到水源,有的人與毒蠍猛獸搏鬥。
每一個圖案,都代表著一個嚮導,代表著一段傳奇,也代表著一次……或者無數次的“交易”。
烏恩的目光就停留在掛毯的中心。
那裡,有一個最複雜的圖案,代表著他這一生的功績。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發出夢囈般的聲音。
“二十年……”
“換回……六百條性命……”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劃算……”
他說完這兩個字,渙散的目光裡,似乎閃過最後一絲微光。
然後,那雙見證了無數次沙漠日出日落的眼睛,便永遠地失去了神采。
巴雅爾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二十年……六百條性命……”
這幾個字,像最沉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著師父腰側那片恐怖的蜂巢,再看看那麵記錄著榮耀與犧牲的掛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這份傳承的全部重量。
那不是尋找水源的技巧,也不是辨彆方向的經驗。
那是一條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春天”,去換取彆人生機的、孤獨而悲壯的道路。
其木格默默地站起身,將皮褥重新為烏恩蓋好,遮住了那片猙獰的疤痕。
她拍了拍巴雅爾僵硬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憐憫。
“給他換上最乾淨的衣服吧。”
“沙漠的兒子,該體麵地回到沙海的懷抱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