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給你了
小弟子捏著一隻紙鶴,內心複雜無比。
眾所周知,天衍宗盛產劍修。劍修多的地方卷王就多,然而即便是能夠日夜不休的修士也有精力不濟的時候,在劍道上卷多了,自然顧此失彼,總會在彆的地方擺爛。
而天衍宗的掌門,更是鹹魚翹楚,擺爛之王。
處理公務八成不在,比試論劍包準先來。
天衍宗七則傳聞,什麼後山莫名其妙能撿到的玉墜、無人時仍舊舞動的靈劍、茅房裡會低聲絮語“你切磋起手式就錯了”的幼童、明明隻有十二式翻著翻著卻翻到了第十三式的劍譜……數不勝數,雖說有七則,但實際上大大小小若是總結在冊子裡,恐怕磚頭厚的一本都不夠寫。
這些傳聞中,最令人膽戰心驚的傳聞之一,便是那些夜巡的師兄師姐們代代口耳相傳的故事。
天衍宗地方大,雖說沒有邪崇,但若是無人照看,小孩子亂跑也容易出現危險。劍修們向來是悍不畏死的,可如果是因為不懂事而折了性命,也是造孽。
為了恐嚇新入門的幼童們晚上不要到處亂跑,幾乎每個入門弟子都聽過這則故事。
師姐師兄們點著油燈,燈火明明暗暗,隻照亮師兄師姐們的下巴。
他們說,師弟師妹,聽好了。
——當初,掌門跟你們一樣,也曾經是個英俊的清冷男子。他晝夜不休,努力練劍,終於,成為了一代厲害劍修。奈何就是因為太愛夜遊練劍,碰到了仙尊。掌門和仙尊練劍練上了頭,足足打了幾個晝夜,在最後一天的日出時,一個不慎,被仙尊打飛到掌門接任儀式上。
大家都忙著練劍悟道飛升,本來就沒人想要當掌門去跟人扯皮論事,原本都在正襟危坐地圍成一圈抽簽抓鬮,各自勾心鬥角,天罡步法壇都祭出來了,就是為了算到自己不該抽哪條簽順便給同門使絆子掩蓋對方能測算到的天機。
如此一來,最後當掌門的人也無話可說,這是各憑本事。
誰知道掌門從天而降,直接連帶著簽筒的東西一起砸成了一個深坑。
……周圍的劍修們大喜過、呃,不是,是心急如焚,為了不錯過吉時,立刻決定一邊救人一邊舉行儀式。
雖然,掌門花了好幾個時辰把自己從地磚裡摳出來,可是那時儀式已經結束,他成了天衍宗貨真價實的主事。
從此,掌門就日日忙於宗門事務,連偷空練劍都會被說是不務正業,痛苦至極,以至於好好的和話本裡一樣的英俊劍修,變成瞭如今的樣子。
師弟師妹,不要看掌門平日裡胡說八道口沒遮攔,那是掌門他心裡苦啊。
得益於如此恐怖的故事,當年許多傾慕沈劍仙天下第一名號死活要拜入天衍宗的小蘿卜頭們,在見過摸雞遛狗的謝掌門、還有日日攆著掌門去乾活頭都要愁禿了的紫薇峰首徒後,再往驚鴻仙尊閉關的太忘峰看時,一雙雙童真的眼睛裡隻剩下了畏懼。
不能夜遊!
夜遊了以後會被半夜練劍的仙尊逮到然後一劍抽飛,遇到可怕的事,從此就沒時間練劍了!
沒時間練劍就不能積累經驗,經驗不足就難以悟道,不能悟道就不能渡劫,不能渡劫就不能勘破大道,不能一窺大道便不能飛升……!一心練劍的康莊大道會變成日複一日的庶務!而且師兄弟師姐妹還完全不會伸出援手!
太可怕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這就是劍修之間的權謀,傾軋!
故而,到了夜晚,小蘿卜頭們都乖乖呆在弟子房中。
即便是沒有築基,不能辟穀,不得不起夜去茅房時,都哆哆嗦嗦快去快回,生怕被想象中三頭六臂的魁梧仙尊一劍抽飛,從此再也沒時間練劍。
直到長大一些,劍術有成,想要與當世劍道第一人一戰的渴望壓倒了要當老黃牛一輩子的恐懼,也知曉了師兄師姐們苦心編故事背後的用意,纔有了點膽子,夜遊一二。
佟符熹被掉毛狐狸撿上山的時候,年紀雖說不小了,可也聽到過這個故事。
做過家仆、當過山匪,更是餓死鬼還魂的小弟子聽了其實也不是很放在心上。
畢竟謝掌門是自己師祖,紫薇峰首徒是自己師尊,就算彆的峰主長老真的能厚顏無恥,硬是互相謙讓迫使掌門之位無法轉手隻能在紫薇峰代代相傳,那就算謝掌門撂挑子跑路,首當其衝的也是師尊這隻大狐狸。
自己隻要趕在師尊抓人充當副手之前下山曆練,然後抓緊悟道,到時回來後閉關個百年千年,總有回轉餘地。
可現在……
小弟子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大冤種。
佟冤種看著手中的小紙鶴。
這疊紙鶴的手法一看就是出自謝掌門之手。
不知道是怎麼疊的,紙鶴下麵居然多了兩條腿,一邊飛翔一邊奔跑,看起來既猥瑣又瀟灑,彷彿掌門本人就在麵前一般,見紙鶴如見人,恨不得忘掉什麼尊師重道,給上一拳。
紙鶴展開後,寫著數行字。
第一行。
宗門惟道法乾坤,內治乃人倫之本。善教子弟,實內秀之基。善者覽聞,今雖欲遠遁紅塵,有要事在身。念及門中弟子眾,須有賢能之士主持門務,戒驟防變。今觀察門下符熹,德業兼備,正人君子,深得弟子擁戴。其劍術已臻化境,道法淵深難測。選任其代掌門事,實乃我門之福。意已決,當扶掌門事,稱掌教,整飭門規,率領諸弟子修心辦道,同心同德,發揚光大。
總結起來大意就是徒孫啊我承認你很厲害,所以宗門靠你了!掌門我有事先走,告辭。
嘎嘣。
小弟子眼前一黑。
掌門、謝掌門、師祖!
不是說好的一起去救師尊麼!難不成這一切竟是狠心薄情的陷阱圈套。何況,就算掌門跑了,難不成就不擔心小弟子自己扛不住仙尊震怒,老老實實交代了來龍去脈的行程麼!
大冤種淚眼模糊,本來想要把信給撕碎泄憤,又看到在掌門那行潦草至極的委任書下麵,還有另一人的筆跡。
這筆跡有點眼熟。
——符熹師侄,其實我渡劫之後腦海中彷彿多了一段記憶。原來我可能是始皇帝轉世。當年朕埋下十萬兵馬俑,隻要複活就可以一統九州。現在我和仙尊一起去尋找複活兵馬俑的方法,隻要你幫我和仙尊糊弄一下出席大典,打點來賓,朕複國之後,記你大功,封你做王爺。
這封信很長。
很長。
紙卷展開到最後,滾落出一小本稀世劍訣。
圖窮匕見。
看到這本一般劍修隻聽過卻沒見過原本的稀世劍訣。仙尊雖然沒有留言,一切卻儘在不言中。他,問心有愧。
佟冤種寧可再去斬殺兩百隻大蜘蛛、再去鑄劍台打雜、一年不吃零嘴,也不想麵對這種噩耗。
過去對謝掌門的尊敬之情消失了,對唐師叔的憐愛之情消失了,對仙尊的敬仰之情也消失了。怎可如此?一旦掌教,以後那些能把人埋了的文書,豈不是都要自己來改,自己來乾。自己還那麼年輕,還有那麼多劍訣要練,怎麼可以去管理宗門事務,從此坐鎮宗門,隻能羨慕地看著其他的同門早出晚歸的練劍。
小弟子眼角淌下滄桑的淚水。
就在內心百般糾結時,遠處忽地一陣騷動。
小弟子回頭去看,從人群中發覺到一抹極其熟悉的氣息。
一隻耳朵亂七八糟地染著血的沒尾巴狐狸,從山下奔來。等上了山,似乎就已經耗儘了力氣,變成了一個虛弱無比的男子,手裡一柄快斷了的劍,踉踉蹌蹌地撥開圍上來關心的同門,簡單地答了幾句,徑直走到小弟子麵前。
小弟子淚眼朦朧地抬頭:“……師尊。”
旁邊跟上來的熟識的同門們很自然地掏出丹藥:“大師兄,你怎麼又是這樣,每回下山都身受重傷。遇到什麼事了?”
在外又是經曆了一大堆艱難險阻的紫薇峰首徒形象狼狽,氣喘如牛,出於自尊隻字不提自己萬年臉黑又在路上遭到不測,險些快死了又莫名其妙時來運轉絕處逢生,隻隨便搖了搖頭,安慰了同門幾句。
他原本還打算在外頭稍微養養傷,誰知道隨手一掐算,本想看看掌門是否勤勉,徒弟是否乖巧,誰知竟算出天衍宗主事近日生變。
葉如衍駭然,以為自己不在,在收徒大典期間,有什麼惡徒混入,宗門內發生了什麼大事,便不管不顧這一身的傷,終於是日夜兼程地趕了回來。
還在山腳他便看到了山巔之上清凜端正站著的三個人。
真是好仙風道骨,好超凡脫俗。
“……”彆的姑且不提,唐師弟和謝掌門這副模樣,即便葉如衍看不出任何破綻,也能一眼斷定這必然是障眼法。而這兩人的障眼法就在仙尊旁邊,仙尊卻沒有任何異狀,所以定然是三人合謀,做了什麼事。
有仙尊在……那大約,不是生死大事。
想到這裡,原本的忐忑倒是鬆了一口氣。他力竭之後繃不住化為原型,匆匆忙忙地跑上了山,又惦記著這裡人多,勉強攢了點力氣維持人樣,看著自己的徒弟那一臉十年沒啃到炭烤蹄子的委屈樣,也不知道是不妙預感還是失血過多傷勢太重,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接過小弟子遞來的信。
隻看了數息,便沉默了下來。
小弟子困惑平日裡嚴苛的倒黴狐狸怎麼看到這樣的信都沒反應,原本還心如死灰地低著頭等著葉如衍責罰,現在抬起頭看了半天,伸手探了探狐狸的鼻息。
紙張飄飄忽忽落了下來。
砰!
旁邊的同門方寸大亂:“快!快把丹藥灌嘴裡!大師兄他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