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物易物
唐錦看著沈侑雪無可奈何的樣子,心情就愉快得不行。現在反倒是他,清心咒念得比劍修還流利暢快好幾分。
什麼太上台神,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什麼通達仙靈,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固,魄不喪傾。
他不僅喜歡念,還最喜歡在劍修旁邊撩撥一圈,看人漸漸蹙眉了,才優哉遊哉地一邊念著清心咒,一邊在旁喝茶,看著劍修閉目平息,力擒白虎,還精化氣。
甚至還終於琢磨出了點兒道理,這種定力挑戰賽,確實很有意思。也難怪話本子裡前仆後繼一大群就是為了讓無情道栽一跟頭的。
他很實誠地把迫害劍修的心得說了,換來沈侑雪微涼的一個眼色。
沈侑雪整著衣冠,語氣平靜:“你昨日忘了練劍。”
唐錦倒吸一口涼氣。
他狡辯:“昨天是在心中感悟,回去就練。”
至於是從四方閣回來還是迴天衍宗,沒有說破。沈侑雪倒也沒追問。
結果到最後,還是劍修撚訣唸咒整理好了模樣之後,二人才一起去拿了鮫皮。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四方閣。
起初唐錦實在是想不出沈侑雪到底能買到什麼劍鞘好料。隻看沈劍仙在太忘峰那清苦的生活,就實在是令人不抱什麼希望。
竹屋,自己去上清峰砍竹子蓋的。
灶房,自己劈石頭搭的。
食材,從彆的峰頭就地刨一布袋。
當真是隻有劍,許許多多的劍。他是真的很擔心沈侑雪為了買東西,不得不把劍給當了。但又覺得不至如此,按照他每次隨手一指,劍修都能將被指到的劍的名字來曆說得清清楚楚來看,劍修就算頭上插個草標子把自己賣了都不會賣劍。
事實也確實如此。
昨日四方閣那迎客的夥計一照麵似乎就認出了他們二人是修士,引著他們去了南樓下的配院。抬頭一看,榮升當鋪的招牌掛得筆直板順,原來是榮升典當行在這裡設立的便利之所。
小院裡有一排廂房,全都是磚瓦密砌,不帶窗戶,單進單出的小門,門裡外都有垂地的黑布簾,斷絕了交易定價被人窺聽的可能。
唐錦怔怔許久,纔回過神來。
遊戲裡……一個npc搞定的交易行,原來……原來這麼大陣仗?
確實,那個四方閣交易商平時要麼站在很豪華的房子裡,要麼站在某個大院子的門口。不過一般裡麵就是寫自動行走互動也不會有什麼特殊事件發生的普通npc罷了。他原本……不,他原本確實完全沒想過會是什麼樣,但是這種大陣仗,確實……
跟遊戲裡不太一樣。
好正規。
四方閣名為閣,實際上卻是十幾進的寬闊宅院,簇擁著東南西北四座玲瓏小樓。全因這四方閣內收集了天下琳琅,奇珍異寶,即便是擺在明麵上的那些,也足夠珍貴,若是全都歸於一座樓中,難免讓人起貪念。四座小樓,佈局成陣,真真假假,互為掩護,看不清裡麵究竟藏了多少底牌,能人異士。
因此,四方閣開遍天下,自來隻有來做買賣的,卻極少有來找麻煩的。即便有那麼幾個不長眼的人,多半也都從此再無蹤跡。
進當鋪的時候,唐錦有些憂愁。可能劍修真的要賣了他的劍。唐錦畢竟也跟著他練了五年的劍,對劍有了感情,有些不捨得。
夥計帶他們來了就退下,等進了廂房,那朝奉躬身笑得親切。
“與人方便與己方便,不知二位仙人想來做些什麼生意?”
唐錦隻知道沈侑雪要尋的鮫皮十分貴重稀少,聽起來,似乎他也沒有動用門派俸祿的打算,不知道是不是俸祿不夠花。
他想著,就算是出去幫人捉鬼除妖也好啊,總不至於還要把劍賣了。劍修賣了劍,聽起來總覺得很心酸。還是說沈侑雪被人奉為劍仙,為了門派和自己的麵子,拉不下臉去攬生意?
實在不行,他姑且也算是跟著學了,等學有所成,將來就算出去給人算算命賺點錢來,至少還不至於兩人到賣劍的地步。
在他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將來不要那麼鹹魚的時候,沈侑雪已經把一塊小石頭放在了朝奉麵前。
那朝奉的表情跟唐錦的表情一模一樣,唐錦當場就是一個呆住。
那是……那是……
搭灶房時多出來的碎石頭!其中有一塊形狀比較整齊,被唐錦拿來墊桌腳的……碎石頭!
劍修這是瘋了?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沈侑雪,那朝奉的臉色卻驀然嚴肅了下來,聲音壓得發抖,一字一頓。
“……太忘試劍石?”
沈侑雪輕輕點頭。
那朝奉猛地起身,在原地愣了幾秒,隨後急匆匆地賠罪,請他們等了一會兒,叫來夥計,撩開布簾子在門口吩咐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在朝奉點頭弓腰之下又迎來步履急促一人,赫然是此處司理,那朝奉沒有退下,站在一旁聽著,那司理規規矩矩地先是說了聲對不住,才頗為為難地開口。
“不知仙長是要死當還是活當?”
若是活當,按月息八厘,當期十二個月,期滿贖當,本息交齊,兩不相欠。
若是死當,當麵作價,錢貨兩清。
自然,死當能拿到的銀兩,總比活當要多。
那司理為難的也正是這一點:“隻怕這曉鎮四方閣,縱然是傾全樓之力,也買不下仙長這塊寶貝。”他試探道,“不知仙長意下如何?”
沈侑雪不語,又拿出一尾竹葉放在石頭旁邊。
那司理已然僵住,視線在竹葉上停駐許久,才似乎是終於鬆了口氣,笑道:“看來仙長是想做買賣,還是筆大買賣。隻是不知道,究竟是何等貴重之物,竟然要仙長用太忘試劍石和琅嬛竹葉來換?”
沈侑雪頷首。
“仙長請講。”
劍修要了三樣東西。
蜃海鮫皮,雲絲煙綃和瑤池髓。
唐錦沒聽懂,大概猜出不是什麼容易拿到的寶物。反正這司理又和四方閣的掌櫃商議了許久,才商討出結果。
他們要的東西,最快,也要第二日才能送到。
第二日,可不就是今日。
等到一大早上被撩撥,撩撥完了又被置之不理的劍修和社畜來到四方閣,都已經接近中午。四方閣裡做買賣的,典當財物的客人絡繹不絕,比昨天還要更加擁擠。
習慣了交易行npc買賣貨物直接到賬,這還是唐錦第一次看到那些東西的溝通與交流。沈侑雪要的三樣東西分彆要去蜃海、中洲和昆侖,這五年裡他多少也將地理記了個大概,萬萬沒想到押送貨物來的竟然是鏢局,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的鏢師,隻領頭的是一位體修。
那體修身形矯健筋肉勻稱,寬腰長腿,戴著鬥笠,從馬上翻身落地。和身後那群鏢師一樣,他也帶著遮麵巾。落地一瞬展開一麵純白絹麵扇子,霎時間全身衣服都換了一套,頗為倜儻地打量了一眼等在院外的沈侑雪,眉梢一揚。
“……沈八?”
四方閣掌櫃領了人去交接貨物,那體修卻並沒有理會太多,徑直朗笑:“我說誰這般豪膽,連我四方閣的鎮閣之寶都敢點名來要,陪了一路趕來這歸元境,還以為是子期要用,原來是你。”
原來是你。
那人又小聲重複了一遍,自顧自地歎了口氣。
唐錦看看體修,又看看沈侑雪。
沈侑雪道:“是我。”停了停,又淡淡補充一句,“二師兄已合道了。”
那人一怔:“合道?”
劍修望著他。
那人出神許久,再開口時聲音低了許多,麵上的笑容倒是擴大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想天下也沒有比他更適合那一道了。我說怎麼……怎麼,這許多年來,楓城的酒都釀了幾輪了,也不見他來。”
唐錦感覺自己被輕輕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沈侑雪在他後方道:“我徒弟,唐錦。”
那英俊爽朗的體修打量他:“你要給他鑄本命靈劍?”沒等回答,就有些奇怪道,“瑤池髓那麼溫補的東西,你居然拿來鑄劍?你徒弟看著也沒那麼虛虧啊。”
“不是劍。”
沈侑雪麵無表情,接過掌櫃遞來的淳樸盒子,語氣仍舊毫無起伏。
“是劍鞘。”
那體修眉頭一抽,原本陽光開朗好青年,臉上頓時陰雲密佈。
“……沈小八。”那人慾語還休,“你不能學林二奢靡浪費那一套,他能出門賺錢。”他勸,“你那麼自閉,會窮死的。”
沈侑雪神識覆蓋過盒子,確認了裡麵的東西沒有問題,便對著唐錦道:“走。”
那人看著無動於衷的劍修,又看了看劍修那看起來似乎還能聽得進人話的徒弟,便對著唐錦苦口婆心。
“第一次下山對不對?彆學沈劍仙那一套,他師門滿門劍修,頭腦簡單,個個敗家,你要學著精打細算,不然以後修不起劍,沒飯吃,隻能餓死街頭……唉,你……沈小八!你扯著你徒弟走那麼快乾什麼!我話還沒說完!!”
話音未落,那師徒二人竟是直接縮地成寸,消失不見。
一眨眼就置身另一處市井的唐錦茫然地看了看周圍,問道:“那人是誰?”
“四方閣閣主。”
“……”唐錦沉默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你們……”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是朋友?”
“不是。”沈侑雪否認。
唐錦拖著聲音哦了一聲,在心裡想了半天也沒想出這人是誰。
他對沈侑雪關係網的瞭解有一部分來自於回憶,回憶中自己打遊戲時加過好友的人。最有默契的搭檔,同師門的人之類的,這些雖然過去好幾年了,倒還能記得住。
比如說,謝掌門謝孤城,他記得這個賬號。在他們還不知道快要關服的時候,某天陸青風突然宣佈又在野外撿了個徒弟。據說是在幽冥閣那張地圖撿的。陸青風以前在野外做任務時圖方便,打了一個長老npc,結果獲得幽冥閣全地圖仇恨聲望。他日常去刷怪挖草撿掉落時,就不小心看到了一個被卡在裡麵的玩家。
就,就很……
陸青風當時就是驚奇,很驚奇。不會吧不會吧,不會還有人能被卡在這種地方吧。
然後他們的師門群裡就多了個小師弟。
小師弟打架不行,但卻是個會畫畫的大佬。雖然不知道具體從事什麼行業,每每壓力大時,日產色圖好幾張,用筆簡潔,線條精妙,氣氛之到位,簡直難以形容。且此人性癖很是重口,常常以自己的角色建模作為主角。
所以唐錦雖然經常和沈侑雪說些遊戲裡的事,卻很少提起謝掌門。總不能說我天天看掌門色圖哈哈哈……作為一個有羞恥心的人類。人類的社交應該講究分寸。比如說,不應該當著本人的麵說你的色圖可好衝了!
那時唐錦看了大開眼界,後來也想自己畫點沈侑雪的色圖,可惜創業未半而中道放棄。因為,畫色圖,還想要畫的讓人心迷神醉,不僅需要技術,還需要時間,更需要精力。
搞清楚這一點,他立刻從有點想畫畫的社畜變成了擅長喊大佬666的社畜。繼續成為那不解風情的劍修玩家。
雖然,之後沒過多久,遊戲就宣佈關服了。
唐錦其實不太記得小師弟的id了,隻記得前幾次切磋對方的操作實在……讓人連放水的空間都沒有,他甚至還額外脫掉幾件裝備才裝出一副打得不相上下的模樣,找藉口鼓勵一二。
後來……後來他太忙了,沒什麼時間上線。
再後來,遊戲就關服了。
不過,這所謂的四方閣閣主,是真的毫無印象。
應該不是他在打遊戲時加過好友的人。
唐錦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侑雪又道:“將來你若是……”他遲疑了一會兒,語氣變得緩和許多,“若是下山曆練時,被人騙得傾家蕩產,就拿著天衍宗的玉牌去四方閣。”
“……你的意思是,四方閣比較識貨,典當玉佩出的價錢,會高一些嗎。”
劍修默然一瞬,方纔語氣裡的波動又消失了,他平板道:“不是,四方閣閣主欠我二師兄一個人情,因此許諾,天衍宗劍修若是窮到上街賣藝,他會包飯。”
給一個劍修大宗這種許諾?!
四方閣居然還沒被吃垮?!
唐錦詫異:“難道你二師兄對他有救命之恩?”
沈侑雪頷首:“他以身相許。”
唐錦:“以以以身相許?!”頓了頓,他立刻問,“成了嗎?”
沈侑雪沉默了幾秒鐘,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說,負手走了幾步:“……先回客棧。”
唐錦扒拉他:“成了嗎?”
沈侑雪站定,眸色極其複雜,掐指算了算。
許久,他才開口。
“那是二師兄那年,收到的……第二百十九次,以身相許。”
唐錦也沉默了,他想了很久,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堆畫麵,從以前認識的那個師門排行第二的玩家,一直到後來麵基時見到的現實海王本人。
他問得頗有些艱難。
“你那二師兄,修什麼道。”
在他不吭聲時,劍修也想起了過往。
沈侑雪當年下山被師傅的仇家一路追殺,幾次死裡逃生,身邊隻有一個哪哪都不對盤,一言不合就乾架的蓬萊神棍。而二師兄當年下山,開局就遇到隔壁峰頭青梅竹馬的丹修邀請同路,戰至酣暢化敵為友的是美豔妖嬈的狐妖,重傷昏迷跌入懸崖時被溫柔多情的裴醫修所救,拍賣會上隨意拍下的靈獸蛋一孵出就是可以化人形的高傲鳳凰,被大能追殺時還有一見如故的知己搭救,本命劍受損心境動搖就結識了富可敵國的四方閣閣主。
鏡花水月,紅顏枯骨。那風流瀟灑浪蕩多情的林師兄,師兄那永遠送不完的雕刻著“淮”二字的玉佩,那把無人不曉的子期劍,那隔三差五就上門求親的各路人馬,還有師兄那遍天下的紅顏知己故交兄弟,常言道,有人煙處必有人識得林子期。
每一個找上天衍宗的人都像是被始亂終棄的小媳婦,眼含熱淚地說,當初天衍宗的子期劍主,林淮道君曾贈我玉佩,寄言此去一程山長水遠不知來日還可否相見,聊贈貼身之物,見玉佩如見人,必當牢記情誼,不離不棄。山迢迢,路遙遙,後會有期。
道君風姿,一見難忘,寤寐思服,惶惶求娶。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確實不能讓唐錦學這套。
太忘峰擠不下那麼多人,放不下那麼多聘禮。
沈侑雪將木盒收入袖裡乾坤,板著臉答:“風流道。”
唐錦不假思索:“我想學這個。”
這一次,沉默的人換成了劍修。
唐錦又說:“不行嗎。”
沈侑雪扭過頭避開對視,目光意味不明:“看天資。”
唐錦:“你是說我沒有魅力?”
他拽著劍修,逼問:“——你真這麼想?”
不光拽著劍修的袖口還試圖揪住領口——反正更過分的事他都對沈侑雪做過了。他逼問得很急,連續兩遍,幾乎讓沈侑雪無暇去考慮剛才自己在猶豫什麼。他們就站在熱鬨的街市之中,周圍叫賣聲與人流熙熙攘攘,從川流的縫隙中灌進風聲,來自人間的風。他本來可以一直緘默,因為再過不久天就要暗了,他和唐錦都是。他們都不會在這裡停留太久。
“你……”沈侑雪放輕了聲音,“你學這個,想做什麼?”
有細碎的雪花一點點飄落,唐錦低頭看了看手,晶瑩純白的碎雪融化在手背上,他還緊緊拽著沈侑雪的寬袖。
他理所當然道:“讓你對我以身相許啊。”
沈侑雪動了動嘴唇,沒發出聲音。
唐錦皺著眉又問了他一遍:“我真的不能學這個嗎。”
劍修合上眼瞼,暫時隔絕掉唐錦那種求知若渴的急切模樣,也隔絕掉鬨市。方纔一瞬間攪亂的心緒被清心咒壓下,又生出新的困惑。以身相許,他在心裡想著這個詞,以身相許。方纔遠去的喧囂聲又漸漸回來了。
唐錦看著沒回話的劍修,總感覺像是沒戲了,他切了一聲,手也慢慢鬆開了。
“……要是不行就算了,反正……”反正強扭的瓜也解渴。得不到心先把人拿下也行。
還沒說完,他聽見劍修無聲地歎了口氣。人潮擁擠,他們湊得太近,那歎息聲似是撞在心口忽地酥麻了一瞬,唐錦怔然地想著不會吧,我真的天資差到讓他無語的程度?卻聽到沈侑雪低低地叫了聲阿錦。
他說。
“……陪我練會兒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