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掌門說你每年都被雷劈
沈侑雪沒理會玉簡裡頭傳出的連聲抱怨,麵色冷淡地束起長發。看來是因為方纔閉目休息的正好,被打斷有些不虞。尤其是謝掌門說道這可是他徒弟好不容易找來的好酒,絕不能浪費,建議沈師兄為了還清一酒之恩,務必再多多幫忙處理宗中事務時,劍修更是毫不留情地封住了玉簡。
沒了多話的謝掌門,沈侑雪看起來又不打算主動開口,屋子裡安靜得令人尷尬。想起剛才的坦白,唐錦心中一梗,假裝不在乎,撿起地上的酒壺,放在桌上,想了半天,指著它。
“謝掌門特地帶來的,你不喝?”
“這是春風醉。”
“……”
古怪的停頓之後,唐錦望著已經打理齊整的沈侑雪,理所當然地攤手:“我不知道春風醉是什麼。”
看起來似乎是報上名字之後就能瞭解效果的東西。然而這對於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社畜來說,知識麵本來就是空白。更何況,即便是當年在最熱衷遊戲時,他也沒怎麼涉獵過生活技能,更不可能對那些種類繁多的材料名字有什麼瞭解。唯一曾經學過的鍛造,卻和酒這種東西完全搭不上邊。
所以,一個簡單的名字,他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沈侑雪靜默片刻,道:“是藥王穀的酒。”
“藥王穀。”唐錦重複了一遍,在心裡想了想,“……嗯,就是說,是小吃小藥……?”
他從來沒有建過藥王穀的號,不過作為劍修,對其他職業多多少少有些瞭解。殘留的印象中,藥王穀裡奶媽極多,當然也有相當一部分雙修了dps,藥王穀出身的玩家基本上各個都是人才,講話又風騷,不管是世界頻道還是地圖,打嘴仗從來沒輸過。
不過唐錦最熟悉的也隻不過是對打時對對方套路的熟悉,以及一些最常用的增益屬性的小吃小藥。藥王穀的地圖中,野外草藥材料很多,門派日常也會給各種獎勵,特彆適合生活技能,因此那裡也盛產各類附帶屬性的小吃。
現在想想,那時候各個主城裡,還常常有藥王穀的玩家把作廢的大鍋飯擺在路中央,路過的玩家吃了就能隨機獲得一個限時屬性,像抽獎。
唐錦托著腮:“我記得豬哥拜師前好像有蠻長一段時間都在藥王穀。也難怪他騷操作那麼多,藥王穀的玩家哪個不是這樣。”
“……你知道五師兄的事?”
“不太清楚你那位五師兄到底怎麼樣……反正,我師父收了九個徒弟,第五個就是那個奶媽,id之前也說過,就是打我的都是豬。每次都叫救命叫的賊大聲的那個。”
沈侑雪神色自若:“五師兄姓朱。”
“我知道,你們之前說過。”唐錦擺了擺手,“他是老玩家了,以前心法是君子劍,玩的賊溜。後來轉職當奶媽,就沒怎麼提。叫他切磋也不肯,一直說自己單修奶媽。不過我以前有問過他被君子劍控了怎麼辦,還是他教給我的猥瑣流……呃,風箏打法。”
——五師兄,若是對上君子劍,當如何?
——小師弟,你怎麼又來問我,說了多少次,師兄我是個丹修。
——望師兄指教。
——你不能這樣,你在乾擾我!小師弟,我是準備當神醫名揚四海的!
——我實在……困惑。
——……可惡。
——師兄?
——劍,為千軍之師。意,在百家之君。逍遙如意是為君子劍器,巧而不工,藏而不露。你的劍勢太陡,遇上自在成風、身法縝密的君子劍自然容易被克製。
——我已儘力在攻,難道要守?
——心亂則劍慢,你不是守成的個性,一味地守對你沒有好處。非攻非守,清靜無為,自可……不戰,來降。
——多謝師兄!
——閉嘴,今日之事不許往外說,不然我一顆丹藥下去,你明日練劍腿打晃!
沈侑雪垂眸。
安撫下腦海中驟然湧起的畫麵。他的對麵,社畜正在試圖描述風箏打法。儘量將這種一邊打一邊遛的模式講述的光明正大一些,然而不知道是回憶起了什麼場麵,講著講著居然笑了出來。
“……反正就是,豬哥話雖然多,還是能打的。打君子劍就是得風箏。”想起了某次在切磋時,活活把一個君子劍給遛掛的猥瑣流打法,唐錦沒忍住笑了出來,很快努力忍住了得意,“不過豬哥做的小吃小藥裡沒有酒,這春風醉到底是什麼東西?好喝嗎。”
“你喜歡喝酒?這酒不太適合你喝。”
唐錦摸了摸酒壺,有些好奇:“你說他名字的那語氣,就跟你說你自己叫沈侑雪時一樣,好像這也是個什麼很了不得的酒。難不成就是那種,江湖傳言千金難買的什麼好酒嗎。”
比如某些送禮用的很貴重的酒。這個唐錦多少也知道,有些好酒,不光得有錢,還得有渠道有人脈有地位,否則到手的多半是假貨。
劍修點點頭:“確實是好酒。”
“還真是?”唐錦覺得沒那麼簡單,“是不是也有什麼特殊效果?”
沈侑雪語氣平淡,道:“情生,意動。”
剛才還繞著酒壺封蓋紅繩扯來扯去的手指猛然鬆開,唐錦頭皮都麻了:“這這這……謝掌門送你這東西乾嘛?”他神色詫異,頭腦中猛然浮現出一種猜測,“你、你們不會——”
周圍溫度都冷了,差點站起來的同時,沈侑雪握住了他的手腕,將人按下。唐錦整個人都僵了,對上沈侑雪的眸子,整個人都沉浸在“臥槽我的賬號背著我偷偷跟人談戀愛”的五雷轟頂之中。
沈侑雪很有出門練劍的衝動。他默然,片刻後語氣如死水:“你誤會了。”
“可他送你春藥!”
“春風醉是酒,並非春藥。”沈侑雪語氣毫無波瀾,“酒酣之時,情濃花好,酒醒之後,一切皆空。”
“……他隻是想睡你?”
“劍修多苦修,常年隻以劍為伴,然而很多劍修需要身經百戰,以劍證道。下山前若是飲過春風醉,麵對人間百態,就不易生心魔了。”沈侑雪斟酌了一番,望著他,“可曾懂了?”
唐錦點了點頭:“……所以是謝掌門單戀。”
今日必當對月練劍。沈侑雪有些後悔為何昨夜不早點離開,他提起耐心:“不可能。他從不喝酒,這春風醉,也是他特意送來給你我。”
“為什麼?如果他偷偷暗戀你,你又看不出來。”
“沒有人能讓師弟動情。”沈侑雪表情淡漠,“他唯一能動的,就是殺念。”
唐錦看了沈侑雪許久,茫然:“那他為什麼要送酒給我們?”
氣氛莫名尷尬。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沈侑雪這麼肯定謝掌門真的跟他沒可能,那瞬間腦子裡冒出無數師兄弟狗血文的唐錦目光亂飄,小小的桌子上酒壺還靜靜放著。讓人陷入戀愛幻覺的酒,不愧是孤寡劍修們的選擇,對劍喝春風醉,所以才會連性取向都變了。
想到謝掌門那番取向論,唐錦古怪地瞥了眼沈侑雪。
劍修雙目輕斂,眼睫似雪:“因為你。”
“因為我?”
被盯著的唐錦不太明白,若說剛纔是茫然,現在更是完全不懂,他努力理順了一下關係,然後得出結論:“他想讓我們戀愛,然後想讓你失戀。然後你就……就會……”
就會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具體後果,畢竟他確實沒有修仙過,對這個流程不熟悉,於是他按照通常的狗血情節來預判:“你就會因為失戀而頓悟!過了情劫,你就能……看破大道!你的無情道就成了!你就能飛升了。”
這種籠統的描述讓彷彿身處冰天雪地的劍修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若真如此,那天下之人皆修無情道了。”
唐錦覺得沈侑雪的態度有些奇怪:“你怎麼這麼淡定,如果真的戀愛上頭,萬一看不破不就那個……道心毀了嗎。道心毀了會怎麼樣?是修為沒了還是變成廢人?反正……我覺得你還是嚴肅點比較好。”
“若是道心要毀,又怎會隻因為一壺酒。”
“那你就一點都不在乎?你不會真的要喝吧。”唐錦糾結片刻,把春風醉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還是彆喝了,太危險。”
怎麼說也是自己建立的賬號。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沈侑雪如果栽了會怎麼樣,但小說裡那些過不了情劫的修真人士的下場不要太慘,各種虐戀情深紙麵上看看還行,要是真的發生在沈侑雪身上……怎麼說,都是自己寄托最深的賬號,如果他變得頹廢甚至是死掉……
唐錦半晌說不出話。
他憋了半天,狼狽道:“你最好彆死。”
聽起來有點像威脅。
從前打遊戲時熱血上頭不小心衝過了頭,一對多或者是被控到無法動身時,唐錦也曾經這樣焦急地盯著螢幕中的劍修和血條碎碎念彆死彆死,可現在對著活生生的人卻有些不知所措。畢竟,如果對方真的想要從他這裡搶酒去喝,他也攔不住。
總之先轉移話題:“就算真的要喝,你說他是為了我而送的,又是為什麼?”
“因為你來了。”
沈侑雪迎著唐錦困惑的眼,屋外的風靜了。
“飛升雷劫中,心魔不破道不成。如大師兄天生劍心,此生都不會有心魔,修為圓滿自然飛升。可我並非天生劍心,年少時又心生迷惘,為了修道必須下山。”
“金丹結成,我習得劍法,為修無情道入紅塵,曆世事,九死不悔方領悟劍意。”
“後來天道崩塌,除了師弟與我,師門儘數魂飛魄散,消融於天地之間,不能輪回,不能轉世。”
他垂眸笑了笑。
“那時候,我就已經……”道心儘毀。
唐錦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謝掌門沒有說過,他隻說過沈侑雪少年天才後來一劍成名,重還了人間太平。遊戲裡沒有詳細到該修什麼道,他隻在建立職業時選擇過心法,沈侑雪現在說的事情,都是……遊戲關服後的事。
那些“賬號”離開了玩家後發生的事。唐錦看著沈侑雪,對方的表情明明沒怎麼變化,甚至很難得的笑了,唐錦卻一點也不開心。他下意識把酒壺拽得更緊了。
“那你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雲遊四方,破而後立,天下第一。”沈侑雪指了指自己,“已經沒有人是對手。接下來,我該以劍證道。劍為千軍之師,更為殺器之君。古往今來,有殺師證道,有殺妻證道,有殺子證道……林林種種,不計其數。可與我有劍緣之人都已去了,隻有師弟。”
“……原來如此。”
“師弟……與一般人不同。我也並非以殺入道,不會殺他。何況我什麼都不做,也有雷劫。”
“我知道,謝掌門說你每年都被雷劈。”
“三千道雷劫,隻剩最後一次。就是那夜,你來了。”沈侑雪低喚一聲,“唐錦。”
唐錦坐立不安。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來的那天晚上沈侑雪剛剛度過了最後一次雷劫,度過那次雷劫卻沒有飛升,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就像他也不明白看起來似乎總是像個傻子一樣的謝掌門為什麼莫名其妙地送了一壺酒。
他本來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沈侑雪叫他,他不敢過去。
“……什麼事?你接著說……我坐在這裡,又不會跑。”
“心魔不破道不成。這麼多雷劫中卻沒有一次帶有幻境。我本以為會在天雷落下時看見各種幻象,因此才特意去瞭解過幻化之術……派不上用場。”沈侑雪頓了頓,“我原本打算,要以劍證道。”
“可你不是說沒有人可以讓你這麼做嗎。”
“還有一人。”
唐錦一怔。想了想,忽然站了起來走過去,毫不遲疑地將手放在他的衣襟。就在之前,被謝掌門打擾時他不小心碰到的地方。當時他就很奇怪,沈侑雪沒有睡覺的習慣,為什麼會特地脫掉外袍,衣領還那麼鬆鬆垮垮。而且他來到這裡的第一晚,跟沈侑雪同床共枕的那晚,夢中他迷迷糊糊揉捏到的觸感不光是胸口……
輕薄的布料下,還有包紮的痕跡。
手指接觸的瞬間沈侑雪的身上劍意暴漲,卻在即將噴薄時驟然潰散,如同微風般輕輕拂過唐錦的臉頰。他的胸口有傷,是新傷。
唐錦臉色一沉:“你……想自殺?”
劍修自嘲一笑:“天下人人都盼我修成正果得道飛升。”
他有些失控地揪著沈侑雪的衣領:“自殺證道,你瘋了!修仙修得腦袋不正常!”
劍修的發絲垂落著碰到他的手臂,像積雪。唐錦那一瞬間腦海中湧過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手指都在發抖。他站著,居高臨下緊緊地盯著劍修的雙眼,試圖判斷對方的真實想法,可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看不透親手創造的這張臉。
沈侑雪若有所思:“你不想我死?”
“你神經病!我普通市民,彆跟我提這些打打殺殺。”
“我已自證過了,這無用,自然也不會再做第二次。可是三千道雷裡都沒有幻境,”劍修慵懶鬆散的眸子和他對視,有些寒涼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似乎以劍自刎並無要緊,他依舊溫和地看著唐錦,“那晚沒有心魔,隻有你來了。”
“我……”唐錦被他握著手,沒法動彈,“那你到底成功渡過雷劫沒有?”
“不知道。”
唐錦眉頭皺的死緊。
“春風醉不光是能引得情深意動。最重要的是……兩情相悅,心心相印。你若真是我心魔,喝了這酒,對我有情,我自然有辦法讓你引頸受戮。若你不是……”
“我不是心魔,我是人。”
“我知道,我也從未打算殺你。方纔說過,這酒不適合你喝。對我這種修為來說,喝了……既然沒有心魔,不過是驅散鬱氣。”
“你真不殺我?”
“言出必行。”
“你立字據。”
沈侑雪無奈:“可要我發心魔誓?”
唐錦指出:“你根本沒心魔。”
沈侑雪閉嘴,過了一會兒又道:“以道心起誓。”
“你道心破而後立,萬一你再破再立呢。”
“……”
他鬆開唐錦的手,站起身,斜睨了一眼窗外,剛才束好的發繩似乎被剛才的劍意切斷,披散在肩頭,幾乎垂落到地,淡淡寒香染上清冷眉眼。
窗外飛雪漫天,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籠罩竹林的朦朧細雨,也沒有見過纏綿雨中的熱烈海棠。這裡隻有寒潭,石壁,飛舞的雪砂一層層地覆蓋到天際。
“……把酒扔了吧。”
“扔了?”唐錦在他背後:“為什麼不適合我喝?如果我不是心魔,又喝了這酒,你怕我喜歡你?”
沈侑雪想起之前用幻境騙他時自己被趕出竹屋的事,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若是想喝,我不攔你。但酒醒之後,你不能……趕我走。”
他今夜還想練劍。
光是一個小小的幻境就能讓唐錦大發雷霆將自己趕出竹屋,如果喝了春風醉,誰知道又會有什麼而後果。他又不能與毫無修為的人動手。
唐錦拽住他寬大的衣袖:“過來。”
社畜冷靜地在桌邊坐下,把那戶酒開啟,又找了個兩個空杯子一人一杯地倒上。
“你不用擔心太多。我建立賬號的時候本來就是按照自己性癖捏的人,不喜歡你纔是不正常。既然你喝了這酒也不殺我,那就沒有問題了。”他撩了一眼沈侑雪,“你說這是好酒,我信你一回,坐好。”
“你喜歡我?”劍修一怔,眼中浮現出困惑,“你說你喜歡男人。”
“難道你不是男人?”
“我是劍修。”沈侑雪抿著唇,想起以前下山曆練和雲遊時得到的評價,他麵無表情,“世人皆言劍修不是男人,是寡王。”
唐錦點了點頭,先乾為敬:“我懂了,你是在憑實力單身。彆管那麼多,喝吧。”
劍修指尖輕輕地摩挲著酒杯,依舊望著唐錦。
唐錦說:“我保證不會趕走你。你隨便練劍。”
劍修翻手仰頭,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