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而為蛇
“用力!再使把勁啊!”
王建國攥著媳婦李秀英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接生婆劉嬸突然“啊呀”一聲怪叫,整個人從床邊彈開,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著產床直哆嗦。
“蛇……是蛇!建國,你媳婦生了條蛇啊!”
煤油燈昏黃的光搖搖晃晃,照在血泊裡。
一條通體銀鱗的小蛇,昂著頭,赤紅的豎瞳冷冷盯著屋裡三人。
王建國腦子“嗡”的一聲。
三年。
媳婦懷胎整整三年,肚子大得嚇人,全村人都說王家懷了妖胎。他還不信,還跟人吵過架。
可現在……
“妖……妖怪……”王建國渾身發抖,踉蹌著退到牆邊,摸到了那把砍柴的斧頭。
斧柄冰涼。
“秀英,我對不住你……”他舉起斧頭,眼睛紅了,“咱王家……不能留這妖怪……”
“別……”
床上的李秀英虛弱地睜開眼。她臉上沒一點血色,頭髮被汗浸透了貼在額頭上。可看見男人手裡的斧頭,她還是吃力地擡起手。
“建國……別傷它……”
“秀英!這是蛇!是妖怪!”王建國吼著,可斧頭舉在半空,怎麼也劈不下去。
銀鱗小蛇好像聽懂了。
它轉過頭,看向李秀英。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竟然閃過一絲像人一樣的情緒——像是委屈,又像是依戀。
然後,它動了。
不是攻擊,不是逃跑。它慢悠悠地,從血泊裡遊出來,爬過被褥,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遊到枕頭邊。
用冰涼的小腦袋,輕輕蹭了蹭李秀英慘白的臉。
一滴亮晶晶的水珠,從小蛇眼角滑下來,“啪嗒”落在枕頭上。
不是雨水。
是眼淚。
“它……它哭了?”王建國手一鬆,斧頭“哐當”砸在地上。
窗外,暴雨突然停了。
不,是所有的聲音都停了。雨聲、雷聲、風聲,全沒了。死一樣的寂靜,壓得人耳朵疼。
然後,天“亮”了。
不對,是夜空突然炸開一片紫光。
七顆星星,在散開的烏雲裡連成一條筆直的線,妖異的紫光衝天而起。光柱裡,一條巨大的、蜿蜒的蛇影盤踞在天上,低頭俯視人間。
那影子隻出現了三息。
但整個王家坳,方圓幾十裡,所有夜裡醒著的人,都看見了。
“咚咚咚。”
院門響了。
不輕不重,正好三下。在這死寂的夜裡,清晰得瘮人。
王建國猛地回頭。從門縫裡,他看見院門外站著個人。
披蓑衣,戴鬥笠,看不清臉。手裡那柄拂塵,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吱呀——”
院門自己開了。
那人邁步進院。奇怪的是,他蓑衣上滴水不沾,腳踩過積水的地麵,連個漣漪都沒有。
他走到那棵被雷劈裂的老槐樹下,站住了。仰頭,看了看光禿禿的樹冠。
“枯了三年,也該活過來了。”
聲音蒼老,卻有種說不出的穿透力,直往人耳朵裡鑽。
那人擡起拂塵,對著槐樹,輕輕一掃。
王建國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邪門的事兒。
枯死的樹榦,眼瞅著就泛出青灰色。乾裂的樹皮“劈裡啪啦”往下掉,裡麵“滋滋”地往外冒嫩芽。光禿禿的樹枝上,綠葉“嘩啦啦”地長出來,瞬間枝繁葉茂。
然後,開花了。
粉白的槐花,一簇一簇,開滿了枝頭,香氣“轟”地散開,沖得人頭暈。
接著,結果了。
青澀的槐角掛滿樹枝,幾個喘氣的工夫,就從青變黃,熟得脹鼓鼓的,沉甸甸地往下墜。
枯木逢春。
開花結果。
就在這拂塵一掃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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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國腿一軟,“噗通”跪下了。
那人轉過身,摘下鬥笠。
一張枯瘦卻紅潤的老臉,三縷長須,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他看了眼廂房,那眼神,好像能穿透牆壁,直接看到屋裡那條小蛇。
“貧道黃伯通,不請自來,主家多包涵。”
老道邁步進屋。
他看都沒看地上那把斧頭,徑直走到床邊。先看了看隻剩半口氣的李秀英,又看了看盤在她枕頭邊的銀鱗小蛇。
然後,笑了。
“王家守了這麼多代靈蛇,沒想到這一代,倒是靈蛇自己投胎來了。”老道搖搖頭,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緣分,真是說不清的緣分。”
王建國這纔回過神來,跪著往前蹭了兩步:“道長!道長救命!我媳婦她……”
“死不了。”黃伯通從懷裡掏出個小玉瓶,倒出一顆金燦燦的藥丸,塞進李秀英嘴裡。
眼瞅著,李秀英慘白的臉“唰”地就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穩了,甚至慢慢睜開了眼。
老道這才彎腰,伸出乾瘦的手。
銀鱗小蛇似乎有些害怕,往後縮了縮。可最後還是遊過來,盤在他手心裡。
“別怕。”黃伯通輕輕撫摸小蛇的鱗片,眼裡閃過複雜的神色,“你本是天地間的靈物,王家靈蛇最後一點精魂所化。投胎為人,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數。”
他擡頭,看向王建國。
“這孩子,與我有緣。貧道想收他為徒,帶他上山修行。你可願意?”
王建國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床上的李秀英虛弱地開口了:“道長……它、它真是我兒子?”
“是,也不是。”黃伯通話裡透著玄機,“它借你腹中,懷了三年。得了你的人氣精血,與你血脈相連。說是你兒子,沒錯。可它前世因果,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他頓了頓,看著掌心的小蛇,緩緩道:“貧道給他起個名——單名一個‘霄’字。氣淩霄漢,不枉他靈蛇的根腳。王霄,就是他今生的名字。”
話音落下,老道捏開小蛇的嘴,將另一顆金丹餵了進去。
“嗡——”
銀光炸開。
刺目的光芒充斥整個房間,王建國下意識閉眼。等光芒散去,他再睜開,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場景——
老道掌心裡,小蛇不見了。
換成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嬰。
蜷在掌心裡,小手小腳,麵板嫩得能掐出水。眉心一點銀鱗印記,若隱若現,像貼了片極薄的銀葉子。
嬰兒睜開眼。
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轉了轉,最後定在李秀英臉上。
然後,他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
笑聲清脆,像兩塊玉輕輕相碰。
“媽……媽……”
含糊不清的兩個字,從嬰兒口中吐出來。
王建國渾身一顫,眼淚“嘩”地就流下來了。
黃伯通將嬰兒輕輕放在李秀英枕頭邊,拂塵一甩。
“這孩子,十八歲前,需跟著我在山中修行,躲避劫難。十八年後,劫數自來,便是他下山之時。”
說完,老道轉身要走。
“道長!”王建國急喊,爬過去拽住老道衣角,“那、那劫數……是什麼?您說清楚啊!”
黃伯通在門口停住腳步。
他回頭,看了眼床上的母子。又擡頭,望瞭望東方的天際——
那裡,隱隱約約,有一縷黑氣,正慢慢升騰。像燒了什麼髒東西冒出的煙,扭扭曲曲的,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
“等他下山那日,自然知曉。”
老道輕輕掙開王建國的手,邁步出院。
身影在月光中,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不見。彷彿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隻有院裡那棵花開滿枝、果實累累的槐樹,在夜風中“沙沙”地響,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夢。
王建國癱坐在地上,看著床上媳婦,和那個眉心有銀鱗印記的嬰兒,又哭又笑。
他不知道什麼是靈蛇,不知道什麼是劫數。
他隻知道,他有兒子了。
叫王霄。
窗外,東方天際那縷黑氣,越來越濃。
慢慢地,黑氣扭曲、蠕動,化作一張模糊的鬼臉。五官猙獰,嘴角咧到耳根,對著王家老宅,發出無聲的獰笑。
然後,黑氣一散,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遠處深山中,一聲悠長的嘆息,隨風飄來:
“七星連珠,靈蛇降世。”
“幽冥教那些傢夥……也該動了吧。”
“小子,師父隻能護你十八年。”
“十八年後,是龍是蟲,看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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