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女 明河縣篇-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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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陳清河，你騙我！”\\n\\n林雪音不快地指著陳清河麵前的習題簿說道。\\n\\n“你不是說你在寫數學嗎？可是這裡明明有個英文！”\\n\\n陳清河冇忍住笑，她用鉛筆指著簿子說：“這個啊？這個叫‘x’。”\\n\\n“誒……誒剋死？什麼亂七八糟的！”\\n\\n林雪音皺了皺眉頭，把搪瓷杯輕輕放在桌子上：“天氣熱了，你學習這麼辛苦，多點喝水。”\\n\\n“好嘞。”陳清河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隨後把目光投到牆上的日曆——6月1日，距離高考還有大約一個月。\\n\\n幾個月前，陳清河在鄉下老家度過了自己人生中最難受的一個春節。令她意外的是，看著自己的求學之路在眼前瞬間崩塌成灰所帶來的痛苦並不是萬箭穿心，反而更像是寄生在血肉中的黴菌。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慢慢地，慢慢地被這種痛苦腐蝕成一攤爛肉，她的思維與行動都逐漸變得遲緩而僵硬，就像所有腦細胞和骨關節都已經鏽了一百年那麼久。\\n\\n她把教材全都放到臟兮兮的柴火間裡，免得自己看見之後情難自抑。儘管如此，她從冇對家裡人吐過絲毫的抱怨，所有的不甘與遺憾不過是在每個難眠的深夜，化作浸透枕芯的淚水罷了。\\n\\n然而，在自己被來自地獄的業火完全蒸乾之前，終於有一天，她獨自一人偷偷坐上前往明河縣的班車，憑著記憶找到林雪音家門前。\\n\\n當林雪音還在為這位貿然造訪的來客感到驚訝的時候，陳清河已經倏地跪倒在地上：“雪音，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對不起，我是個不要臉的人，請你借我點錢唸書吧……”\\n\\n她近乎缺氧一般地抽泣著，淚水俱下，與地上塵土混合在一起，在她膝下結成密密麻麻的小泥團。\\n\\n“一個學期就行……利息你要多少錢？我以後會還給你的！求求你！好嗎……？”\\n\\n陳清河感到自己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痛苦不自覺地從喉頭中傾瀉出來。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在足夠悲傷的時候，是可以哭到渾身痙攣的。\\n\\n“我不認識其他人，也冇有家人可以依靠了。”\\n\\n“但是……不行……對不起，是我腦子壞了，我神經出問題了。我現在就回去……對不起，你當我發神經了吧。你放心，我以後也不會再來找你的……我要走了，我回去了。”\\n\\n林雪音冷靜攙著她坐到屋外的石板凳上：“先彆哭，有什麼事，我聽你說。”\\n\\n等陳清河慢慢找回正常呼吸的節奏之後，她開始講述自己家庭的變故，以及對高考的渴望。\\n\\n林雪音靜靜聽完，回屋子裡與家人商議了一下，接著又走了出來，安慰陳清河道：“這一學期的學費我借給你，利息就按正常的來算，不會多要你的。”\\n\\n“簿子之類的我幫你去印刷廠裡拿一些邊角料來，文具的話，領班辦公桌上經常有不少鉛筆，我偷偷拿幾個他不會發現的。”\\n\\n“至於夥食，你從我家拿點玉米或是地瓜去就算了，這個不收你利息。”\\n\\n柳暗花明，陳清河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雪音，向她再三道謝之後，拿著這筆錢回到家中。\\n\\n高三下學期開學之後，陳清河再一次偷跑出來，用林家借來的錢去學校註冊，重回課堂。\\n\\n雖然在這之後，陳清河的哥哥也來找過她幾次，勸她不要任性，趕緊輟學和他一起上外地打工。然而在陳清河的執拗與校方的調解之下，最終都無功而返。\\n\\n自那以後，林雪音偶爾會邀請陳清河到家裡來吃便飯。一來二去的，週末冇課的時候，陳清河便會像今天這樣，來林雪音家裡自習，順便給她弟弟補習一下低年級的知識。\\n\\n“這個英文字母的意思是‘未知數’。”陳清河說道。\\n\\n“未知數？搞不懂，都未知了，還怎麼算呢？”\\n\\n林雪音說著，點了點手上的鈔票，把數額記到家裡的賬本上，這些是她昨晚去電影院門口賣鹽汽水掙來的錢。\\n\\n“嗯……就是我們目前還不知道這個數具體是幾，不過並不影響我們把它代到算式裡麵參與計算，等式子算到最後一步，他的值自然也就出來了。”\\n\\n“真複雜啊。”林雪音記完賬，把賬本收回抽屜裡鎖上。\\n\\n“雪音你為什麼不唸書呢？我感覺你比我聰明多了。”陳清河問道。\\n\\n“我？我不是那塊料。”林雪音伸了個懶腰，打起哈欠來，“我在學校實在坐不住，看見課本就想睡覺，倒不如早點出來掙點錢呢。”\\n\\n陳清河的眉毛逐漸耷拉下來，她虛弱地往桌上一趴，鼻尖近乎碰到那本翻爛的練習簿上。像隻無精打采的小狗。\\n\\n“你怎麼啦，有心事的樣子？”林雪音關心地問道。\\n\\n“我這幾天老是做噩夢，”陳清河說，“夢見我失敗了，我選錯了路。”\\n\\n“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搖晃的破船，在佈滿了大霧的海上漂，海浪去哪我去哪。”\\n\\n“後來，我在霧裡看見了光，我想那是來自彼岸燈塔的亮光。我被它牽引著，有了漂流的方向。”\\n\\n“不過現在，我又不確定那束光是不是來自燈塔。也許隻是某種海市蜃樓？也許隻是來自我的幻想？也許不管我怎麼努力，最後也終究是一場空罷了。還不如一開始就放棄抵抗，任由大海帶我走呢？”\\n\\n林雪音若有似無地點了點頭：“你們讀書人說話就是文縐縐的，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心情不好對吧？”\\n\\n“也許是吧，可能隻是快考試了，有點焦慮。我也不是很明白我到底在說什麼。”\\n\\n陳清河強打起精神，翻開一頁新的簿子來：“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了。”\\n\\n“心情不好的話，強行壓下去是不行的。”林雪音邊說邊起身，“你整天悶在桌子前麵，我都覺得壓抑，能開心纔怪了。走，我帶你上街透透氣去！”\\n\\n“去哪裡啊？”\\n\\n“去哪都行，反正彆待在家裡。”\\n\\n“那……”陳清河眼睛突然明亮起來，“我有一個想去的地方。”\\n\\n糧食局樓頂的水泥被初夏的太陽灼得微燙，陳清河左移右挪，好不容易找了塊冇那麼熱的地方坐了下來。她的衣角被晚風胡亂地颳起又落下，如同一隻不斷拍打翅膀，卻仍留在原地的鳥。\\n\\n“樓下的倉庫怎麼了？”陳清河側過身，看著稍矮一點的倉庫房頂說道。\\n\\n最上麵的一層瓦片碎了許多，雜七雜八地散落在屋頂各處，整個房頂像是被削去了一層似的，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空洞。\\n\\n“可能是因為上個月的颱風吧，等它修好前，最好彆下去了。”林雪音貼著陳清河坐下，“話說，真冇想到你想來的是這裡。”\\n\\n陳清河理了理被吹亂的髮梢：“自從上次你帶我來過一次之後，我就一直想再來看看這裡的景色。”\\n\\n她怔怔地遠望著，血紅的太陽懸在山尖，天際間連綿的群山，被映成暗橙色的巨浪，使得整個縣城像被包裹在一個巨大的橘子裡一樣。\\n\\n傍晚的明河縣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水一樣滾動著。結伴下班的職工從單位大門走出，有說有笑地騎上自行車；放學冇有回家，而是在河邊玩水的小學生，把弄濕的褲子晾在樹杈上；包子店店主放下擀麪杖，把一台台蒸屜壘上灶台。\\n\\n“平時，總是覺得自己渺小得微不足道。可在這裡，好像隻要伸伸手，就能夠到山的另一頭。”\\n\\n“雪音，你說大家匆匆忙忙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呢？”陳清河併攏雙腿，像蝦一樣弓著背。\\n\\n林雪音思考了一會兒，結結巴巴地說道：“為了……幸福吧！”\\n\\n“幸福？怎麼說？”\\n\\n“我亂說的，看你說得一套一套的，我就想顯得自己也有文化一點。”林雪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你要問我，我覺得就是錢和名吧？當然主要是錢，冇錢肯定不幸福。”\\n\\n“話糙理不糙。”陳清河打趣道。\\n\\n“你以後考上大學，一定也能掙很多錢，變得很幸福。”\\n\\n“你相信我能考上嗎？”\\n\\n“為什麼不信？”林雪音的語氣似乎覺得陳清河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n\\n一陣悅耳的音樂聲從樓下的某個房間傳來，林雪音拍了拍陳清河的肩膀，示意她豎起耳朵聽。\\n\\n明月幾時有？\\n\\n把酒問青天。\\n\\n不知天上宮闕。\\n\\n今夕是何年？\\n\\n“是鄧麗君的歌。”林雪音跟著哼道，“《但願人長久》”\\n\\n陳清河驚訝：“我雖然冇聽過這首歌，但是我熟悉歌詞，和宋代蘇軾寫的詞一模一樣。”\\n\\n“是嗎？我很喜歡這首歌，但是一直不懂歌詞是什麼意思。”\\n\\n“簡單來說的話，就是思唸吧。”陳清河答道，“思念遠方的親人。”\\n\\n“古代交通書信都很不方便，所以人一旦離開故土，就很難同親人再見麵了。”\\n\\n林雪音微微點頭，接著整個人往後一倒，目視著天空：“我倒是天天都和家人在一起，不懂這種思念是什麼感覺。”\\n\\n“不過你不一樣，你以後考到外麵去，一定就更有感觸了。”\\n\\n“也許吧，我們現在還太小了，什麼都不懂。”\\n\\n“你打算考去哪呢？”\\n\\n“冇想過，不過可以的話，我想去北京。”\\n\\n“北京！那你好好學習，我好好存錢。等你考上了，我要去北京找你玩。”\\n\\n“好呀，到時候我一定好好招待你。”\\n\\n陳清河也躺了下來，目光所及之處都被暗紅的天幕所包裹著，砂礫般細小的星光逐漸亮起，在浩瀚的空中一閃一滅。\\n\\n“清河，有件事情我得和你坦白一下。”\\n\\n林雪音突然開口道。\\n\\n“怎麼了？”\\n\\n“就是你們學校有人一直在偷體育館的舊設備那事。”\\n\\n陳清河嚇得立馬坐了起來：“真是你乾的？”\\n\\n“當然不是，”林學音笑著說道，“但我知道是誰。”\\n\\n“就是你們的化學老師，謝柄生。”\\n\\n“謝大腳？”\\n\\n“對，有一次週五，我去你們學校送貨。偶然撞見他鬼鬼祟祟地跑到體育館後門去，於是悄悄跟蹤了他，發現他偷偷往學校外麵運值錢的舊設備。”\\n\\n“我打算舉報他，可我一個小孩，空口無憑，冇什麼說服力。”\\n\\n“所以你那天去，是找證據去的？”\\n\\n“是製造證據吧。記得我那天手上拿著幾份報紙嗎？那都是當天的明河晚報。下午五點纔會從印刷廠裡送出來，分發到各個報亭那裡。”\\n\\n“我把這些報紙揉搓撕碎，弄成廢紙的樣子鋪在倉庫門口。等我禮拜天下午再過去的時候，那些報紙上麵印了一個巨大的鞋印，整個明河一中隻有他的鞋子是這種尺寸的。這就說明，週五到週日的這段時間內，他趁著學校停課，偷偷來過倉庫。”\\n\\n林雪音也坐了起來，看著陳清河的眼睛，不好意思地說道：“不過我當時突然改了主意，雖然報警了，但我冇說是誰乾的，隻說體育館倉庫裡有東西丟了。”\\n\\n“我回收了那些報紙，然後寫了一封信給謝柄生，敲詐了他一筆錢。”\\n\\n“如果我當時直接舉報他，你也不會被誤會了，所以我一直都感覺有點對不起你。”\\n\\n“纔不會，”陳清河搖搖頭，“你乾得好，是他活該。”\\n\\n兩人忍不住大笑起來。\\n\\n等夜色漸深，兩人才從糧食局的樓頂上爬了下來，然後一路沿著明河的岸邊散步。\\n\\n“怎麼了那是？”林雪音突然指著遠處密密麻麻的人群。\\n\\n等到她們走進了，才發現眾人在岸邊圍了一個圈，不知道在看些什麼。\\n\\n“是不是有人在變戲法？”陳清河疑惑。\\n\\n林雪音像隻猴子一樣爬到旁邊的樹上，往人群中央望去。\\n\\n“好像有人溺水了。”\\n\\n“在搶救嗎？”\\n\\n“不，”林雪音略顯遺憾地搖搖頭，“布都蓋到臉上了，估計冇救了。”\\n\\n“是跳河的。”旁邊一個看熱鬨的老頭說道。\\n\\n“她說幾千塊錢一下都被人偷光了，不活了，就跳河死了。”\\n\\n陳清河還從來冇見過死人，儘管隔著厚厚的人群，仍感到兩腿有些發軟。\\n\\n林雪音倏地跳了下來，拍了拍手上灰說道：“走吧，冇什麼好看的。”\\n\\n一陣響亮的悲號從人群中間傳來，陳清河注意到人群周圍空出了一個過道，看來是家屬過來認領屍體了。\\n\\n“女兒呀！你啊！我的女兒啊！”來者是一位母親，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令陳清河越發感到窒息，隻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n\\n“讓一下，讓我過去，讓一下！”\\n\\n又有一個男人叫喊著，從人群中擠了進來。\\n\\n“走吧陳清河，你還在看什麼呢？”林雪音催促道。\\n\\n陳清河如一根石柱般愣在原地，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般地看著來人。\\n\\n她下巴打顫，嘴裡喃喃自語道：“黃老師？”\\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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