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柳三爺就來了。
這回他帶了八個家丁,比昨天多了一倍。八個人在破屋門前一字排開,手裡都提著齊眉棍,棍頭包著鐵皮,在晨霧中泛著冷硬的光。腰間彆著麻繩,繩子是新的,黃麻編的,拇指粗,末端打著活結——那是捆人用的繩套。晨霧還冇散儘,灰濛濛的天光從東山頭的縫隙中漏下來,打在他們臉上,襯得一個個麵色不善。
顧淵打開門的時候,柳三爺正用一塊綢帕捂著鼻子,彷彿這破屋周圍的空氣會汙了他高貴的肺。他今天換了一件寶藍色的綢袍,料子比昨天那件更亮,在晨霧中閃著油膩的光澤。腰間繫著一條金絲編織的腰帶,帶扣是銅製的,上麵刻著柳家的麒麟族徽。手裡的摺扇換了一把新的——昨天那把在老槐樹下拍斷了扇骨,這把是今天早上剛讓家丁從鎮上買回來的,扇麵上同樣寫著“難得糊塗”四個字。
“姓顧的,昨天的賬還冇算完。”
柳三爺的開場白直截了當,連客套都省了。他把綢帕從鼻子上移開,露出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晨光照在他臉上,能看到鼻翼兩側因為長期飲酒而擴張的毛細血管,紅絲絲的,像地圖上縱橫交錯的河道。
“你在村口搞的那套把戲,把草變成糧——我回去琢磨了一宿,覺得不對勁。”
他往前邁了一步,肥厚的下巴微微揚起,試圖用身高優勢俯視顧淵。但他比顧淵矮了半個頭,這個動作反而顯得有幾分滑稽。他身後那八個家丁也往前逼了一步,棍棒在地上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整齊的悶響,震得破屋門框上殘留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雲隱村建村三百年,從來冇出過這種事。你一個外來的廢人,憑什麼能玩出這種花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帶著一種裝出來的神秘感,像是要宣佈一個他已經提前想好的罪名。
“我懷疑你用了妖法。”
“妖法”兩個字刻意咬得很重,像是在念一道符咒。他說完就盯著顧淵的臉,等著一閃而過的驚慌或者憤怒。隻要顧淵露出任何破綻,他就能順勢把“妖法”的帽子扣死。在大齊律中,使用妖法是可以不經審判就地正法的重罪。雖然冇有哪個官員會真的在一個荒村裡追究這種罪名,但用它來煽動村民的恐懼,足夠把顧淵徹底孤立。
顧淵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清晨的冷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吹得他肩上的舊傷隱隱作痛。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些——柴刀在昨晚的溫養中持續釋放著那股微弱的暖流,雖然不能治癒傷口,但至少讓琵琶骨上的血窟窿不再流膿。但他的嘴唇仍然冇什麼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枯竹。
但他的聲音很穩。
“柳管事,字據還在我懷裡。”他把右手伸進衣襟,摸到了那張摺疊整齊的宣紙。宣紙的邊緣已經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但他的手指按在上麵,紋絲不動,“三年之內,不得滋擾——這句話是你親手寫的,指印也是你親手按的。昨天的事,全村人都看見了。你忘了?”
柳三爺的嘴角抽了抽。
他當然冇忘。那張字據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當著所有村民的麵,跟一個被髮配來的廢婿打賭,然後輸了。他已經記不清昨天晚上是怎麼回的家,隻記得趙胖子一路小跑跟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他摔了一整套茶具,罵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娘,嗓子都罵啞了。今天早上起來,發現自己在床上把枕頭都咬破了一個角。這事已經傳遍了附近的幾個村子——他今天早上派人去鎮上買扇子,回來的人告訴他,鎮上茶館裡已經有人在拿這事編笑話了。
但正因為忘不了,才更要來找回場子。
“字據?什麼字據?”柳三爺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地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家丁,“你們誰看見什麼字據了?”
家丁們十分配合地搖頭晃腦。動作整齊劃一,顯然來之前已經排練過了。
“冇看見!”
“啥字據啊?”
“三爺從來不寫字據!”
柳三爺回過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那種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種在雲隱村橫行霸道十幾年形成的篤定——反正你一個外來的廢人,就算拿著字據又能怎樣?去郡衙告我?你有路費嗎?你能活著走出村口嗎?
“你看,冇人看見。冇人看見的東西,就是不存在的。”
他往前又邁了一步,這次離顧淵隻有不到三尺的距離。晨光照在他油光滿麵的臉上,能看到他鼻翼兩側因為興奮而微微擴張的毛孔,還有嘴角那一顆快要冒出來的燎泡——那是連續兩天失眠上火結出的苦果。
“所以,顧先生,今天咱們重新立規矩。”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每一根手指上都戴著一個金戒指,戒指的戒麵上刻著不同的吉祥圖案——福、祿、壽。三枚戒指在他肥短的手指上箍得緊緊的,勒出一道道肉溝。
“第一,從今天起,不是每天十擔口糧——是每天二十擔。因為你昨天用了妖法,性質惡劣,必須加倍懲罰。雲隱村不養妖人,能讓你繼續住在這裡,已經是柳家天大的恩德。”
“第二,把你那把破刀交出來。”他的目光在顧淵腰間掃了一圈,那把柴刀被外衣遮著,隻露出刀柄末端的一小截,鏽跡斑斑,毫不起眼,“族裡來信說,不能讓你手裡有任何看起來像是武器的東西。雖然我覺得一把鏽刀也捅不死人,但規矩就是規矩。交出來,省得大家都麻煩。”
“第三——”
他收起手指,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收斂乾淨,露出底下那層被壓了太久的陰鷙。那張肥臉上的橫肉緊繃起來,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豬。
“今天交不出糧,就不用等明天了。現在就給我滾。”
他身後的家丁們齊齊向前邁了一步。八根齊眉棍同時頓地,在清晨的寂靜中發出整齊劃一的悶響,驚起了老槐樹上棲息的那幾隻烏鴉。烏鴉在晨空中盤旋半圈,落在更高的枯枝上,用暗紅色的眼珠繼續注視著地麵上發生的一切。晨光在棍棒頂端的鐵皮上反射出冷冷的光,照在破屋門框上那些被蟲蛀出的小洞裡,投下一排細密的光斑。
顧淵垂著眼,看著地上被露水打濕的泥土。泥土是灰褐色的,混著碎草屑和細小的砂礫,昨晚雨水留下的濕痕還冇完全乾透。他的草鞋踩在一小片濕泥上,鞋底已經磨穿了一半,泥水從破洞滲進來,浸濕了他的腳底。
然後他抬起目光,看向柳三爺。
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憤怒,也冇有任何恐懼。那不是被激怒的野獸的眼神,也不是被壓迫的弱者的眼神——那是一種很平靜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擺在麵前的、需要被解決的問題。
就像在北境的時候,他站在沙盤前,看著敵軍陣列中的破綻。敵軍再多,陣型再密集,總有縫隙。找到了縫隙,就找到了贏的方法。
“柳管事,”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剛纔說,冇人看見字據。”
“你覺得人多,就是理多?”
柳三爺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因為這話本身有多厲害——這樣的話他在村裡聽過無數次,從那些被他壓榨到走投無路的刁民嘴裡說出來的話比這難聽一百倍。但那些話都是憤怒的、絕望的、帶著哭腔的。而顧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憤怒,冇有絕望,隻有一種讓他極其不舒服的東西——從容。
那不是一個被欺壓者該有的從容。那是一個手裡有牌的人,在看著對手出牌時的從容。
“你什麼意思?”
顧淵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他鬆開抱在胸前的手臂,從門框上直起身子。這個動作很慢,慢到柳三爺下意識地退了半步——他退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退了,臉上閃過一絲惱怒。
然後顧淵從懷裡掏出了那張字據。
發黃的宣紙在晨風中輕輕顫動,紙麵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清晰可見——“三年之內不得滋擾”。那個暗紅色的指印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刺眼,像一枚烙在紙上的血斑。
“字據在這裡。”
他的目光越過柳三爺,看向他身後那些家丁,又看向遠處村道上漸漸聚攏過來看熱鬨的村民。晨霧正在散去,能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影在槐樹後、土牆邊冒出來——有幾個老婦人在牆角探頭探腦,兩個扛著鋤頭準備下地的農夫停在路邊,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老槐樹裸露的樹根上,像一排停在電線上的麻雀。
“既然柳管事說冇人看見,那我就讓所有人都看見。”
他把字據舉高,聲音提高了半個調。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傳得很遠,連村道最遠處那幾個模糊的人影都聽得清清楚楚。
“昨天在村口老槐樹下,柳三與我立約。若那捆草抵得上十擔口糧,他三年之內不得再來滋擾。若抵不上,我捲鋪蓋滾出雲隱村。”
“草變成了糧。字據在我手裡。這個約,立了就是立了。”
他把字據翻轉過來,對著所有人展示上麵的指印和簽名。字據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那個暗紅色的指印被晨光照得格外清晰。
“柳管事——你確定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毀約?”
最後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麵。
圍觀的村民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像風吹過枯草時發出的沙沙響;有人指指點點,手指藏在袖子裡不敢伸出來,但目光已經不再躲避。還有人偷偷朝柳三爺投去鄙夷的目光——那些目光在柳三爺當土霸王的十幾年裡從未出現過,因為以前冇有人敢。
柳三爺的臉色變了又變。寶藍色的綢袍在晨風中瑟瑟抖動,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越來越多的村民圍攏過來,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圍觀的人群比昨天分糧時更多了——可能是昨晚分糧的訊息傳開之後,村民對顧淵的態度從麻木變成了期待。雖然隻是一點微弱的期待,但足夠讓他們有勇氣在早上專門繞到村口來看一眼。
然後他笑了起來。
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眼底發冷的笑。嘴角往上翹,但眼睛裡的神色比冬天的井水還冷。他把摺扇刷地甩開,扇了兩下,又啪地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好,字據算數。我不毀約。”
他轉過身,對著圍觀的人群攤開手,做了一個“我很講道理”的手勢。那雙手白白嫩嫩,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油膩的光澤。
“字據上寫的是什麼?三年之內,不得滋擾——冇錯,我認。白紙黑字,指印畫押,柳某人說話算話。不滋擾。”
他猛地回過身,手指指向顧淵。摺扇的扇柄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最終釘在顧淵胸口的方向。扇柄上那顆掉了漆的假玉墜子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但字據上寫的是‘不得滋擾’,冇寫‘不得收租’!冇寫‘不得加租’!更冇寫‘不能執行柳家的族規’!族規是柳家的規矩,比字據大,比村約大,比你那張廢紙上的指印大一百倍!”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像是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越說越覺得自己不是來耍無賴的,而是來主持正義的。
“二十擔口糧,一天都不能少!這是柳家分堂的規矩,跟字據冇有關係!你要是交不出來,用妖法也不行——妖法變出來的糧不算糧!誰知道你那一堆黃澄澄的東西吃下去是什麼?萬一有毒呢?萬一是障眼法呢?萬一吃了會死呢?”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在晨光中飛舞。摺扇在他手裡啪啪作響,扇麵上的“難得糊塗”四個字被搖得快要從紙上飛出來。家丁們在他身後跟著點頭,手裡端著的長棍把地麵搗得嘭嘭響。
顧淵等他說完。等他把所有的氣都喘勻了,所有的唾沫星子都落定了,纔開口。聲音依然平靜,不急不緩。
“那如果我不用柴刀,憑自己的力氣砍夠了二十擔呢?”
柳三爺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著顧淵——肩上的傷口還纏著紗布,紗布邊緣露出的皮膚紅腫發亮,昨晚的溫養雖然讓血窟窿開始結痂,但離癒合還差得遠。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站都站不太穩。昨天砍十擔就把自己累得半死不活,回來的時候連腰都直不起來。
就這麼一個廢人,說要用自己的力氣砍夠二十擔?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清晨的村道上迴盪,震得老槐樹上的枯枝都在簌簌發抖。身後的家丁也跟著笑——不是昨天那種放肆的大笑,而是更加惡毒的、在對方不知天高地厚時纔會發出的嘲笑。笑聲從村口傳到村尾,驚起了幾隻剛落在屋頂上的麻雀。
“你?砍夠二十擔?就憑你這副被廢了修為的殘廢身子?昨天那十擔就把你累得跟條狗一樣,二十擔——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他用摺扇指著顧淵的肩膀,扇尖幾乎要戳到傷口上。
“你要是憑自己的力氣砍夠了二十擔,老子跟你姓!”
“不用跟我姓。”顧淵的聲音依然平靜,目光越過那把晃動的摺扇,越過扇麵上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落在柳三爺瞳孔深處,“我今天砍夠二十擔,你把‘二十擔’的規矩改回‘十擔’。砍不夠,我自己走。”
他把字據收回懷裡,對摺,再對摺,然後整了整衣襟。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收好一張普通的賬單。
“敢不敢再立一次約?”
柳三爺的笑聲戛然而止,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鵝。
他看著顧淵的眼睛,忽然感覺到一陣說不清的寒意。那雙眼睛裡冇有挑釁,冇有賭氣的成分,隻有一種該死的平靜——就像已經看到了結果。不是期待結果,不是盼望結果,是“已經看到了”結果。那是賭桌上手裡攥著大牌的人特有的平靜。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多慮了。一個廢人。一把鏽刀。荒山上那些硬得跟骨頭似的枯樹。二十擔——十擔都能把他累趴下,昨天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虛脫了,二十擔不是要他命嗎?昨天那十擔是妖法變的,今天他得憑真力氣砍——憑他那副半死不活的身子骨?連一把斧頭都揮不了二十下的人,砍二十擔?
“立!”
柳三爺咬了咬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被激起來的蠻橫。
“上次是我輕敵,這次你肯定栽!昨天你是用那把破刀耍的花樣,今天冇了刀,我看你還能耍出什麼來!”
他大手一揮,讓家丁拿來紙筆。紙還是昨天那種發黃的宣紙,筆還是那支分了叉的禿毛筆,墨是剛從鎮上買回來的劣質鬆煙墨,倒在硯台裡還冇磨勻,墨汁裡漂著細小的雜質。但這次他多留了個心眼,在寫完二十擔和十擔的賭約之後,又額外加了一條附加條款。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這條條款的內容他寫得很仔細,寫了又改,改了又寫,反覆了三遍才滿意。
“柴刀不得用於變草為糧,不得用於任何形式的取巧,隻能用斧頭老老實實地砍。”他把字據推到顧淵麵前,用毛筆桿敲了敲那條附加條款的位置,留下一小片墨漬,“按手印吧。我倒要看看,冇了那把破刀,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顧淵看了一眼條款,冇有異議,在指印處按下了自己的拇指。指印壓在那個墨漬旁邊,紋路清晰可見。柳三爺也按了指印——這次他按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指印按穿紙背,指節都按白了。
“王二狗!”柳三爺收起字據,回頭喊了一聲。
那個瘦小的家丁從隊伍末尾小跑著上來,在柳三爺麵前點頭哈腰。他今天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手臂。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那是他娘給他編的平安繩,戴了好幾年,洗得褪了色也不肯摘。
“你給我盯緊他。從上山到下山,一步都不許離開。看他有冇有用那把破刀作弊。如果發現他用了——當場拿下,把刀給我繳回來。”
王二狗連連點頭,聲音比誰都響亮:“三爺放心!我一定把他盯得死死的!他要是敢作弊,我第一個把他摁在地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瞟了顧淵一下。那一下極快,快到冇有人注意到——除了顧淵。
顧淵上山的時候,身後多了一條尾巴。
王二狗跟在身後,保持著大約十丈的距離,自以為隱蔽得很好。他走幾步就躲到一棵歪脖子樹後麵,探出半個腦袋往前瞅一眼,然後縮回去繼續跟。在林間走路的時候模仿的是獵戶追蹤獵物的步伐——腳尖先著地,腳跟後落,儘可能不發出聲響。但他踩碎枯枝的頻率出賣了他。真正的獵戶不會踩碎枯枝,因為枯枝斷裂的聲音會把獵物驚走。鐵柱走路就冇有聲音。
顧淵冇有回頭。他扛著那把斧柄已經鬆動的破斧頭,沿著昨天上山的小徑往荒山走。肩胛骨的傷口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跳動,每走一步斧柄都會在肩膀上輕輕磕一下,隔著紗布疼得他後槽牙都咬緊了。但他的腳步冇有停。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在山腳處停了下來。
“出來吧。”
王二狗從一棵歪脖子樹後麵探出頭,嘿嘿乾笑。笑容在他那張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心虛,像一隻被當場抓包的偷食的貓。他從樹後走出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枯葉和泥土。
“顧先生好眼力。這都能發現我——我明明已經很小心了。三爺讓我來給您搭把手,怕您累著。您看您肩上還有傷,一個人上山砍柴多危險,萬一摔倒了怎麼辦?我在旁邊還能扶您一把。”
他說話的時候,兩隻手在身前來回搓著,眼睛一會兒看顧淵,一會兒看地上,一會兒看遠處的荒山,就是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搭把手?”顧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就過來。”
王二狗小跑著湊上來,臉上的笑還冇收住,就聽顧淵說了一句讓他瞬間僵住的話。
“你孃的病,最近是不是又重了?”
王二狗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不是慢慢消退,而是一瞬間被凍住了——嘴角還翹著,但眼睛裡的笑意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摻雜著警惕和慌亂的複雜神色。那張瘦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帶動左眼角的一小塊皮膚也跟著跳了跳。
“你……你怎麼知道?”
“你袖子上有藥渣。”顧淵指了指王二狗右手袖口上一塊深褐色的汙漬。那汙漬已經洗過了,但藥汁浸進了布料的纖維裡,洗不掉,隻有反覆搓洗後留下的一圈淡褐色印子,“當歸、黃芪、熟地——這是治虛勞的方子。歸芪補血,熟地滋陰,三味藥配在一起是典型的補虛方。但藥渣的顏色發暗,不是煎過頭了,是藥效在煎煮過程中流失得比正常情況更快。這說明這副藥已經反覆煎煮過太多次,藥性差不多耗儘了。你孃的病在加重,原來的劑量已經壓不住了。”
王二狗下意識地把袖子往裡縮了縮,用手掌遮住那片汙漬。手指遮在上麵,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遮不住——那汙漬的輪廓已經印在了他的腦子裡。每天早上給娘熬藥的時候,藥罐裡的藥味越來越淡,孃的咳嗽聲越來越重。這些細節他一直假裝看不到,但被人當麵說出來的時候,就像一層被戳破的窗戶紙,所有的假裝都碎了一地。
“而且,”顧淵繼續說,“你身上有焚香的味道。不是廟裡燒的那種檀香,是家裡供神用的粗香——鬆木粉摻了最便宜的香料,燒出來的煙又大又嗆。你在求神拜佛給你娘祈福。每天燒三炷香——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輕微的熏黃痕跡,那是持香太久被煙燻的。”
王二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兩根手指的指腹上,確實有一層極淡的焦黃色——他一直以為是乾活磨出來的繭子,但繭子是硬的,這層黃色是軟的,湊近了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鬆煙味。
他抬起頭,眼神開始躲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我不是來揭你底的。”顧淵說,“我隻問你一件事——你娘病了多久了?”
“三年。”
王二狗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個在柳三爺麵前點頭哈腰、在村民麵前狐假虎威的年輕人,此刻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整個人都蔫了。肩膀垮下來,腰也彎了,那張瘦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被人看見的疲憊。
“三年前開始渾身冇勁,以為是乾活累的。後來一天比一天瘦,吃什麼都不長肉。去年還能下地乾活,今年連床都下不來了。大夫來看過,說是什麼元氣虧損,開了幾副補藥,吃了也不見好。後來大夫就不肯來了——說這病他治不了,讓我準備後事。我不信——我娘才四十六歲,怎麼可能就要準備後事?我就去求柳三爺——跪在他麵前求他借我點錢去郡城請好大夫。他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說一定幫忙,讓我彆著急。但從來冇有兌現過。三年來他一共答應過我七次,每一次都說‘等下個月手頭寬裕了就去’。後來我才知道,他根本冇幫我去找大夫,他就是——就是嘴上說得好聽。”
“然後呢?”
“然後我娘就成這樣了。”王二狗彆過頭,眼眶紅了。他用力抿著嘴唇,想把眼淚憋回去,但鼻翼兩側的抽動出賣了他,“我給他當狗腿子,給他端茶倒水洗腳倒夜壺,給他通風報信當眼線。他讓我盯誰的梢我就盯誰的梢,他讓我罵誰我就罵誰。村裡人背後罵我,說我是柳三爺養的一條狗。我認了——因為我不知道除了當狗,還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娘活下去。狗至少還有人餵食,我要是連狗都不當,我娘連口粥都喝不上。”
顧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我告訴你,我可以試試治你孃的病呢?”
王二狗猛地轉過頭。眼中的淚還冇乾,但淚光深處閃過一絲光芒——那光芒極短極快,像是深夜裡劃過的一道流星,轉瞬即逝。但那確實是光芒——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聽到有人說“我幫你點一盞燈”時,眼中閃過的那種本能的光芒。
但那光芒很快被懷疑所取代。
“你?你怎麼治?你又不是大夫……”他打量著顧淵——麵前這個人肩上的傷還冇好,連走路都不太穩,昨天在山上砍了幾擔柴就累得虛脫,“你連自己的傷都治不好,怎麼治我娘?”
“我不是大夫。”顧淵說,“但我可以試試。不是用醫術,是用規則。雲隱村的隱疾,不是普通的風寒咳嗽,是規則層麵的侵蝕。大夫治不了,但規則可以。”
他轉身繼續朝山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枯草在腳邊沙沙作響,晨霧在他身後緩緩流動。
“你想好了就來找我。天快黑了,我先去砍柴。”
他走出去了十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偷偷跟蹤時那種刻意壓低的步伐,而是一種不再掩飾的、帶著急切和害怕的奔跑。枯枝在腳底被踩碎,碎石在鞋底被碾得咯吱作響。
王二狗追了上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那隻手瘦骨嶙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和藥漬,手背上有好幾道被柴火劃破的舊疤。
“顧先生!”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冷的,不是累的,而是一種被壓了三年終於找到了出口的顫抖。
“您真的……真的能治我孃的病?”
顧淵回頭看他。那雙眼睛裡的血絲清晰可見——眼眶紅著,眼白泛黃,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抖。那不是眼淚,是一個在絕望中活了太久的人,第一次聽到有人說“還有救”。
“我說的是試試。不是一定能治好。這把刀能斬因果,能祛規則侵蝕。但你孃的病已經拖了三年,侵蝕深到什麼程度,能不能全部清除——我看了才知道。”
王二狗咬了咬牙。牙關緊咬時腮幫子鼓起一小塊肌肉,那肌肉跳了兩下,然後鬆開了。像是終於做了一個已經猶豫了三年的決定。他把懷裡藏著的一根細鐵絲掏出來,扔在地上。鐵絲落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柳三爺今天不隻讓我盯您的梢。他還讓我乾一件事——趁您不在的時候,去您的屋裡,找到那把柴刀,然後把它藏起來。藏在村外那個廢棄礦洞裡,用石頭堵上。事成之後,給我一兩銀子。”
他看著地上那根被他扔掉的鐵絲,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一兩銀子——夠給我娘買一個月的補藥。我本來打算乾的。真的,我都走到您屋門口了。然後我想起了昨天晚上——我娘喝了一碗您分的糧熬的粥,喝完跟我說了一句——‘二狗,今天這碗粥是甜的。’她病了三年,吃什麼都冇味道。那是她三年來第一次說,東西有味道。”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憤怒。不是對顧淵的憤怒,是對這三年來所有的無力、所有的妥協、所有的苟且、所有為了活下去而彎下的腰、所有為了那點可憐的生計而放棄的尊嚴——對所有這一切的憤怒。
“我願意幫您盯著柳三爺。他的一舉一動,我都會想辦法告訴您。隻求您——救救我娘。”
他單膝跪地,膝蓋重重地磕在碎石上。碎石硌進皮肉的聲音沉悶而乾脆。他冇有低頭,就那樣直直地看著顧淵,眼眶裡積蓄了太久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在他瘦削的臉上留下兩道濕痕。
顧淵看著地上那根被露水打濕的鐵絲。鐵絲是新的,表麵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鐵鏽味,在晨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它被扔在碎石上,像一條被斬斷了頭的蛇。
“起來。”他伸手扶起王二狗,手指握住他瘦削的手臂,能感覺到手臂上肌肉在不受控製地顫抖,“我不需要你跪。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繼續做好你在柳三爺麵前的角色。他讓你盯梢,你就盯梢;他讓你打探,你就打探。把你打探到的所有訊息,原原本本地告訴他。但在告訴他之前,先告訴我。”
王二狗愣了愣,隨即明白了顧淵的意思。他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眼睛裡的光芒已經從絕望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聰明終於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光。
“您是要我在他身邊當您的眼線?”
“不是眼線。”顧淵糾正他,“是棋子。棋子的意思是——你要站在他的棋盤上,按他的走法走。但每走一步,都讓我知道。他讓你盯梢,你就盯梢。把你盯到的內容告訴我。他讓你偷刀,你就來偷——來我屋裡,把刀拿走,交給他。但在我讓你這麼做之前,不要動那把刀。”
他把斧頭重新扛上肩膀,最後看了王二狗一眼。
“等你娘能下床走路了,你就不用再當狗了。”
然後他轉身朝山上走去。晨光從東山頭完全升起來了,將荒山的碎石坡照得明晃晃的。山脊上的枯草在晨風中搖曳,像無數隻揮動的手。
身後,王二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那個瘦削的背影扛著一把破斧頭,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每一步都在跟腳下的土地確認——我踩在這片土地上了,這片土地就是我的。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細鐵絲,折了幾折,塞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