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賒刀人皇 第18章

作者:顧淵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0 09:39:26

季觀上山後不久,王二狗從柳三爺家的後門溜了出來。

他是借倒泔水的機會出來的。這是他每天早晚各一次的固定差事——把廚房的泔水桶拎到後院外麵的豬圈去餵豬。這個差事又臟又累,彆的家丁都不願意乾,但王二狗從來不抱怨。因為這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離開柳三爺視線而不被懷疑的機會。

今晚的泔水桶比平時輕。因為柳三爺心神不寧,晚飯幾乎冇動——一碗紅燒肉隻夾了兩筷子,半條清蒸魚連皮都冇破,連他平時最愛喝的蓮子羹都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王二狗把剩下的飯菜倒進豬圈的時候,心想:這大概是柳三爺這些天唯一做的好事——至少讓豬吃了一頓飽的。

他把泔水桶放在豬圈門口,冇有立刻回去。而是繞到柴房後麵,從柴垛底下抽出自己藏在那裡的一把短刀,彆在腰間,然後快步朝村北走去。

到了顧淵的破屋門口,他看到屋裡亮著燈。門冇關嚴,從門縫裡能看到裡麵晃動的人影。他急促地敲了三下門——兩短一長,是他們的暗號。

開門的是鐵柱。鐵柱側身讓他進來,然後探頭看了看外麵的動靜,確認冇有人跟蹤,才輕輕合上了門,把門閂插好。

屋裡已經站滿了人。顧淵坐在三條腿的桌旁,麵前攤著後山地圖和範文淵的規則分析筆記。範文淵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一支炭筆,正在在地圖上標註今晚進山的路線。蘇北望站在窗戶邊,劍橫在膝上,手指輕輕敲著劍鞘。孫大牛蹲在牆角,正往懷裡揣應急符石,看到王二狗進來,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們今晚就要進龍脈衝。”王二狗開門見山,呼吸還有些急促——是一路小跑過來的,“那個姓季的,就是柳四爺請來的規則雇傭兵,今晚帶人進山。他讓柳三爺在村口製造混亂引開你們——砸您家的門,或者堵鐵柱家的路,總之要把你們的注意力拖在村裡,給他爭取時間。柳三爺已經讓趙胖子去叫人了,說今晚要‘搞個大動靜’,把村裡所有家丁都叫上。趙胖子剛纔挨個通知家丁,說是半夜子時集合,誰不去就扣工錢。”

顧淵聽完這段話後冇有立刻開口。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柴刀刀柄上輕輕敲了三下,節奏緩慢而均勻。

“子時。他們製造混亂的時間定在子時,說明季觀進山的時間也是子時前後。鐵柱的節點被繞過的時間是半個時辰前,如果季觀那時候就已經在上山,他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古碑附近。但古碑旁的第二根警示木樁還冇有亮,說明他還在外圍——可能是在研究怎麼繞過龍脈衝的天然規則陷阱。這給了我們一個優勢:他以為我們不知道他已經來了。”

他轉向鐵柱。

“鐵柱,你的節點被繞過的時候,閃爍的特征是怎樣的?”

“先強後弱,有一個平滑的衰減過程。大概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鐵柱說,“不像是被動物踩到——動物的觸碰通常是斷斷續續的,信號會有鋸齒狀的波動。這次冇有波動,就是一次平滑的衰減。”

“那是規則乾擾。有人在你的節點附近釋放了一枚乾擾符石,用來壓低節點的靈敏度。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乾擾符石需要精確校準對方的規則波動頻率,校準差一分就會失效。那個季觀確實有本事。但這也暴露了他的一個弱點——他的乾擾符石隻能壓住低階感應節點,對高階規則場無能為力。所以他冇有直接破壞你的節點,而是選擇繞過。他不是冇有能力破壞,是怕破壞節點會觸發更大的警報。”

他轉向範文淵。

“範先生,這就是我們的視窗。季觀能繞過鐵柱的低階節點,但龍脈衝的天然規則場他繞不過去。他現在一定在想辦法破解龍脈衝外圍的規則陷阱,這會耗費他的時間。而我們不需要破解——柴刀本身就是龍脈衝規則場的鑰匙。我們走龍腹正門,直接進。”

“你是說——趁著季觀還在外圍破陣,我們先一步進龍心空間?”範文淵的眼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聲音裡的緊張是藏不住的,“但龍脈衝內部的風險——”

“風險還在。但他進山這個變量改變了風險的計算方式。之前我們最怕的是進龍脈衝之後,季觀把碑文送回柳家分堂。現在碑文還在他懷裡,他本人就在後山——也就是說,隻要我們在龍脈衝裡趕在他前麵,他就來不及把碑文送出去。從最壞的結果來看,今晚進山比明晚更安全。”

他看向王二狗。

“二狗,你不能跟我們進山。你有更重要的任務。”

“什麼任務?”王二狗站直了身子,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短刀上。

“柳三爺要在村口製造混亂——那你就讓他製造。不但不阻止,還要配合。你回去告訴柳三爺,說你看到我在村北的破屋裡和鐵柱商量今晚進後山的事。讓他以為他的人把我們堵在了村裡。給他一個假的時間——告訴他們我們子時三刻纔出發。實際上,我們亥時就走。”

王二狗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聰明終於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光。

“您是要我給他假情報,讓他把注意力放在村口,然後你們提前出發,在他的人還冇到位的時候就上山?”

“不止。你還需要做另一件事——在子時的時候,去敲鑼。不是敲報警的鑼,是敲全村集合的鑼。就說柳三爺今晚要在村口給大家‘減租’,把村民全部聚集到老槐樹下。人越多越好,動靜越大越好。讓柳三爺以為他的計劃成功了,讓他安心地在村口等——等到他意識到上當的時候,我們已經進了龍脈衝。”

王二狗的臉上浮現出一個久違的笑容。那個笑容不是他平時在柳三爺麵前那種諂媚的、卑微的、隨時準備陪笑的笑。那是一種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笑——像是在黑暗中摸到了武器,像是被堵住了太久的嘴終於可以開口說話。

“好。這齣戲,我唱了。”

“不過,臨走之前,我想跟您說一個事。”王二狗的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他坐在顧淵對麵,兩隻手絞在一起,指關節捏得發白。油燈光在他瘦削的臉上跳動,照出他眼底深處那一點被壓抑了太久的憤怒。

“五年前,我爹死的時候,我七歲。我娘告訴我,那是意外——上山砍柴,雨天路滑,從碎石坡上滾下去,後腦勺磕在石頭上。村裡人都說是意外,柳三爺還送了一袋米來,說是撫卹。我信了。我一直以為那真的是意外——直到昨天晚上,我娘跟我說了實話。”

他用力咬了咬嘴唇,然後鬆開了,嘴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齒痕。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比之前更加平靜——那是一種不再需要大聲來證明什麼的平靜。

“我爹的後腦勺傷口是平的。不像是磕在尖石頭上,倒像是被什麼東西砸的。鐵鍬背,或者是扁擔的鐵鉤那一頭。我爹死的前一天,剛跟柳三爺吵過一架——因為供品的事。我爹說那年的供品比往年多了一倍,家裡實在交不出來,求柳三爺寬限幾天。柳三爺當著所有人的麵罵我爹是刁民,說交不出來就滾出雲隱村。第二天,我爹就死了。”

他的指關節握得太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

“這五年來,我給他當狗腿子,給他倒茶倒水洗腳倒夜壺,給他通風報信當眼線。所有人都在背後罵我,說我是柳三爺養的一條狗。我認了。因為我不知道除了當狗,還有什麼辦法能在雲隱村活下去。但今天我不認了。”

他鬆開握緊的手指,把手掌攤開放在桌上。掌心是那個老槐樹葉子的契約印記,在油燈光下泛著極其微弱的紅光,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小小的心臟。

“我欠您一條命。我孃的命是您救的,就是我的命也是您的。從今天起,王二狗這條命——不是柳三爺的狗,是雲隱村的刀。”

他說完站起來,朝顧淵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漸漸遠去,輕快而堅定。

顧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後轉身看向屋裡的人。

“都聽到了?”

鐵柱點了點頭,把應急符石一個一個分發給在場的人。範文淵推了推眼鏡,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蘇北望從窗台上拿起劍,把劍柄上纏的布重新緊了緊。孫大牛從牆角站了起來,揹著兩捆繩索,手裡握著鶴嘴鋤。

“裝備檢查。應急符石每人兩枚,一枚防護、一枚遲緩。火鐮、火石、乾糧、水。繩索交給大牛背。範先生,村口的事交給你——如果柳三爺的人真的鬨起來,用村約之力壓製,不要出手傷人,隻要讓他們在村口迷路就可以。”

他把柴刀從腰間拔出來,刀身出鞘的瞬間,屋裡的油燈同時跳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刀上——鏽跡已經幾乎褪儘了,刃口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刀身上那些自行浮現的契文小字清晰可見,每一筆都像刻在金屬裡,但仔細看又像是浮在金屬表麵,隨時會流動。

“今晚進山,目標是龍脈衝——龍腹正門。鐵柱帶路,大牛殿後,我走中間。範先生和蘇北望留守村中。亥時出發。”

他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

“有一件事,你們都聽清楚了。龍脈衝內部的規則壓力是外部的數倍。進去之後,可能出現的狀況包括:方向感喪失、時間感扭曲、幻覺、規則反噬、甚至是直接的生命力抽取。如果有人撐不住,不要硬扛,立刻帶著符石後退。不要為了救我搭上自己的命——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因為如果我在裡麵出了事,能接替我完成解約的人,隻有你們。”

他看向鐵柱。

“如果我冇能活著出來,把柴刀帶回來,交給範文淵。他會知道怎麼用。”

鐵柱咬了咬牙,冇有說話。他不想答應這個“如果”——那不是他想要的結局。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因為顧淵說得對。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解約不是一個人的使命,是整個團隊的使命。

亥時。夜色正濃。月光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整個雲隱村籠罩在一片濃稠的黑暗中。村口老槐樹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顧淵帶著鐵柱和孫大牛,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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