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三月二十日,距離韓日世界盃開幕七十一天。
在我眼中,城市分為兩個區域——地上的區域,和地下的區域。
我們這個城市的最開始隻有幾條青石街道。城市居民生活汙水都是排放在屋前屋後的露天溝渠,屋前的叫陽溝,屋後的叫陰溝。不過根據習慣,無論屋前屋後的溝渠,大致都統稱為陰溝,如同毛細血管一樣的陰溝,流淌到大一點的露天溝渠,延伸到了長江。
隨著城市的慢慢發展,幾個大溝渠成為城市汙水的主要溝渠。其中一大公橋的溝渠最為有名。這種溝渠非常臟。
一直到八十年代,城市裡還有很多從郊區流過來的小溪流,也部分承擔了下水道的功能。當年城市人口稀少,垃圾和汙水並不多,這些穿過城市的小溪溝,大多數時間還是非常清澈的,裡麵甚至有魚蝦。
改革開放到了九十年代,城市腫瘤一般的膨脹擴張,人口翻倍的增長。當年清澈的溪流不複再現。從市郊流進城市內部,最大的那條水係——運河,在即將入長江口的那幾百米,也變得肮臟不堪。
其他小一點的溪流也被興起的工廠,排放的工業廢水汙染,水質極度惡化。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九十年代中期,最為惡劣,城市裡的工廠,將室內的水係汙染殆儘之後,下一步目標竟然是長江。那幾年,長江上漂浮著黃白色的汙染物,延綿數十裡,從寶塔河的紙廠一直到猇亭,全部是這些噁心的工業廢物。以至於連境外某國的衛星都能觀測到。到了這個時候,城市的決策者,纔開始意識到環境問題。關停了幾個汙染大的企業,剩下的搬到了距離市區較遠的郊區。
城市裡曾經的那些蜿蜒流淌的小溪溝,漸漸的人們的眼中消失。
但是它們仍然繼續存在。隻是,已經完全變成了下水道。城市裡要修建道路,修建鋼筋水泥的建築,於是就用蓋板,將本來露天的溪溝都遮掩起來,講它們徹徹底底的變為地下排水溝。
比如我小時候,在我學校附近的一個小溪,從市郊的大山裡流淌出來的,當年附近的菜農,都依靠這個小溪灌溉菜地,還在溪水旁洗衣服,洗菜。那時候,我和夥伴還經常在那個齊膝深的水裡捕魚撈蝦。
可是後來一個兵工轉型的企業征用了小溪附近的那一大片山地。人改造自然的力量是驚人的,開山劈石之後,那片綠色的小山丘消失,那個溪流流淌的區域,也成了工業化的場地。
但是改造者冇有把小溪填實,而是在小溪之上,用石頭和混凝土修建了涵洞。原本熟悉無比的小溪,就成了地下的水係。處於對地下涵洞的好奇,我那時候,就經常鑽進那個涵洞。用手中的蠟燭,慢慢在涵洞裡行走。
這是個很有趣的遊戲,特彆是我發現涵洞裡有很多垂直向上的通道,順著通道裡預埋的鋼筋梯子,慢慢爬上去,推開雨水箅子,就會到達一些平時根本無法在地麵到達的地方。這種樂趣,對一個小孩子來說,非常具有誘惑力。
類似的溪流都漸漸演變成了地下的排水係統,當我上初中的時候,已經不再滿足於小學附近的那個涵洞。而是對其他的地下水係都很感興趣。
小時候我以為所有的小孩都有這個愛好,上了初中才明白,不是每個人都有對地下世界有莫名的好奇。所以李波帶著我去轉他住所附近的那個涵洞的時候,我和他放學之後的大部分時間,就是樂此不疲的進入地下的世界。
任何事情做的多了,都有一定的發現和收穫。
我和李波在整個初中,在城區裡的那些地下通道裡行走過很多遍。但是我們也是有原則的,下暴雨的時候絕對不能去,這是經驗,因為一旦暴雨下下來,下水道的水,會迅速的漲起來,在地麵上就能看到這點。
還有,我們不去最臟的那幾個溝渠,我們去的地方都是相對偏僻,水質較為乾淨的地下溝渠。那些溝渠,一般都是三四米的直徑,裡麵留的水不大,多數時間,隻有正中間的細細的一道水流。
還有幾個地下溝渠,一年大部分時間裡,都是乾的,因為已經被地麵上的人給放棄、遺忘。成了一個又一個空蕩、冷寂的地下空間而已。
我和李波,不止一次的看到流浪者在這些廢棄的空間裡居住。最誇張的一次是,看到有一家大小六口人住在裡麵,是一對夫妻和一個老人,還有三個小孩。
那對夫妻白天就在地麵上乞討,然後購買食物從一個隱蔽的進口進入那個廢棄的下水道。他們的父親和三個小孩,就居住在裡麵,他們用蠟燭和煤油燈照明。當我和李波第一次進入到這個下水道(我們是從地麵上另外一個通道,從一個井蓋裡爬下去的),看到這一家人正在享受他們的晚餐,不僅驚呆了。
隨著我和李波在地下的世界裡行走的地方越多,我們隊地下的溝渠就更加瞭解。
我們這個城市處在丘陵地帶,當年國家三線備戰的時候,在這個城市裡挖了無數個人防工事,這些人防工事,有很多和地下排水係統連在一起,一起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網絡,隱藏在城市的地下。
可是知道這些的人很少很少,人都是容易遺忘的動物,那些當年修建地下坑洞的參與者,早就把這些地方忘得乾乾淨淨。
我和李波經常在地下的行走幾裡,然後在某個地方爬上地麵。那種空間位移帶來的新鮮感和滿足感,是旁人無法理解的。
我和李波的學習都是中等,然後我們毫無意外的一同上了城建中專。這是我們市內戶口,學習普通的學生的幾乎冇有選擇的選擇,因為我們城市裡隻有兩所中專,一個電子中專,一個城建中專。
我和李波在上中專的四年裡,繼續著我們的愛好,當同學們在遊戲機廳消磨時間的時候,我們正在做著我們的事情,我們開始不滿足於單純的在地下世界探險,而是把這些地下通道和地麵上慢慢聯絡起來。
到了我們畢業前夕,李波已經在他的一個日記本裡,畫滿了地下通道的地圖。
我們走在城市裡任何部位,都會本能去印證,腳下相對的是那一條坑洞。城市裡很多偏僻的角落,都是我們進入地下世界的入口,有的是個非常不起眼的窨井蓋子,有的是隱藏在下水道旁的一個乾涸的大坑,有的是防空洞某處的一個支線。。。。。。。
於是我當我和李波畢業的時候,我們一起進入了單位單位的排水維修的部門,一點懸念都冇有。
當楊靜昨天說了李波想讓我回到原單位上班之後,我不禁把我和李波當年一起的經曆回想了一遍。
那幾年,我們共同的愛好,讓我們有了深厚的友誼。
去他媽的友誼!
我忍不住恨恨的詛咒起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