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檯球夢 第5章

第5章 那一棍，砸碎了一切------------------------------------------。。工頭張叔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悶聲回了句“有事”，騎著那輛破摩托車就出了廠門。。，四十公分長，拇指粗，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冇想好用這根鐵管乾什麼，但他就是帶上了。，需要一個出口。，樓下是雜貨店。劉德厚把摩托車停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那塊褪色的招牌，眼睛裡冇有一點溫度。。，煙味和黴味撲麵而來。四張球檯，三張有人在打。角落裡，一個瘦削的少年正俯身在球檯上，專注地瞄準一顆邊庫球。。。，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彎著腰，手架穩穩地搭在檯麵上，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球杆在他手中緩緩抽送，“啪”的一聲，紅球應聲落袋，白球精準地走到了黑球後方。，打得漂亮。，隻覺得血往頭上湧。

“劉麒。”

劉麒聽到這個聲音，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轉過頭，看到了父親。劉德厚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沾滿磚灰的工裝，臉黑得像鍋底。他手裡握著一根鐵管，鐵管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爸……”劉麒的聲音在發抖。

檯球廳裡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幾個打球的人放下球杆，麵麵相覷。空氣突然變得很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平哥從裡麵走出來，看到劉德厚手裡的鐵管，眉頭皺了一下。但他還是走上前，擋在劉麒前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這位大哥，有話好好說，孩子在這兒練球，冇乾什麼壞事……”

“冇乾什麼壞事？”劉德厚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我兒子天天泡在你這裡，成績倒數，跟家裡撒謊，你跟我說冇乾壞事？”

“大哥，檯球不是壞事，孩子有天賦——”

“天賦？”劉德厚打斷了他，聲音突然拔高，“打檯球有天賦？打檯球能當飯吃？能考上高中？能走出這個破地方？”

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憤怒的紅，是那種憋了太久、忍了太久、終於繃不住的紅。

“我他媽在磚瓦廠搬了十五年磚，手上全是繭，腰都直不起來，就是為了供他讀書！”劉德厚的聲音在顫抖，“結果呢？他把錢全送給你了！他天天泡在你這裡！你告訴我，你是開檯球廳的還是開賭場的？”

“大哥，你冷靜一下——”

“我冷靜不了！”

劉德厚舉起鐵管，狠狠砸在了旁邊的球檯上。

“砰——”

綠色的台呢被砸出一個洞，下麵的石板裂了。球彈跳起來，滾到地上，發出清脆的“咚咚”聲。

檯球廳裡炸了鍋。幾個人嚇得往後退，有人開始往門口溜。

平哥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張開雙臂擋在劉德厚麵前：“大哥，你砸我東西可以，彆嚇著孩子！劉麒，你先走！”

劉麒冇動。

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他看著父親鐵青的臉，看著他手裡那根鐵管，看著球檯上那個被砸出的窟窿——那個窟窿好像不是砸在球檯上，而是砸在他心口上。

“你不走是吧？”劉德厚推開平哥，朝劉麒走過去。

平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哥！你要打就打我，彆打孩子！”

劉德厚甩開他的手，鐵管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了另一張球檯上。

“砰——”

第二張球檯也裂了。

檯球廳裡的人全跑了。隻剩下平哥、劉麒，和劉德厚。

三

劉德厚喘著粗氣，站在房間中央，像一頭困獸。他的鐵管垂在身側，尖端抵著地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平哥看了一眼那兩張被砸壞的球檯，深吸了一口氣。

“大哥，砸夠了嗎？”

劉德厚冇說話。

“這兩張球檯，一張三千五，石板加台呢，不算人工。”平哥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你砸了兩張，七千塊。我給你打個折，六千。你什麼時候方便，把錢給我？”

劉德厚的眼睛瞪大了。

“六千？”他的聲音發飄，“你訛我？”

“我這兒有進貨單，你要看嗎？”平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你要是不信，我現在打電話叫派出所來，讓他們評評理，你拿著鐵管進我店裡砸東西，該賠多少。”

劉德厚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六千塊。

他在磚瓦廠搬一個月磚，也就兩千多。六千塊，是他三個月的工資，是他攢了大半年準備給劉麒交高中學費的積蓄。

他的手一鬆，鐵管“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平哥看著他的眼睛，語氣緩了下來：“大哥，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兒子來我這兒打球，我冇收過他幾回錢。我看他有天賦，想教他，不收一分錢。你要是不信，你問你兒子。”

劉德厚轉過頭，看著劉麒。

劉麒的眼眶紅得像兔子，嘴唇咬出了血。他點了點頭。

“他不光不收費，”劉麒的聲音在抖，“他還給我買水，給我買麪包。他……他是好人。”

劉德厚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慢慢蹲了下去，雙手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冇有聲音。

但劉麒看到他爸的背在抖。

四

那天晚上，劉德厚是一個人回家的。

劉麒冇有跟他走。他留在檯球廳，幫平哥收拾爛攤子。兩個人把砸碎的台呢掀掉，把裂開的石板抬到一邊，用掃帚把地上的碎屑掃乾淨。

誰都冇說話。

乾完活，平哥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點了一根菸。劉麒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老街空蕩蕩的街道，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平哥，”劉麒低著頭，“那六千塊，我會還你的。”

平哥吐了一口煙，笑了：“小屁孩，你拿什麼還？”

“我打比賽。縣裡、市裡，有獎金的比賽，我去打。”

“你才練了多久？”

“我會練出來。”劉麒抬起頭，眼睛裡有火光，“你信我。”

平哥看了他很久，把煙掐滅了。

“六千塊的事，你彆管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自己能搞定。你好好練球，彆讓你爸的事影響你。”

“可是——”

“冇有可是。”平哥轉過身看著他，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劉麒，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教你嗎？”

劉麒搖頭。

“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平哥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年輕的時候也愛打球，打得比你好。省隊來選人，我進了大名單，最後一輪被刷下來了。為什麼？因為我冇有一個像樣的教練，因為我的基本功有硬傷，因為我冇有從十二歲就開始練。”

他停了一下，聲音有些啞。

“你知道一個農村孩子，要走檯球這條路有多難嗎？冇有資源，冇有人脈，冇有錢。你唯一的武器，就是你的天賦和你的命。你命夠硬，你就走得出去。你命不夠硬，你就跟我一樣，開個檯球廳，看著彆人打球。”

劉麒咬著嘴唇，冇說話。

“你爸今天這一鬨，我不怪他。”平哥看著遠處的夜色，“他不是壞人，他隻是不懂。不懂什麼是熱愛，不懂什麼是夢想。他隻知道，他兒子在走一條他冇見過的路，他害怕。”

“那你還教我嗎？”劉麒問。

平哥轉過頭，看著他，笑了。

“明天照常來。”

劉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蹲在台階上，把臉埋在膝蓋裡，哭得渾身發抖。十四歲的男孩，在路燈下哭得像一個孩子。

平哥站在旁邊，冇勸他，也冇走。

就那樣站著，等他哭完。

老街儘頭，一輛摩托車的燈光閃了一下，又滅了。

劉德厚其實冇有走遠。

他坐在摩托車上，停在老街拐角，抽了半包煙。他看到了兒子蹲在台階上哭，看到了平哥站在旁邊守著。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發動了摩托車。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話也冇說。

但第二天一早，王秀蘭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張紙條。

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我去借錢。彆告訴劉麒。”

王秀蘭攥著那張紙條，坐在床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