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白馬醉春風（全3冊） 少年白馬醉春風1.少年有酒 第一章 釀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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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東城。\\n\\n八月，滿城桂花香。\\n\\n街邊賣桂花糕的小販正笑盈盈地打開蒸籠，芬芳的糕香味伴隨著那甜甜的桂花香，瞬間就誘得那玩鬨的小童們一個個地湊了上來，正當小販準備伸手去接銅板的時候，忽然聽不遠處傳來一聲呼喊。\\n\\n“小公子來啦！”\\n\\n小販立刻縮回了手，合上蒸籠，領著那附近的小童迅速地往後退了五步的距離，隻聽一聲清脆的馬蹄聲傳來，眾人揚頭，便見一匹火紅色的小馬駒飛奔而來，馬駒雖然還未長大，但一看就是良駒之後，速度比起尋常成年馬匹來絲毫不遜色，而坐在小馬駒之上的，也不過是一個剛過九齡的少年，那少年穿著一身軍塾裡的小軟甲，卻冇有好好地穿著，腰帶鬆鬆垮垮地繫著，頭盔穿了根繩係在肩膀上，頭髮也不束起，隨意地散成一片。\\n\\n“駕！駕！烈風，你再跑慢些，我被抓住了，晚上就吃紅燒馬肉！”少年朗聲道，那火紅色的小馬駒像是聽懂了他的話，跑得更賣力了幾分。少年路過那賣桂花糕的小攤，竟忽然扭了一下頭：“羅大哥！”\\n\\n小販笑了笑，丟起那塊剛剛順手取下的桂花糕：“小公子，接好了。”\\n\\n少年一把接過桂花糕，踏馬如疾風而去，他放到嘴邊狠狠地咬了一口：“太甜啦！”\\n\\n少年踏馬離去後冇多久，一群輕甲武士也趕了過來，大概十多個人，一個個滿頭是汗，麵紅耳赤，為首之人停住了馬，摘下了頭盔，怒罵道：“這小狗崽子！”\\n\\n“頭兒，頭兒，可彆瘋了亂說話！”手下人急忙上前勸道，“你罵公子是狗崽子，豈不是罵……”\\n\\n“陳副將，小公子又不上課，偷偷溜出來了？”被少年稱為羅大哥的小販笑著打招呼。\\n\\n乾東城民風淳樸，治安甚好，在鎮西侯百裡洛陳的治理下，儘管軍威不減，但軍人對民眾從來都是平和，民眾對軍人也很是愛戴，相互之間很是親近，故而這街邊的小販都敢和這副將搭訕。\\n\\n陳副將狠狠地甩了一下頭髮上的汗，隨即怒道：“你說侯爺賜他什麼不好，偏偏賜他這烈風神駒，我們怎麼抓！怎麼抓！羅成，你方纔見到他了？他去哪了？”\\n\\n“小公子往那個方向跑了。”羅成指了指西邊。\\n\\n“走，往東麵追！”陳副將戴上了頭盔，一甩韁繩，“小公子這性子，都是被侯爺還有你們這些狗腿子給慣的！”\\n\\n羅成望著那隊輕甲武士離去，笑了笑：“那有什麼辦法，侯爺對我們好，我們自然也得報答侯爺啊。”\\n\\n“你你你，往落成巷走。你你你，從十字街堵他，剩下的人，跟我去希玉街逮他！我就不信我今天抓不住他！”陳副將高喝道。\\n\\n“抓到了以後呢？”屬下問道。\\n\\n“那還用說，當然是！完完好好連哄帶騙地送回侯府去！”陳副將泄氣道，“侯爺就這一個小獨孫，難不成還軍法伺候了？”\\n\\n十幾騎瞬間散開，陳副將忍不住長歎了一聲。鎮西侯百裡洛陳十六歲從軍，戎馬一生，從一介百夫長，升至鎮西侯爺，在戰場之上年輕時是殺一個人就往腰上綁一個人頭的狠角。當了將軍後是揮一揮手就活埋幾千人的凶將，可偏偏晚年得了這個獨孫，溺愛疼惜得像個寶貝，以至於養成了這桀驁不馴的性子，三天兩頭從軍墅曠學，來這城裡和平民百姓、三教九流混作一團，儼然成為了乾東城——\\n\\n“小霸王！”一個穿著布衣的少年看到那烈風火騎襲來，驚喜地喊出了口。\\n\\n“籲。”那小公子勒馬而立，垂首望著那布衣少年，“小餘兒，這是要上哪兒？”\\n\\n“去給我母親買點米。”布衣少年答道。\\n\\n“來，穿上我這衣服。”小公子跳下了馬，將那身軟甲套在了布衣少年的身上，隨後將一枚銀錠放在了他的手中，“你母親的病可好了些？”\\n\\n布衣少年急忙推辭：“上次多虧了你，大夫來看了幾次，已經好多了。不需要再給銀子了。”\\n\\n“拿著，給你母親再買幾服藥，燉個老母雞吃。不過你得幫我個忙，穿上這身軟甲，騎上烈馬，在這城裡兜上幾圈，越久越好！”小公子將烈風馬牽了過來，布衣少年一愣一愣地就被扶上了馬，他有些害怕地說道：“可我……不會騎馬……”\\n\\n“莫怕，抓緊韁繩！”小公子將繩子遞到了他的手裡，“烈風通人性，不會把你摔下來的，你隻要閉上眼，握緊韁繩就好了。”話剛說完，小公子就一掌拍在了馬屁股上，那烈風馬長嘶一聲，便帶著慘呼著的小餘兒衝了出去。\\n\\n小公子拍了拍手，滿意地笑了笑，隨即便走進了邊上的一座小酒樓，高聲道：“化羽姐姐，給我來杯好酒壓壓驚先！”\\n\\n“一個九歲小兒，不學好，學大人喝什麼酒？”隻見一個穿著一身白衫，美豔動人的姑娘聞聲走了出來，一巴掌就往小公子腦袋上拍去。\\n\\n小公子笑了笑：“今天早上我在爺爺的屋裡偷偷喝了杯天啟城裡皇帝賜來的桂花瓊，現在嘴巴裡還有餘味，我得趁著餘味冇有散，趕緊再多喝幾杯，不然可就浪費了。”\\n\\n“就你說話一套一套的。可今日不行，今日掌櫃的有貴客，正在裡麵商談著什麼大事，一整天都不迎客。”化羽聳了聳肩。\\n\\n小公子皺了皺眉：“貴客？”\\n\\n“是我師父。”忽然一個帶著幾分稚氣的聲音響起。\\n\\n小公子扭過頭，這纔看到大門附近的角落裡坐著一個小書童，揹著一個不小的書箱，正認認真真地翻閱著手中的一本書。小公子好奇道：“你師父是誰？”\\n\\n小書童合上了書，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嘴裡唸唸有詞：“我本謫仙人，乘風落人間。手持白玉杖，醉夢登高樓。”\\n\\n小公子一臉困惑：“你在念什麼？”\\n\\n“說了你也不懂。”小書童裝作老夫子的模樣搖了搖頭，隨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遞給了小公子，“我師父突然來訪，擾了你的興致。你方纔說桂花瓊，我師父也送了我一口，我捨不得喝，便給你吧。”\\n\\n小公子心想這小書童雖然說話古怪，但人倒大方，便接了下來，他問道：“你也愛喝酒？”\\n\\n“小白連浮三十杯，指尖浩氣響春雷。酒是好東西。”小書童搖頭晃腦地說道。\\n\\n小公子笑道：“看來你更愛讀書。”\\n\\n小書童忽然正色，打斷了他：“我隻愛讀書。”\\n\\n“有意思，小書童你叫什麼名字？”小公子冇來由地對麵前這個小書童產生了好感，雖然他們有一點很不同，小公子最煩的就是坐著讀書，但是他喜歡的是小書童所說的“隻愛”二字。\\n\\n“我叫謝宣。”小書童忽然作揖，“通報姓名是大事。請問……”\\n\\n“小公子，陳副將來了！”化羽姑娘忽然喊道。\\n\\n小公子轉過頭，便見那陳副將的馬頭已經出現在了街尾，他拍了拍書童的肩膀：“明日若未走，來鎮西侯府找我！”說完後他縱身一躍，翻上了對麵的屋簷，雖然他對練功這事很怠慢，但輕功什麼的，還是下了幾分功夫的。\\n\\n小公子踏著屋簷跑，陳副將騎著馬滿城追。\\n\\n滿城百姓該吃飯吃飯，該做活做活，似乎早已習慣了這位乾東小霸王的隔三差五便鬨一次的雞飛狗跳。隻是在長街的角落裡，一頂黑色的轎子忽然停了下來，裡麵的人輕輕地掀起了帷幕，望著那屋簷上的小公子，低聲道：“這個少年……”\\n\\n小公子轉了幾個圈，終於繞開了陳副將，自己也氣喘籲籲滿頭是汗，他忽然瞧見附近一處院落，裡麵的桂花開得格外的好，不由得來了興致，縱身一躍用儘最後力氣朝著那院落掠去，可剛踏上對麵的屋簷，卻像是撞上了一棟虛無的牆。\\n\\n“咚”的一聲，腦門被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小公子頭一暈，整個人便朝著牆下直墜而去。\\n\\n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n\\n日暮夕陽，暖黃色的日光將院落照成一片金黃，院落裡那顆巨大無比的桂花樹下襬著一張小木桌，一位白袍長鬚，仙氣臨人的老人正席地而坐，一手舉著酒杯，一手撚著那飄落而下的桂花，望著剛剛醒來的小公子，笑了笑：“醒了？”\\n\\n“我……死了？”小公子困惑道，“你是神仙？這裡是……”\\n\\n“這裡是乾東城，你的家。你在這睡了許久該回府了，不然你的父母該擔心了。”老人指了指院子角落的那處小門，“推開那道門，你就認得路了。”\\n\\n“哦，哦。”小公子站了起來，仍然覺得腦子有些暈乎乎的。\\n\\n老人笑道：“尋常人來不了我這裡，你來說明與我有些緣分，在你走之前，我有個請求，你願不願意拜我為師？”\\n\\n小公子不解：“拜你為師？你教我什麼？”\\n\\n老人伸手撚過一朵桂花，隨後往後一掂，桂花瞬間散成粉末，他再往上一彈，那些粉末，竟瞬間驚落滿樹桂花。\\n\\n“武功？”小公子惑道。\\n\\n老人不語，隻是淺笑。\\n\\n小公子轉過身聳了聳肩：“冇興趣。”\\n\\n老人依然麵帶微笑：“那緣分便隻到這裡了。”\\n\\n小公子正往門邊走去，忽然吸了吸鼻子，那滿園桂花香之中，他忽然聞到了另一個味道。\\n\\n“桃花！”小公子驚詫地轉過頭，望著那小木桌上的一盞酒，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了過去。老人會意，立刻給他倒了一杯。小公子接過酒杯一飲而儘，隨即緩緩閉上了眼。\\n\\n如今已是金秋，桂花滿城，可那個瞬間，他彷彿回到了四月，春風徐徐，滿樹桃花燦爛而開！\\n\\n他再度睜開眼，眼神中滿是欣喜：“這酒哪裡買的？”\\n\\n老人拿起酒杯，往下一倒，滿杯酒水落下，忽然化作了一朵桃花，落在了他的手中，他旋轉著那朵桃花，幽幽地說道：“我自己釀的。”\\n\\n小公子立刻長跪在地：“我拜先生為師！請先生教我釀酒！”\\n\\n老人笑了笑，伸手將手中的桃花朝上一丟，那落儘桂花的古樹再度逢春，可再度盛開的，卻是滿樹桃花！芳香滿園，盛景盛奇，他伸手拂起了地上的小公子，輕聲道。\\n\\n“好。”\\n\\n北離八公子。\\n\\n柴桑城屬潤州所轄，是整個西南道最富庶的城池，這裡豪商雲集，雅士彙聚，所以路過西南道的貴人，隻要有暇，都會來這座城轉一轉。世人有言，青州九城隻能占天下財氣八分，還有一分給了帝都天啟城，然後剩下的一分一半給了其他城池，一半則留給了柴桑城。而柴桑城最有錢的，莫屬於金錢坊顧家。\\n\\n所以他選了這裡開他的酒肆。\\n\\n這條街叫龍首街，很繁華，以及它離顧家很近。\\n\\n他開的酒肆不僅要繁華，更要路過的人都是有錢之人，這樣纔買得起他的酒。\\n\\n因為他的酒很貴，一盞二十兩銀子。\\n\\n自從那一日遇到師父，他已經學了七年的釀酒術，如今奔赴幾百裡，從乾東城趕來柴桑城，當然是對自己釀的酒有很大的自信。\\n\\n可今日，是他開張的第十三日，仍然冇有人上門。第一日，有人來問過他的酒，嫌貴走了，第二日，有個白衣書生喝了一杯，讚不絕口，說明日再來，第三日，白衣書生再也冇有來，其他的顧客也冇有出現，連問價的都冇了。甚至，一整條長街都空寂無人了，但是奇怪的是，那對門賣肉的屠夫，隔壁繡鞋的老太，從不說話的賣油郎，不遠處的小西施，依然每日砍肉、繡花、倒油、做包子，似乎冇有顧客，也影響不了他們的生活。\\n\\n他坐著門口的台階上曬著太陽，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懊惱地自言自語：“我好歹以前也是乾東城小霸王，何苦來這個倒黴地方受苦受難。”他終於忍不住，一把丟下瓜子，走到了對麵的肉鋪，看著屠夫手起刀落的巨大屠刀，麵不改色：“大哥進來喝一杯？”\\n\\n屠夫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像看一個白癡。\\n\\n“不收你錢？就當交個朋友。”他用出了自己在乾東城屢試不爽的套路，他自信隻要這人喝了他的第一杯免費的，就會想喝第二杯，第二百杯！那時候自己賺的可是大錢了。\\n\\n屠夫用一聲清脆的筒骨斷裂聲迴應了他。\\n\\n他隻能跑到了那賣油郎的鋪子，賣油郎倒是一臉笑眯眯，雖然說的話很不客氣：“滾開，彆擋住我看小西施。”\\n\\n“你有冇有聽過一句話，酒壯熊人膽，你看多久也隻是看，喝了我的酒，你就敢做了。”酒肆的小老闆循循善誘。\\n\\n“滾。”賣油郎依然一臉笑眯眯。\\n\\n“得嘞。”小老闆立刻站了起來，心中怒罵道：這要是在乾東城，我一把火燒了你這油鋪！他正無奈地回到酒肆的時候，一陣突兀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一轉頭，隻見一輛馬車衝在最前，身後還有八位騎馬穿著軟甲的侍從跟從著。前幾日剛下過雨，地上還皆是水潭，馬車速度不慢，踏起一地水花，朝前奔來。小老闆急忙往後退了幾步，害怕那濺起的泥水染濕了他的衣衫。\\n\\n“籲。”車伕一拉馬繩，在酒肆門口停了下來，他看了看酒肆的招牌，低聲念道，“東歸？”\\n\\n小老闆一笑，急忙走上前：“看你們似是從很遠的地方回來？東歸這名字好啊，很配你們，進來喝一杯？”\\n\\n車伕依然皺著眉頭看著那招牌，似乎冇有聽到對方的話，或者根本不想在意他的話，他轉過頭，掀開幕簾，對著裡麵的人輕聲說了些什麼。裡麵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話，車伕急忙下車，撐開了傘。\\n\\n然後一雙鞋就踏出了馬車，那雙鞋一塵不染，上麵用銀絲紋著一隻白鶴。\\n\\n小老闆自然識貨，一笑：“貴客？”\\n\\n隨後一身錦衣華服的男子出現在了他的眼前，男子大概是三十餘歲了，身形高大，麵容和善，隻是左邊的那一抹眉毛，卻是白色的。他望向酒肆的老闆，微微一愣，隨即恍然，笑了笑，問道：“小二？”\\n\\n小老闆的臉頓時冷了下來。\\n\\n這當然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n\\n“我是老闆。”他的語氣並不那麼和善了，他一直努力擺出一副熱情迎客的樣子，可乾東城小霸王畢竟還是小霸王。\\n\\n白眉男望向麵前的這位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的小老闆，點了點頭：“小老闆看著年紀不大，做得生意還是挺大的。”\\n\\n“生意大不大，不看酒肆門麵大不大，而是看酒好不好！”小老闆一身青衫，麵容俊秀，光看容貌的確像是該在那私塾裡苦讀詩書準備考取功名的少年郎，可是這舉手投足的氣勢，以及那總是略帶著傲氣的眼神，倒的確有種做大生意的派頭，“喝一杯，不好喝——就回家換個舌頭吧。”\\n\\n“大膽！”車伕怒道。\\n\\n白眉男揮手止住了他，隨後轉身對著那些侍從道：“反正都到了這裡了，大家進來喝一杯。”\\n\\n除了車伕冇有動以外，八位侍從都下馬踏了進來，他們似乎真的趕了很遠的路，軟甲之上儘是泥濘，如今一齊踏入了酒肆，靴上的軟泥都留在了地板上。老闆皺了皺眉，白眉男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笑了笑：“酒錢加倍。”隨即他轉頭，看到了牆上的菜譜。\\n\\n說是菜譜不合適，因為隻有酒，冇有菜。\\n\\n桑落、新豐、茱萸、鬆醪、長安、屠蘇、元正、桂花、杜康、鬆花、聲聞、般若。一共十二盞酒，一盞二十兩。\\n\\n一名侍從冷笑，伸手輕輕敲了敲桌子：“你知道桑落城最好的酒館蘭玉軒裡的月落白賣多少錢？”\\n\\n“一盞十八兩。”小老闆一臉傲然，語氣中竟是理所應當，“我這酒隻比他的好喝一點，所以我賣二十兩。”\\n\\n侍從啞然，冇料到麵前這老闆如此大言不慚，正欲開口罵上幾句，卻被白眉男伸手攔住了，白眉男依然一臉平和，他點了點頭：“那我就各來一盞。”說完後他還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了桌上，麵額上寫得很清晰，五百兩。\\n\\n“稍候。”老闆也不收那銀票，轉過身，朝著後廚走去。\\n\\n那方纔說話的侍從對白眉男低聲道：“敢情這酒肆就這老闆一個人，後廚、小二、客人都冇有。”\\n\\n“不，還有一個客人。”白眉男眼睛微微一瞥，看向了店鋪的最角落。\\n\\n那裡趴著一個人，此刻還是清晨，就彷彿已經醉得不醒人事了，他穿著一身白衣，雖然是一件不太乾淨的白衣。桌子上還靠著一杆長槍，一杆銀白色的長槍。\\n\\n侍從微微皺眉，望向白眉男。\\n\\n白眉男手輕輕地敲著桌子，低聲道：“什麼樣的新麵孔，能在龍首街開店？”\\n\\n不一會兒，小老闆就從後麵走了回來，陸陸續續地將十二盞酒放在了長桌上，每個酒壺上都刻著精緻的酒名。\\n\\n白眉男拍了拍身旁的凳子：“老闆，我們一人一盞，喝完還多了一盞，不妨坐下來一起喝？”\\n\\n小老闆隻微微猶豫了片刻，就坐了下來：“那就不推辭了。”\\n\\n白眉男那一盞長安酒推到了小老闆的麵前，老闆麵露惋惜之色：“長安酒味道綿長，最適陰冷之日來飲，客官今日不飲，可惜了。”\\n\\n白眉男笑了笑，收回了長安，又將那元正推了過去，老闆依然一臉惋惜：“元正酒澄澈甘香，適合遠行之人，你們一路奔波而來，喝一杯正好。”\\n\\n白眉男搖頭，笑容變得真摯了幾分：“老闆真是愛酒之人。這些酒，莫不是老闆自己釀的？”\\n\\n小老闆看那十二盞酒，每一盞都喜歡得厲害，終於還是接過元正酒給自己倒了一杯：“那是當然，我七歲那年，第一次喝酒，從此就醉心此道，九歲開始我拜過八個師父學釀酒，如今釀酒八載，我的酒，雖然還算不上絕品，但是也足以勝過尋常酒無數了。”\\n\\n白眉男點了點頭，雖然麵前這個老闆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酒樓老闆，可一談到酒，眼神中的那股熾烈便一覽無餘，看來是真的好酒之人。白眉男給自己倒了一杯長安酒，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n\\n隻是一口。\\n\\n那透心的寒意在瞬間消散，一股暖流從腹中湧起，瀰漫了全身，他閉上眼，感覺整個人的氣息都瞬間安穩了下來。他奔波幾百裡，是為殺人而來，一路之上不管如何平定心緒，那根弦依然是越撥越緊，可此刻終於像是有人在上麵輕輕地彈了一下，絃聲驚起的同時，也漸漸地緩了下來。\\n\\n他睜開了眼睛，長舒了一口氣，點頭道：“好酒，當賞。”\\n\\n隨著這一句落下，那些侍從們也都放下了茶杯，紛紛低聲誇讚起來，就連方纔嘲笑小老闆的那位侍從都麵露讚歎之色。\\n\\n小老闆眼睛一亮，對那白眉男說道：“哎呦，看來貴客懂酒。”\\n\\n“我此生喝過的酒中，這一盞，可排前五。”白眉男誠懇道。\\n\\n小老闆聽完這話，冇有喜色卻也冇有不滿，隻是追問道：“那你說什麼是第一？”\\n\\n“天啟城，雕樓小築，秋露白。”白眉男緩緩道。\\n\\n小老闆一愣，隨即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他驚道：“果然是貴客了，你竟然去過天啟城，還喝過秋露白？快和我說說秋露白！”\\n\\n“這麼多年，我去過很多地方，天啟城去了三次，那是集世間繁華於一身的城池，可我最能記住的，還是那一杯秋露白。好酒能品一味，然而雕樓小築的秋露白，卻能品三味。老闆若是有機會，也該去嘗一嘗。這酒的滋味說不出來，隻能品出來。”白眉男說道。\\n\\n小老闆歎了口氣：“我家裡人不讓我去天啟，我去哪兒都行，去天啟不行。”\\n\\n“老闆是桑落城人嗎？”白眉男問道。\\n\\n“不是。隻是我家裡有這一間鋪子空著，看我年紀也不小了，就派我來經營經營。”小老闆答道。\\n\\n“龍首街上的一間酒樓，還一直空著？老闆的家中，很有錢啊。”白眉男意味深長地說道。\\n\\n小老闆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儘，他雖然年紀看著不過十六七歲，但飲酒的架勢卻頗為豪邁了，是酒徒的架勢。“好酒，真是好酒啊。”他閉上了眼睛，一副沉醉其中的樣子，卻很狡猾地避開了上一個問題。\\n\\n白眉男也喝了一口酒，冇有追問下去，隻是換了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n\\n“我叫白東君。”小老闆回道。\\n\\n白眉男淡淡地應了一聲：“是個好名字。在這裡開店可遇上了什麼麻煩？我在桑落城裡還算說得上話。”\\n\\n白東君一拍桌子：“那就真的是貴客了！我就納悶了，我這地契是千真萬確，我在這裡開酒肆也是誠意經營。可纔來冇幾日，就有人來搗亂，讓我從這裡滾？你說氣不氣？”\\n\\n“然後呢？你一個人怕是應付不過來吧，還是小老闆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白眉男問道，他的每一句話都看似隨意，可卻滿是探尋。\\n\\n角落裡那個醉酒的男子忽然打了個寒顫，像是被冷風吹醒了，他撓了撓頭髮，抬起頭，隨即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伸手拿過靠在桌子上的那杆長槍，使勁地在地上頓了頓。\\n\\n這一頓之下，似乎整個酒肆都顫了一顫。\\n\\n白東君笑道：“我的酒肆，可不止我一個人。”\\n\\n那醉酒的槍客打了個酒嗝，揉了揉眼睛，厲聲道：“又有誰敢來鬨事？”\\n\\n八名侍從立刻拔出了腰間的長刀。\\n\\n白眉男眯起眼睛，細細地打量著麵前的這個槍客，他麵色蒼白，頭髮淩亂地披散在背後，用一根繩子隨意地綁了一下，典型的江湖浪客的裝扮。可細看那麵容，應該和小老闆差不多年紀，不過是個少年。隻是剛剛那一槍頓地的氣勢，怕是功力極不尋常。\\n\\n“你是咒我嗎？來我店裡的就是鬨事的？”槍客頭上被使勁地拍了一巴掌，隻見白東君已經走了過去，一掌打在了他的腦袋上，他似乎還不解氣，又踹了他一腳，“我等了十三日，終於等來一桌貴客？你要把我給打跑？你個賠錢貨！”\\n\\n槍客又打了個酒嗝，神智似乎清醒了些，他望見那一桌上擺滿了十二盞酒，眼睛一亮，一步跨了出去：“既然是貴客，分我一杯喝喝吧。”他身形極快，一步已經躍到了桌上，伸手就往最近的那盞酒伸去，離得最近的那名侍從正準備揮刀，卻見一人已經從另一邊掠出，攔在了他的身前，那人伸出一手，緊緊地按住了槍客的手。\\n\\n槍客抬頭，對上了那一抹白色的眉毛，心頭忽然一涼。\\n\\n白眉男笑了笑：“我這酒還得給人帶去，小兄弟若是想喝，我那五百兩銀票中還多了一盞的錢，不妨就送給小兄弟了。”\\n\\n槍客甩了甩頭，似乎終於酒醒了，他收回了手，輕輕揉了揉，重新走回了角落裡，繼續把頭埋在了臂彎裡，呼呼大睡起來。\\n\\n“我真該去廟裡拜一拜，來柴桑城就一直倒黴，還偏偏遇上了你這個賠錢貨！”白東君仍然不解氣地踹了一腳，可槍客的身子卻輕輕地歪了歪，巧妙地避了開去。\\n\\n白眉男依然和善地笑著，似乎並不介意，隨即便轉頭對著侍從們說道：“喝完了，走吧。”\\n\\n“是。”侍從們收回了刀，轉身走了出去。\\n\\n其中一名侍從起得最慢，似乎猶然品著那酒中滋味，身旁的另一人輕輕地推了一下他：“學正，發什麼呆啊。”\\n\\n被喚作“學正”的侍從晃了晃腦袋：“真的是好酒啊。”他對著白東君咧嘴笑了笑，隨後便也起身走了出去。\\n\\n白眉男拿過了桌上剩下的兩盞酒，也跟著走了出去。\\n\\n“貴客若有空，可要常來啊。”白東君難得遇到一位懂酒的客人，而且對方還喝過自己久仰的秋露白，自然忍不住招攬一下。\\n\\n可是白眉男卻忽然像是變了一個人，非但冇有回他的話，就連頭都冇有回一下，車伕在門開撐開了傘，白眉男將一盞酒遞給了他，帶著另一盞走進了馬車內。\\n\\n“那馬車裡還有一個人。”槍客重新把頭抬了起來，低聲說道。\\n\\n白東君點了點頭：“他剛說還多一盞酒可以給我喝的時候，我就算出來了。”\\n\\n“不必算，我們習武之人會望氣，這輛馬車的氣就不對。”槍客說道。\\n\\n白東君撇了撇嘴：“欺負我武功不好？”\\n\\n白眉男上了車，車伕拿起那盞酒，對著嘴一飲而儘，隨後看了白東君一眼，將手中的酒壺隨意地丟在了地上，然後猛地一揚鞭，衝著前方揚長而去。\\n\\n白東君看到此景，頓時怒從心起，他幾步衝到門外，拾起酒壺的碎片就朝著那車伕擲去，當下仍不解氣，破口大罵道：“我的酒給這樣的粗人喝了，真是暴殄天物！”\\n\\n那車伕卻也不回頭，隻是一甩馬鞭，竟將那碎片重新打了回來，直奔白東君而來，白東君一愣，還冇回過神來，那碎片已經被一人握在了手中。槍客嘴上叼著一根牙簽，手上掂著那塊碎片，喃喃道：“這貴客，還不如不來呢。”\\n\\n馬車之內，白眉男拿出一個白玉所製的酒杯，倒了一杯遞給了身邊的人：“不是什麼特彆的人，是一個釀酒的，年紀不大，最多不過十七，說是家裡祖上留下的鋪子，他被派來經營一下。不是柴桑人。我也試過了，武功很低。”\\n\\n“可是剛剛，我聽到了。”身旁的人緩緩開口，聲音輕盈溫柔，竟是一個年輕女子。\\n\\n“是他的一個護衛，武功不錯，但也算不得太強，至少這一條街上，就有人比他要強。”白眉男繼續說道。\\n\\n“外鄉人怎麼會有龍首街的鋪子？他叫什麼？”\\n\\n“白東君。”\\n\\n“白東君？冇聽說過這個名字，嶺南白家，和這西北道隔著千裡，也不會來趟這渾水。那就隻能算他倒黴了吧。”女子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酒杯，輕輕地啜了一口，隨後眼睛一亮，讚歎道，“好酒。”\\n\\n“的確是好酒。所以我猜測他與此事無關。因為能釀出這樣好酒的人，心思必定放不了在其他的地方。這酒醇厚上差了幾分，可是玲瓏剔透，不是心思單純的少年郎，釀不出來。”白眉男回道。\\n\\n女子將酒杯放下，上麵留下一個魅惑的朱唇印，她望著酒壺上的酒名。\\n\\n桑落。\\n\\n“桑落，桑落，柴桑殞落。好名字啊。”女子盈盈一笑。\\n\\n馬車停了下來。\\n\\n車伕掀開了幕簾：“顧府到了。”\\n\\n東歸酒肆之中，送走了這一波貴客後再次變得門庭冷落，白東君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歎了口氣：“你說我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桑落城的特彆節日，這個節日裡人們都不能出門買東西，但是賣東西的人還是要出來迎客，並且依然喜氣洋洋，好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一樣？”\\n\\n槍客和白東君一起坐在台階上，一會兒撓撓頭一會兒抓抓虱子：“哪有這麼奇怪的節日？你是覺得桑落城裡的人腦子不好嗎？”\\n\\n“那你怎麼解釋這個現象？”白東君指著對門。\\n\\n那賣肉的屠夫手起刀落，彷彿有切不完的肉，砍不斷的骨頭。\\n\\n那繡鞋的老太針上開花，花鞋上的鳥兒彷彿下一刻就要飛起來了。\\n\\n“大概是你命不好。”槍客抬起頭，不耐煩地回道。\\n\\n“對啊，我命不好。”白東君怒道，“命不好纔會淪落到和你這個不洗澡的浪客坐在這裡一起曬太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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