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歇雲散,
晨光穿透山間薄霧,灑遍藥王穀的藥圃草木。
一夜休養,經我清創處理的李若璉、馬漢等錦衣衛,高熱儘數消退,意識逐漸清明,原本劇烈的創口疼痛大幅緩解,唯有體虛乏力、皮肉隱痛,再無性命垂危之態。
朱媺娖依舊昏睡,但呼吸已然平穩綿長,額間熱度褪去,慘白的臉頰透出一絲微弱血色,斷臂創口再無膿液滲出,紅腫灼熱之勢徹底消退。
年幼的朱兆仁也安穩睡了一夜,不再驚懼顫抖,終於卸下了連日逃亡的惶恐。
宋林元帶著一中年男子,一早便趕來草堂,細細查驗眾人傷勢,目睹昨夜奇效,心中震撼難以言喻。
他行醫六十餘載,救治外傷病患無數,從未見過如此神速的退熱控毒之法。
以往醫治重傷感染之人,最少也要三五日才能穩住高熱,而我一夜之間便逆轉危局,這般醫術,早已超脫他畢生所學的認知。
“賢侄之華醫,當真神乎其技。”
宋林元放下傷者手腕,由衷讚歎,
我觀著中年男子有七分神似宋林元,於是回到:
“世伯謬讚,請問這位是?”
“這位穀中掌事,也是老朽的長子《宋應全》,平時穀中之時多數由他打理,今日特帶他來學習一二,
昨日諸多瀕危之人,賢侄一夜之間儘數穩住傷勢,高熱儘退、毒勢消解。
老朽深耕醫道半生,今日方知,治病竟有如此捷徑!”
我拱手謙遜道:
“令郎樣貌堂堂,頗有師伯之英姿啊,晚輩不過是另辟蹊徑,補古法之短板而已。
中醫古法擅長固本培元、調和陰陽、調理慢病,可針對突發創傷、外邪入侵、急性感染,起效偏緩。
晚輩所研究之華醫,專攻急症病灶,二者互補,方能儘善儘美。”
宋林元素來治學嚴謹、虛懷若穀,當即讓宋應全沏茶,拉著我落座草堂,誠心求教:
“你們二人以後便以兄弟相稱,對了,昨日你言創口有肉眼難見的邪蟲盤踞,滋生熱毒,可否細細講來?
老朽願聞其詳,以求精進醫道,救濟更多世人。”
我早有準備,當下以古人能理解的話術,拆解現代西醫基礎病理,不提及細菌、微生物等現代名詞,改用傳統醫理詞彙融彙闡釋:
“世伯,天地之間,遍佈無形穢濁邪氣,藏於水土、草木、風塵之中,肉眼不可觀。
尋常無傷之人,肌理緊密、氣血充盈,邪氣無從侵入。
一旦肌膚破損、血肉外露,此邪氣便會趁虛而入,盤踞創口肌理,啃噬新生血肉、阻滯氣血運行,淤積日久,便化為膿、化為毒,引發高熱、潰爛、腫痛。”
“古法論治,將此症歸為熱毒淤堵、氣血凝滯,一味清熱瀉火、活血化瘀,卻不知邪氣盤踞病灶深處,湯藥藥力循經絡而行,難以直達破損創口,故而治標不治本。”
我條理清晰,層層拆解,
“晚輩的華醫清創之術,便是先割除被邪氣侵蝕的腐肉,徹底清空邪氣盤踞之地,再以烈酒消毒、白布封護,隔絕外界新的邪氣侵入。
病灶既除,邪氣無存,再輔以湯藥固本,自然藥到病除,高熱不反覆。”
一番話深入淺出,完美印證了昨日的救治奇效,同時貼閤中醫整體邏輯,讓宋林元豁然開朗。
他撫著微霜的長鬚,連連頷首,眼中滿是通透之色:
“妙哉!妙哉!老朽半生困惑,今日一朝儘解!以往醫治重症外傷,屢屢清熱無效、生肌不愈,原來是未除邪根、未清病灶!此論一出,足以革新外傷治則,造福天下傷者!”
宋應全聽的也是津津有味,不住點頭認可。
說話間,幾名傷勢較輕的錦衣衛已然甦醒,掙紮著起身道謝。
他們昨日個個高熱昏沉、痛不欲生,如今除卻肢體隱痛,已然神誌清明、身心舒展,皆對我這神奇的治傷之法心生敬畏。
但我心中依舊清醒,清創隻能治標,無法徹底根除隱患。
如今眾人傷口看似平穩,可體內殘留的邪氣依舊潛藏,一旦勞累、體虛,必然再度複發潰爛。
尤其是長公主的斷臂殘口,創麵極大、肌理受損嚴重,複發感染的風險極高,若無強效祛邪解毒之藥,終究難以保全性命。
我看向宋林元,正色道:
“世伯,如今眾人危勢雖解,卻未根除隱患。
潛藏肌理的邪氣依舊未清,隨時可能複燃。
晚輩知曉穀中本草齊全、器具完備,今日想借穀中之地、藥草,煉製華醫中一種,極強的祛邪殺毒、愈創生肌秘藥,可徹底根治外傷潰爛、熱毒感染,比尋常湯藥藥膏強出百倍。”
宋林元聞言大喜,毫不猶豫應允:
“穀中百藥齊備、器具俱全,藥圃千年本草皆可取用,煉丹熬藥之爐鼎一應俱全。賢侄儘管放手施為,老朽率全穀弟子及藥童聽你調遣!”
我即刻起身,梳理青黴素的提取思路。
明末冇有無菌實驗室、精密儀器,隻能依靠最原始、最純粹的古法提純工藝,利用藥王穀溫潤潮濕、植被豐茂的天然環境,培育青黴菌,再通過過濾、沉澱、萃取、提純,製作出粗製青黴素。
雖藥效不如現代精製藥劑,但足以應對當下的外傷感染、熱毒潰爛,是亂世之中無可替代的救命神藥。
我先命藥童取來成熟青皮柑橘、腐爛青麥、潮濕鬆木,皆是極易滋生青黴的基質,再挑選穀中通風陰涼、溫潤濕潤的石室作為培育之地。
藥王穀氣候溫潤、植被清幽,無汙染、無濁氣,是天然的菌種培育場地,遠比外界亂世環境適宜。
宋林元和宋應全立於一旁,全程觀摩我的操作,眼中滿是疑惑。
他們精通萬千本草、丹藥煉製之法。
卻從未見過這般製藥方式。
不熬湯、不煉丹、不炮製,反而以腐麥、青皮、濕木培育黴斑,全然顛覆了傳統藥理認知。
“賢弟,此等黴變之物,向來視為藥毒雜質,世人皆避之不及,為何你反倒刻意培育?”
宋應全忍不住開口詢問,滿是不解。
我一邊細心擺放培育基質,一邊耐心解釋:
“宋兄,萬物皆有藥性,毒黴亦可為藥。
尋常黴變之物,雜毒叢生,自然有害。
可今日培育的青黴,卻是以毒克毒的至善靈藥。
此黴生長之時,會吐納清氣、剋製創口邪氣,能滅殺盤踞肌理的致病邪蟲,化解熱毒潰爛,是根治外傷感染的無上妙藥。”
“以黴治毒,以邪克邪?”
宋應全喃喃自語,細細思索其中醫理,瞬間恍然大悟,
“原來是陰陽製衡、善惡相剋之理!世間萬物,相生相剋,熱毒邪毒肆虐,便有清毒之黴製衡,天地大道,果真玄妙無窮!”
我繼續細緻操作,將培育好的青黴菌斑小心刮下,放入乾淨瓷罐之中,加入無菌清泉浸泡攪拌,再以多層細布反覆過濾,剔除雜質殘渣,隻留清澈濾液。
隨後以文火低溫慢熬,嚴控火候,絕不高溫煮沸,避免有效藥性流失,慢慢濃縮藥液。
整個過程繁瑣精細,耗時良久。
宋林元父子二人全程目不轉睛,而宋應全則認真觀摩記錄,將我的每一步操作、每一條醫理儘數記下。
他行醫半生,從未見過這般全新的製藥體係,摒棄本草熬煮的傳統,依托天地微生物性,取自然製衡之理,堪稱開辟醫道新境。
半日之後,一罐澄澈微黃的清液緩緩凝成,氣味清淡微苦,無尋常藥湯的厚重苦澀,卻透著一股純粹的清透藥性。
粗製青黴素藥液,終於在明末的藥王穀中,成功現世。
我取來少許藥液,先為李若璉施藥,因為他傷勢較重、曾反覆潰膿的創口,又取微量藥液兌水,讓其口服。
片刻之後,李若璉原本隱隱作痛、發癢的傷口迅速舒緩,體內燥熱之感儘數消散,通體通透舒暢。
“奇效!當真奇效!”
李若璉眼中滿是震驚,連連讚歎。
宋林元父子二人俯身觀察創口,隻見原本微微泛紅的創口,血色迅速平複,紅腫消退,肌理趨於安穩,心中震撼愈發濃烈。
三人又行至涼亭處,宋應全望著我,由衷感慨:
“賢弟之學,已然超脫古今醫道桎梏。此法若傳於天下,亂世萬千傷兵、瘡毒病患,皆可得以活命,功德無量!”
我微微搖頭,沉聲道:
“如今亂世未平,戰火不休,此藥暫且隻能救濟眼前之人,小侄準備棄醫從武,救濟斯民。
當下首要之事,便是以此藥,徹底治好長公主與一眾錦衣衛,護這大明最後一絲餘脈安穩無憂。”
宋應全楠楠自語說道:
“救濟斯民?”
“賢弟有如此誌向,老哥哥年已過不惑之年,要是再年輕幾歲,便也會隨賢弟闖蕩一番了。”
我眼前一亮,看了一眼宋應全,又看了看鬚髮皆白的宋林元,拱手說道:
“如今山河破碎,闖軍已破京城,
可是隨之而來的可能還有一場更大的浩劫,
滿清入主中原,
我中華大地勢必在滿清的殘暴統治下民不聊生,
我漢人將永遠在韃子的剝削下苟延殘喘,
可能數百年之久,
我身受崇禎帝之重托,保公主和傳國玉璽南下,
尋得救國複國之機會,現在正缺懂醫理,能治病,曉機械,通工匠等大能之士相助,請宋家助我一臂之力。”
夕陽西下,涼亭下三人的身影被拉的很長。
宋林元摸了摸發白的鬍子,細細的梳理著我剛纔的一番話,良久開口道:
“賢侄說滿清韃子入關,入主中原,可有憑證?”
我心想,這是有戲,於是趕緊答道:
“闖軍李自成隻是一群受饑捱餓的農民活不下去了纔會揭竿而起,胸無大誌,洗劫一番便會遠去,但是滿清窺視我華夏大地幾十年,現已曆三世,從努爾哈赤到皇太極,無不對我大明虎視眈眈,且滿清韃子尚武,八旗製度完善,我大明官軍尚難匹敵,又豈是這些農民軍能戰勝的?”
宋林元眼睛微眯,好似在心裡盤算著我說的話,隨即開口說道:
“賢侄所說有幾分把握?”
我篤定的說道:“十分,我有十成的把握未來快則一月,慢則二個月,滿清韃子必定入關。”
宋林元眉毛緊皺說道:
“如若真如賢侄所說,那滿清入關之時,便是我宋家出山之時。”
我則一聲哀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