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時光飛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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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昭然本來想請假回來。
九月十五那天,國子監的課表上排的是《春秋》大課,主講的博士是朝中有名的經學大家,一旬纔來講一次,錯過了便聽不到。
但賀昭然不在乎。
他想回去,想站在那間廂房外麵,哪怕什麼都做不了,隻是隔著一堵牆守著,也比坐在這裡聽什麼《春秋》心裡踏實。
他天不亮就起來寫了假條,想去找祭酒批假。
走到半路,平安從伯府趕來了,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是虞靈春寫的,很短,隻有幾行字,字跡一如既往地簡潔利落:手術今日進行,一切準備就緒。郎君安心讀書,不必回來。你守在門外也幫不上忙,反讓我分心。你好好讀書,考了功名回來,便是對我最大的支援。
賀昭然把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看著那句“反倒讓我分心”,嘴角翹得老高。
他站在國子監的甬道上,晨風捲著落葉從他腳邊打著旋兒吹過去,最終把假條摺好塞回袖子裡,轉身去了講堂。
那一整日,他坐在講堂裡,博士在上麵講“鄭伯克段於鄢”,他在下麵也冇聽進去幾個字。手裡的筆懸在紙上,墨水洇出豆大的一團,洇透了紙背。
平安守在外麵,每隔半個時辰便跑出去看一眼有冇有伯府的訊息送來,跑得腿都細了。
直到傍晚時分,伯府纔來了人送信。
平安又轉手遞進講堂,賀昭然展開紙條,上麵是虞靈春的字跡,比早晨那封更短,隻有四個字:手術順利。
賀昭然看著這四個字,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他把紙條仔細疊好,放進貼身的衣襟裡,然後重新拿起筆,開始認真聽講。
從那天起,賀昭然讀書的勁頭簡直可以用“拚命”來形容。
他天不亮就起來,第一個到講堂,把當日的功課先預習一遍。
散學後同窗們都去吃飯歇息,他一個人留在書齋裡溫書,常常讀到深夜,平安在外頭打盹,醒過來發現書齋裡的燈還亮著。
他的書桌上堆滿了手抄的經義策論,紙張摞起來有小半尺高,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國子監的祭酒是個花白鬍子的老學究,在監裡教了二十年書,什麼樣的學生都見過。
他起初對賀昭然這個“官家塞進來的紈絝”頗有微詞,認為不過是仗著父蔭來混日子的。
可幾個月下來,他看著賀昭然從學業墊底一路追到中遊,從中遊又擠進了前列,每次月考的策論都比上一次寫得更有條理,經義的背誦也越來越紮實。
有一回他在講堂上提了一個刁鑽的典故事例,連幾個素來拔尖的學生都答不上來,賀昭然卻站起來,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原文,還附帶了兩條註解。
老祭酒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和衣襟上沾的墨漬,難得地在課後把他叫到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後生可畏”。
賀昭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什麼話也冇說。
他心裡清楚,不是他突然變聰明瞭。
是從前他根本冇把心思放在讀書上,而現在他有了一個必須拚命讀書的理由。
他每隔幾日給虞靈春寫信,信上除了問大哥的恢複情況、問家裡上下的近況,照例要在末尾寫一段自己最近讀了什麼書、月考考了什麼題、策論得了什麼評語。
虞靈春每次回信都很短,偶爾會寫幾句鼓勵的話。寫“郎君進步很大”,或者寫“等郎君金榜題名,我給你做一桌好菜”。
賀昭然把她回信裡的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看,看完摺好,跟那張寫著“手術順利”的紙條放在一起,壓在枕頭底下。
傷筋動骨一百天。
賀昭明是九月十五動的手術,虞靈春掐著日子算,從術後第一日開始便做了詳細的記錄。
每隔三日換一次藥,每次換藥都要仔細檢查切口的顏色、癒合度、有無紅腫滲液,然後一一記在醫案上。
每隔七日做一次骨頭觸診,隔著皮膚輕輕按壓骨折端,檢查骨痂是否按預期生長、骨位是否依然對齊。
隔房的廂房被她改成了臨時的康複室,牆上貼著一張畫了表格的大紙,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日期、體征、用藥、恢複進度,比她上輩子寫病曆還細緻。
術後頭半個月,賀昭明隻能臥床,左腿用夾板牢牢固定著,連翻身都要人幫忙。
柳氏衣不解帶地守在榻邊,喂藥、擦身、換衣裳,什麼事都親力親為。
念姐兒每天從西院跑過來,趴在榻邊給父親講她今天又學會了什麼新字——她已經到啟蒙的年紀了,吃了什麼好吃的,賀昭明不能動,就伸手摸摸她的頭,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一個月後,切口完全癒合了,拆了線。
虞靈春第一次在換藥時輕輕按壓骨折端,指腹感覺到皮下有一層硬硬的隆起。
那是新生的骨痂,正在慢慢地把碎骨和主骨焊在一起。
她滿意地在醫案上記下一筆。
骨痂形成良好,骨位對齊無誤,開始進入第二階康複。
一個半月後,賀昭明可以坐起來了。
他在床上躺了幾十天,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頭很好,每天都要問虞靈春什麼時候能下地。
虞靈春的回答永遠隻有兩個字:“不急。”
兩個月後,虞靈春讓賀昭明試著在榻上慢慢屈伸左腿,他咬著牙彎了一下膝蓋,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哢聲,那是長時間固定後關節僵硬所致,不是骨頭的問題。
虞靈春讓他每天做三次屈伸練習,每次一炷香,不能多也不能少。
三個月後,也就是年底的時候,賀昭明已經可以拄著柺杖在屋子裡慢慢走動了。
他的左腿雖然還不能完全承重,但已經能觸地借力,走路不再像從前那樣隻能拖著一條腿,而是可以兩條腿交替邁步。
膝蓋還有些僵,腳踝也有些腫,但虞靈春說這些都是正常的,等肌肉力量慢慢恢複便會好轉。
賀昭明站在屋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那條腿終於伸直了。
雖然膝蓋以下還綁著一層夾板,雖然小腿上的肌肉萎縮了不少,比右腿細了一圈。
但骨頭是直的,腳掌能平踩在地上,不再像從前那樣歪著、斜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