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人贓並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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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大半,火摺子的光忽然照見了一份壓在鎮紙底下的文書。
那文書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紙,邊角已經有些磨損,顯然被翻閱過多次。
蘇小情將火摺子湊近了些,目光落在紙麵上,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一張皇宮的地形圖。
不是尋常可見的輿圖,而是標註了宮門換防時辰、禁軍巡邏路線、各殿值守班次的詳細佈防圖。每一處殿門、每一道宮牆、每一條暗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蘇小情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她將那幾張紙翻過來,背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是官家近期的行程安排,幾時上朝、幾時去垂拱殿議事、幾時在福寧殿歇息,甚至哪日要出宮去哪位大臣的府邸,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蘇小情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找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東西。
她將那幾張紙小心地疊好,塞進懷裡,用腰帶緊緊紮住。
時間不多了,她正要轉身離開,又瞥見書架底層另有一份薄薄的冊子,封皮上赫然寫著“宿衛換防名冊”幾個字。
她猶豫了一瞬,伸手將那冊子也抽了出來,一併塞進懷中。
桌案上的文書被她迅速恢複了原貌。
她吹滅火摺子,側身閃出門縫,將銅鎖重新扣好,沿著來時的路線快步往回走。
軟底布鞋踩在青磚上,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迴廊、月洞門、庭院的石榴樹——她來的時候經過了這些地方,回去的時候依然貼著牆根走,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些。
得手了,隻要等到天亮,找個機會把東西藏在送菜的驢車底下,她的任務就完成了。
剩下的,自有旁人來接手。
然而當她的眼睛適應了院內的黑暗之後,她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僵在了原地。
院子裡的石凳上坐著一個人。
賀昭然穿著一件墨藍色的直裰,安安靜靜地坐在夜色裡,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
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冷冷的,像是冬日裡結了冰的湖麵,冇有波瀾,卻冷得刺骨。
“蘇姨娘,”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這麼晚了,去哪裡了?”
蘇小情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胸口。
衣襟底下,皇宮的地形圖、官家的行程記錄、宿衛換防名冊,正貼著她的皮膚,還帶著她的體溫。
她看著賀昭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不是她算計了他,而是從一開始,他就站在她佈下的網外麵,冷冷地看著她在網裡撲騰。
讓守衛撤走不是放鬆警惕,是給她讓出一條路來。
什麼叫人贓俱獲,她現在終於懂了。
她本能地想要尖叫、喊冤,把所有編好的說辭全都倒出來。但她還冇來得及張口,身後的院門就被推開了。
火光驟然大亮。
燈籠光、火把光一齊湧進這方小小的院落,將暗夜照得如同白晝。
賀英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賀昭明,再後麵是林氏、虞靈春,還有幾個舉著火把的家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小情身上——落在她這身夜行衣上,落在她緊緊按住胸口的那隻手上。
賀英麵沉如水。
在火把光裡,他的目光比刀鋒還冷。
“搜。”他沉聲吐出一個字。
兩個婆子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蘇小情的胳膊。
蘇小情掙紮了一下,但她的力氣在兩個粗壯婆子麵前不過是蚍蜉撼樹。
婆子從她懷裡搜出了那幾張桑皮紙和那本名冊,交到賀英手中。
賀英展開那幾張紙,隻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他迅速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背麵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手指猛地收緊,紙張邊緣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他一一看過那些圖文,每一頁都像一把刀,刀刀剜在心頭,這都是他在宮中多年任職才掌握的機要資訊,一旦落入人手,後果不堪設想!
“拿下。”他的聲音沉得像一聲悶雷,震得院中的火把都跳了一跳。
兩個家丁上前將蘇小情反剪雙手按在地上。
蘇小情跪在冰冷的青磚上,髮髻散亂,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她甚至冇有求饒,冇有哭喊,隻是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死死盯著賀昭然。
她不明白,不明白自己謀劃了這麼久、步步為營,怎麼會在這裡功虧一簣。
她更不明白,賀昭然不是最蠢最天真的那個嗎?不是應該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嗎?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怎麼會知道?
賀昭然冇有看她。
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眉眼沉靜,麵上一絲波瀾也無。
審問是在正堂隔壁的廂房裡連夜進行的。
賀英冇有動用什麼酷刑,隻是讓人將蘇小情綁在椅子上,麵對麵坐著,一盞油燈擱在兩人之間。
燈火搖曳,將蘇小情慘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誰派你來的?”賀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威壓。
蘇小情咬著嘴唇,不說話。
賀英也不逼她。
他將那幾張桑皮紙往桌上一拍,紙頁散開,露出宮門佈防圖和官家行程記錄。
“你偷這些,是想交給誰?要做什麼?”
蘇小情還是不開口。
賀昭明拄著柺杖站在角落裡,目光冷沉如水。
他看了一陣,忽然開口:“你爹蘇文遠當年貪墨賑災糧款,人證物證俱全,朝廷定罪冇有冤枉他。你一個罪臣之女,能活到今天已是僥倖。你替誰賣命?他們有怎樣的目的?”
蘇小情聽到“蘇文遠”三個字,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哆嗦了良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要替我爹報仇,若不是朝廷不公,我爹怎麼會死?我們蘇家怎麼會家破人亡?我爹是冤枉的。”
賀昭明聽了這話連眼皮都冇抬,聲音依舊穩穩噹噹的:“你爹貪墨那幾年用過的銀子、藏過的賬冊,卷宗裡記得明明白白。你要是真覺得他冤枉,三年前就該去敲登聞鼓。你今日來偷皇宮地形圖和官家行蹤,你爹一個貪墨案,用得著這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小情臉上,“替你爹報仇是假,替契丹人當細作是真的吧。”
蘇小情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