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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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湖上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湖麵染成一片金紅色,荷花在晚霞裡顯得格外溫柔。
念姐兒睡醒了,揉著眼睛趴在賀昭然肩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賀昭然也不嫌棄,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穩穩噹噹地把她抱下了船。
虞靈春站在碼頭上,晚風吹著她的裙襬輕輕擺動。
她回頭看了一眼湖麵上的夕陽,眼睛彎彎的,心情很好。
“春娘,”賀昭然走到她身邊,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隨口一問,“下次你想出來逛,叫我。”
虞靈春看了他一眼,笑著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並肩往馬車那邊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
他們不知道的是,碼頭對岸的柳樹下,站著一個人。
喜兒提著個竹籃,假裝是來湖邊洗衣裳的。
她遠遠地看著畫舫靠岸,看著賀昭然抱著念姐兒走下船,看著虞靈春站在晚霞裡笑,看著兩人並肩走在石板路上,影子交疊在一起。
喜兒放下竹籃,快步跑回了窄巷。
蘇小情聽完喜兒的稟報,手裡的茶盞摔在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淌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喜兒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大氣都不敢出。
“他陪她去遊湖?”蘇小情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他停了銀子,也不去翠雲閣了,就是為了陪她遊湖?”
她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裙襬掃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一會兒是憤怒,一會兒是恐懼,一會兒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她咬著牙,指甲掐進了掌心:“一定是他那新婚妻子管住了他。”
她原本以為賀昭然這樣的紈絝子弟,絕不喜歡家裡定的親事。
況且賀昭然之前都親口說了,不喜歡大家閨秀。
如今竟然跟那新婚妻子一起出門遊湖,難道他喜歡上他的妻子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娘子,”喜兒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咱們怎麼辦?要不要先把租錢交了?房東催了好幾天了……”
“閉嘴!”蘇小情厲聲打斷她,把妝台上的胭脂盒掃到了地上,胭脂灑了一地,紅豔豔的,像血。
喜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蘇小情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花了那麼多心思,費了那麼大功夫,好不容易纔讓賀昭然把她當成自己的責任。
那個虞靈春算什麼?一個六品小官的女兒,她不過就是命好,嫁進了伯府,當了少夫人。
可她蘇小情呢?她什麼都冇有了。
爹死了,家冇了,清白的身子也冇了,淪落風塵這麼多年,她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賀昭然是她最後的賭注。
她不能輸。
蘇小情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理了理鬢角,臉上的狂躁一點一點地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喜兒,”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去給我找一件最素的衣裳,明天,我去伯府。”
第二日清晨,定山伯府大門口。
太陽剛升起來,門前的大街上已經有了不少行人。
挑著擔子的貨郎、挎著籃子的婦人、趕著驢車的小販,來來往往的,正是熱鬨的時候。
蘇小情站在伯府門前的石階下,穿著一件素白的粗布衫子,頭髮用一根白布條隨意紮著,臉上冇有半點脂粉,嘴脣乾裂發白,眼眶紅腫,像是哭了很久。
她整個人搖搖欲墜地站在那裡,單薄得像一張紙片,風一吹就要倒。
喜兒站在她身後,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求求你們,讓我進去!”蘇小情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腔,朝著門口的兩個家丁喊道,“我要見賀昭然!他不能這麼對我!”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門口的行人漸漸圍了過來,三三兩兩地站在街對麵,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姑娘,你在這兒鬨什麼?”一個家丁上前攔住她,壓低聲音道,“這是伯府,不是你鬨事的地方。”
“我不是鬨事!”蘇小情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石階上,“我肚子裡懷了賀昭然的孩子!他不能這麼對我!他養了我這麼久,說好了會照顧我的,現在說不管就不管了!我一個弱女子,無親無故的,你讓我怎麼活?”
她說著,膝蓋一彎,直接跪在了石階上。
那一聲“咚”的悶響,像是骨頭磕在了石頭上,聽得圍觀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人群裡炸開了鍋。
“懷了孩子?賀小衙內的?”
“我的天,這不是蘇小情嗎?那個翠雲閣的蘇小情!”
“她不是被賀小衙內養在外頭嗎?聽說之前還跟臨川小侯爺鬨過一場,怎麼現在跑到伯府門口來了?”
“你看看她哭得多傷心,肚子裡還懷了孩子,這賀小衙內也太不是東西了!”
“嘁,他本來就是個紈絝,這種事乾得還少嗎?”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議論聲越來越大。
有人在搖頭歎息,有人在指指點點,還有幾個閒漢擠到最前麵,伸長了脖子看熱鬨,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家丁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朝另一個家丁使了個眼色,那人匆匆跑進府裡報信去了。
不多時,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賀昭然大步走了出來。
他本來是在書房裡讀書的,平安跑進來通報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現在他站在門口,看著跪在石階上哭得梨花帶雨的蘇小情,看著外麵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心裡頭像是被人塞了一塊冰,又冷又硬。
原來,這就是蘇小情的下一步嗎?
怎麼會有女子,情願以自己的清白和名聲做代價?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小情抬起頭來,看見他,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膝行著往前挪了兩步,伸手去抓他的衣襬,聲音淒厲得像是撕破了喉嚨:“郎君!您不能不要我啊!我肚子裡懷了您的孩子,您不能丟下我們娘倆不管!”
賀昭然的腦子“嗡”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