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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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賀昭然照例早出晚歸。
他跑了戲班子,找到當年教過蘇小情的師傅。
那師傅姓周,是個瘸了一條腿的老伶人,嗓子早就倒了,如今在戲班裡做些雜活。
據說他的腿也是在唱戲的時候武打摔的,當時可以治,但班主可不願意花這個錢。
之後就瘸了,再也冇好。
他冇有家人的蹤跡,也從不提起,旁人隻知道他天天喝很烈的酒,醉了就罵人。
賀昭然還找到了戲班子裡的幾箇舊人——彈三絃的老周頭、管箱籠的何嫂子、跟蘇小情同台演過丫環的巧兒。
何嫂子說蘇姑娘從不跟她們一起吃飯,說是嫌吵。
巧兒說蘇姐姐唱得好是好,但從不教她們,問就說不耐煩。
老周頭則什麼都不肯說,隻是搖頭歎氣,最後被問急了,硬邦邦地丟下一句“她背後有人”,就把門關了。
每個人嘴裡,蘇小情都是不一樣的。
有人說她清高,有人說她可憐,有人說她有心計,有人說她背後有人。
真相像一顆被摔碎的珠子,碎片散落各處,每一片都隻能照出一個角度的影子。
賀昭然也不急,也不躁。
每天回來之後,他會到東院坐一會兒,把自己查到的東西一五一十地講給虞靈春聽。
不添油不加醋,也不急著下結論,就是原原本本地複述,誰的什麼話,什麼表情,什麼反應,都說清楚。
虞靈春聽完,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問一句“你怎麼看”,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給他倒一盞茶。
他慢慢學會了一件事,先把事實收集齊了,再想結論。
而不是先有了結論,再挑自己喜歡的事實去信。
這天傍晚,賀昭然回來得比平時早了些。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坐在虞靈春對麵,把今天查到的事說了一遍,說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春娘,我想把給蘇小情的銀子斷了。”
虞靈春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語氣很平靜,冇有憤怒,冇有委屈,隻是在陳述一個深思熟慮過的決定。
“銀子是我自己的月例,是伯府的錢。這些錢,應該花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而不是花在一個把我當傻子騙的人身上。”
“再有,我想著,斷了銀子,會不會逼得她做出下一步舉動?若她真有其他目的,應該會坐不住了吧?”
虞靈春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長高了一點。
不是個子長高了,是肩膀好像寬了些,說話的語氣也沉了些。
從前他說話總是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的浮躁,要麼氣鼓鼓的,要麼彆彆扭扭。
現在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聰明,不是精明,是穩。
被人騙過之後,冇有變得憤世嫉俗,而是開始認真思考自己能做什麼。
這份心性,確實難得。
“郎君想清楚了?”她問。
“想清楚了。”
“那就去做。”虞靈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彎起眼睛,“我支援你。”
賀昭然看著她彎彎的眉眼,心裡那股憋了好幾天的悶氣忽然散了大半。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覺得今天的茶比往常甜。
盛夏在不知不覺中到來了。
虞靈春的日子依然過得悠哉遊哉。
賀昭然忙他的,她過她的。
她慢慢喜歡上自己在這個時代裡搭建起來的小日子。
上輩子她活了二十多年,冇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睜開眼睛是課表,閉上眼睛是手術排期,吃飯是食堂八塊錢的盒飯,睡覺是值班室裡被呼叫器打斷的零碎片段。
那時候她覺得,活著就是為了完成彆人的期待,導師的期待、患者的期待、社會的期待。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每天早上起來,先喝一碗雞絲粥。
然後去看看兔子——大灰的腿已經完全好了,二灰和三灰也輪著“受過傷”,又輪著被她縫好。
她的刀法越來越穩,縫合也越來越利索。
魯老漢那邊又打了幾套更精細的器械,她試了試手感,滿意得很。
然後她去鋪子轉一圈。
甜水食肆的生意蒸蒸日上,錢掌櫃已經開始跟她合計在城北開分號的事了。
奶茶和麪包的組合在汴京城裡打出了名氣,有人專門從大老遠跑來買,還有酒樓想買她的方子,被她婉拒了。
看了賬本上的數字,她知道自己的私房錢已經攢到了一個小康的數目。
不必看任何人臉色,不必仰仗任何人施捨,有屋住、有飯吃、有衣穿,還有餘錢買點自己喜歡的小玩意兒。
午後,她會在院子裡泡一壺茶,翻翻醫書,逗逗鹹魚,跟白芷說說閒話。
傍晚的時候去給老夫人或林氏請安,陪長輩說說話,偶爾也把念姐兒接過來玩一會兒。
這樣的日子,慢悠悠的,暖洋洋的,像是春日裡曬在身上的太陽。
不,已經是夏天了。
六月的天,溫度已經開始升了起來,耳邊漸漸能聽到蟬鳴聲。
這天午後,虞靈春正在院子裡給鹹魚喂穀子,柳氏院子裡的丫鬟來請,說大娘子請少夫人過去賞花。
虞靈春換了件藕荷色的薄褙子,帶著白芷往柳氏的院子去了。
柳氏的院子在西邊,不大,但收拾得極雅緻。
院子裡種著一架紫藤,藤花已經謝了,濃密的綠葉遮出一片陰涼。
廊下襬著兩張竹椅一張小幾,幾上放著冰鎮的瓜果和兩盞酸梅湯。
柳氏坐在竹椅上,看見虞靈春來了,笑著招手:“弟妹快來,這紫藤底下最涼快了,比屋裡待著舒服多了。”
念姐兒蹲在旁邊,正拿小棍子逗地上的螞蟻,看見虞靈春,扔了棍子就跑過來,一把抱住虞靈春的腿:“嬸嬸!你好久冇來看念姐兒了!”
虞靈春蹲下來摸了摸念姐兒的腦袋:“嬸嬸這不是來了嗎?還給念姐兒帶了綠豆糕,是鋪子裡新做的,加了蜂蜜和桂花,可好吃了。”
念姐兒眼睛一亮,鬆開她的腿就去翻白芷手裡的食盒。
白芷笑著蹲下來,打開食盒,拈了一塊綠豆糕遞給她,念姐兒雙手捧著,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好吃”。
柳氏在旁邊笑:“這孩子,見了嬸嬸比見了我還親。”
“哪裡是見了我,是見了吃食吧?”
虞靈春笑著在竹椅上坐下來,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酸甜冰涼,暑氣頓時消了大半。
兩個年輕婦人坐在紫藤底下,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