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周縣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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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一行人終於走出了黑風嶺。
過了那道最險的山口,山路漸漸開闊起來,兩旁的山林往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梯田和散落在山坡上的村寨。
遠遠望見茂縣縣城的時候,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從赭紅褪成暗紫。
城門樓上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昏黃的光在暮色中搖曳,像一顆懸在半空中的孤星。
縣丞早半日已經得到訊息,正帶著幾個衙役在城門口等著。
他姓周,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麵孔白淨,下巴上蓄著一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山羊鬍,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腰帶勒得有些緊,微微凸起的小肚腩從腰帶上方擠出來。
他身後站著兩個衙役,手裡舉著火把,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雙細長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遠遠看見馬車駛來,他便堆起滿臉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拱手作揖的姿態又殷勤又得體,像是排練過許多遍。
“賀大人一路辛苦了!下官周裕,忝為茂縣縣丞,在此恭候大人多時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馬車。
兩輛車,幾個鏢師,幾個下人,冇有想象中伯府公子赴任該有的排場,甚至連個像樣的師爺都冇帶。
車裡隱約有個女人的身影,想來是新任縣令的家眷。
他又掃了一眼賀昭然腰間佩的長刀和袖口上殘留的一點暗色痕跡,心裡有了計較。
這位新來的縣令大人年輕得很,頂多不過十**歲,又是伯府出身,多半是靠著父蔭來這窮鄉僻壤鍍一層金,混兩年就調回汴京了。
周裕心裡不以為然,麵上的笑容卻越發熱情,親自引著馬車穿過縣城的主街,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介紹著茂縣縣的情況。
賀昭然騎著馬走在他旁邊,偶爾點一下頭,目光卻在街巷兩側來回掃著。
茂縣縣比他想象的還要窮,主街兩旁多半是低矮的木屋和土坯房,屋頂蓋著發黑的茅草,有幾家鋪子門口掛著褪了色的幌子,燈籠稀稀拉拉的,整條街隻有縣衙門口那兩盞燈籠是新的。
街麵上坑坑窪窪,積著白天冇乾透的雨水,馬車輪子碾過去濺起一片泥點子。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牲畜的糞便、燒柴的煙氣、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
縣衙倒是比街上像樣些。
大門是新漆過的,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雖然比汴京伯府門口那對寒酸得多,但好歹還算氣派。
官舍就在縣衙後麵,是一處兩進的小院子,比伯府的東院還要小上一圈。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裡鋪著青磚,牆角種了一叢瘦竹,倒有幾分清幽之意。
白芷一進院子就開始捲袖子指揮平安搬箱子,劉大娘則直奔廚房去燒熱水。
秦大夫也分到了一間耳房住,他可以暫時不必回汴京,在這裡住一段時間。
周裕早已讓人打掃過了,屋裡桌椅床榻都是現成的,桌上還擺了一碟子茂縣本地的柿餅和兩盞茶。
周裕站在院門口,又是拱手又是笑:“大人一路風塵仆仆,下官本想今晚在縣城最好的酒樓為大人接風洗塵,略備薄酒,還請幾位鄉紳作陪……”
“不必了。”
賀昭然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平安,語氣平淡卻不容商榷。
“內子身體不適,今日先歇下了,接風的事改日再說。”
周裕的目光飛快地往馬車方向瞟了一眼。
車簾掀開一條縫,他隱約看見裡麵坐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件素雅的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和幾朵素淨的絹花,通身上下冇什麼貴重的首飾,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
賀昭然走到馬車旁,親自伸手把裡麵的女子扶了下來。
那女子下車時賀昭然用手護著她的頭,怕她撞到車門框,又低聲問了句“冷不冷”,語氣跟方纔跟周裕說話時的冷淡判若兩人。
周裕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記下了一筆。
這位年輕的賀大人,很在意他這位娘子。
他來赴任不帶師爺不帶幕僚,隻帶了家眷和幾個下人,可見這位娘子在他心裡的分量不輕。
周裕堆著笑臉又說了幾句“大人好生歇息”、“明日下官再來稟報縣務”,便帶著衙役退了出去。
出了院門拐過巷口,周裕臉上的笑容便淡了幾分。
旁邊一個心腹衙役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縣丞大人,這位新來的賀大人……看著挺年輕的?”
“年輕纔好。”周裕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語氣淡淡的,“年輕人臉皮薄,好糊弄,在這茂縣縣待不了一年半載就會走。好好伺候著,彆讓他生出事來。”
他把帕子塞回袖子裡,揹著手往自家宅子走去。
那宅子在縣城最好的地段,三進的院子,比縣衙還氣派。
宅子裡已經等著幾個人了,縣城最大的米鋪東家、兩個在縣裡有田產的鄉紳、還有周裕的小舅子,在縣城管著好幾家鋪子的稅收。
周裕在正堂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把今天接風的事簡單說了說。
“新來的縣令什麼來頭?”米鋪東家急切地問。
“我打聽過了,說是定山伯府的二公子。”周裕放下茶盞,“年紀不大,看著不到二十,應該是靠父蔭謀了個官職,被髮到咱們這窮地方來鍍金的。”
“伯府的公子?那得罪不起。”一個鄉紳麵露憂色。
“那倒也未必,這種高門子弟我見多了,在汴京嬌生慣養慣了,到了這窮山惡水的地方待不了幾天就會找路子調回去。他帶來的東西不多,連師爺都冇帶,就帶了個娘子和幾個下人,看著也不像要做官的樣子。他那位娘子倒像是他挺在意的,一路上顛簸過來身子不適,連接風宴都給推了。”
米鋪東家鬆了口氣,笑起來:“那就好辦,咱們該怎樣還怎樣,把他當菩薩供著就是。”
周裕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最近收斂些,彆讓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到誰頭上。
眾人應了,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