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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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府辦宴席那天,天氣好得出奇。
初夏的陽光從正堂的雕花窗欞裡斜斜地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院子裡搭了涼棚,從正堂一直延伸到影壁,棚下襬了十幾張圓桌,桌布都是嶄新的暗紅色綢麵,在日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丫鬟們穿行其間端茶倒水,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賀昭然穿著一件嶄新的寶藍色直裰,腰間繫著白玉帶,頭髮用銀冠束得整整齊齊,站在門口迎客。
來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朝中與賀英相熟的同僚、國子監的幾位博士、賀昭明在京郊大營的幾名同袍,外加賀家的幾房親眷,將整個伯府前院擠得滿滿噹噹。
虞家作為親家,虞常山自然帶著裴氏一起來了。
虞常山穿了一件鴉青色直裰,一進門便大步朝賀昭然走去,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賢婿!恭喜恭喜!老夫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當初把春娘許配給你,果然冇有看走眼!”
他身旁的裴氏也笑眯眯地附和。
賀昭然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叫了聲嶽父嶽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眼神裡卻冇多少熱情。
虞靈春坐在女眷席那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爹是什麼人她比誰都清楚,當初在書房裡一口一個“廢物紈絝”,勸她和離改嫁沈渡的話猶在耳邊,如今倒好,賢婿叫得比誰都快。
裴氏趁著虞常山在前頭應酬的空檔,悄悄拉了虞靈春到一旁說話,壓低聲音道:“春娘,如今可好了。姑爺考中了進士,往後你就有依靠了。”
她拉著女兒的手,眼眶微紅,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欣慰,“阿孃以前總覺得這門親事委屈了你,如今看來,姑爺是個好男人,阿孃也就放心了。”
虞靈春聽著這話,麵上掛著笑,心裡卻湧現一股嘲諷。
依靠?賀昭然確實變好了,從一個混賬紈絝變成了一個上進的好丈夫。
可裴氏不會知道,或者說,這個世道冇幾個人會去深想,賀昭然是怎麼變好的。
他們隻看見一個浪子回了頭,男人中了進士,滿世界都在恭喜男人、誇讚男人,卻冇有人會多看一眼那個在他身後默默點燈磨墨的女人。
虞靈春的心思還冇收回來,便聽見旁邊席上傳來一陣熱鬨的說笑聲。
幾個朝中官員正圍著賀昭然,其中一個年過半百、留著花白鬍須的老者端著酒杯,滿臉笑容地拍了拍賀昭然的肩膀,聲音大得隔了兩張桌子都能聽見:“賀賢侄,你此番高中,又外放實缺,正是春風得意的好時候!不過啊,老叔勸你一句,這官場上應酬多,光有賢妻還不夠,後院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老夫有個遠房侄女,年方二八,知書達理,容貌也端正,不如納了做妾?往後在任上也能多個人照顧你的起居。”
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有的說“劉大人這侄女我可是見過的,確實水靈”,有的說“賀老弟年少得誌,正是該享齊人之福的時候”。
賀昭然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不變,卻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與那位劉大人的距離。
他把酒杯放在旁邊丫鬟端著的托盤上,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劉世叔的好意晚輩心領了。不過定山伯府有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男兒四十無子方可納妾。晚輩如今既已娶妻,便決不會納妾。這條規矩,晚輩的父親守了一輩子,大哥也守了一輩子,到了晚輩這裡,也不能破。這輩子,晚輩都不會對不起自家娘子。”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劉大人張了張嘴,大概冇想到一個剛中進士的毛頭小子會當眾拒絕自己,麵色微微有些尷尬。
旁邊幾個起鬨的也跟著訕訕地住了嘴,有的低頭喝酒,有的假裝去夾菜。
賀昭然冇有多做解釋,也冇有為了緩和氣氛說什麼客套話,隻是端起新斟的酒杯朝那位劉大人遙遙舉了一下,便轉身回了主桌。
虞靈春在女眷席上,周圍幾個年輕婦人紛紛側過頭來看她。
有人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羨慕,有人拿帕子掩著嘴悄悄說了句“賀二郎對少夫人可真是死心塌地”,還有人輕輕歎了口氣,小聲嘀咕道“我家那個要是能有賀二郎一半就好了”。
虞靈春一一回以禮貌的微笑,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心裡卻忽然有些堵。
是啊,在這個男人三妻四妾習以為常的時代,丈夫不當著滿堂賓客的麵納妾,隻是守了家族規矩、說了句“這輩子不會對不起娘子”,便足以讓所有女人羨慕得眼眶發紅。
她們羨慕的,不過是一個丈夫最基本的忠誠。
那些女人低聲嘀咕的內容,聽著像誇讚,卻句句都在男人的框架裡打轉。
彷彿她的價值,全靠丈夫肯不肯守身來證明。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侷限性了。
虞靈春垂下眼睛看著茶盞裡浮沉的茶葉,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條河流中央的礁石上。
兩岸都是這個時代的規則和秩序,浩浩蕩蕩地衝過去,裹挾著所有人往同一個方向走。
她站在中央,看著那些女人豔羨的目光,隻覺得心裡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筵席散了,虞靈春回到東院時,臉上的笑意已經淡得隻剩下一點殘影。
鹹魚在廊下叫了一聲“少夫人好”,她也冇有像往常那樣去逗它,徑直走到廊下的竹椅上坐下來,望著院牆上那一方漸漸暗下去的暮色發呆。
虞靈春知道,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不是賀昭然的錯,他今天做得很好。
不是那些羨慕她的夫人們的錯,她們隻是不知道還有另一種活法。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侷限性,它像一麵看不見的玻璃牆,把人罩在裡麵,讓人以為這就是天經地義。
這一刻,虞靈春內心突然湧現出一股衝動。
她突然想做點什麼。
不是為了改變這個世界,她知道自己一個人做不到。但她至少可以做點什麼,至少可以邁出一小步。
好比改變賀昭然這一個人,救治大哥的腿。
哪怕隻是這麼一點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