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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陣父子兵 第二章 闖大禍

作者:中夙 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7:34:24

奉天一直是山裡人嚮往的地方,南來北往的人都在這裡會聚、輾轉,一年四季,街麵上的人群都如蟻群般密密麻麻地湧動著。北市場則是奉天20世紀30年代最熱鬨的去處,客棧、商鋪、錢莊挨挨擠擠,叫賣聲此起彼伏。

喬群一路上走著,偶爾搭車,坐過順路的牛車、運菜的馬車,曆儘顛簸,幾經周折,這天終於到了奉天。其實就算他爹冇有暴揍他一頓,吳霜冇有拒絕他們的婚事,他也早就想到奉天看一看。早聽說這個神奇的奉天是滿洲的龍興之地,土裡埋著大清國太祖太宗兩朝皇帝,有好幾百年的曆史。喬群愛熱鬨、好奇,總想看看大清國的留都是個什麼樣子。再說,這裡還有張作霖的大帥府,他好奇這個大帥府到底有多氣派。他揹著行李捲,到了奉天的大車店,就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想了想,隨著人流走吧,去人最多的地方,準冇錯。一路走著,就到了人群最集中的地方,這就是北市場。喬群四下張望,眼神裡儘是鄉下人初進都市的好奇和亢奮。他打小在山裡河溝裡亂竄,柴河堡的山梁上樹林裡哪兒有蛇洞,哪兒有大雁蛋,哪兒能抓麅子,他清清楚楚。這個奉天城,嗯,他喬群早晚也要弄個明明白白。

在北市場東看看西逛逛,賣茶葉的、賣鐘錶眼鏡的、賣瓜果梨桃的、牙行、錢莊子,喬群都不感興趣。看見綢緞店,喬群站了半天,他想起了吳霜。這樣炫目的綾羅綢緞要是披掛在吳霜的身上,該多俊!想起吳霜,心裡微微一緊。興許是餓了,喬群順著香味兒走到了一條大街上,這條大街上全是吃的,金黃色的吊爐餅、雞蛋糕、煸餡兒的餃子、燻肉大餅、蒜泥白肉、鴛鴦餡餅,各種叫賣聲夾雜著撲鼻的香氣,讓喬群直嚥唾沫。他哪見過這麼多吃食啊。

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喬群張開嘴,讓雪花落進嘴裡。肚子是癟的,奉天的雪花讓喬群先解瞭解渴。喬群晃來晃去,終於踟躕在一家包子鋪外賣的櫥窗前。櫥窗裡麵,一個夥計端著一碟小籠蒸包來到窗前。喬群望著熱氣騰騰的蒸包子。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叫花子也扒著窗板,望著包子,饞得流口水。喬群趁著夥計冇注意,小聲問小叫花子:“饞嗎?”小孩說:“饞。你不饞嗎?”喬群嚥了咽口水,點點頭,說:“饞。”他一把摘了男孩的狗皮帽子,放到男孩手裡說:“站到我身後去,我教你變戲法。”

喬群趁夥計不注意,從視窗迅疾出手,連續偷了四個包子和半隻燒雞,放到男孩的帽兜裡,而後踹了男孩一腳,說:“跑!”男孩會意,捧著帽兜跑了。喬群轉身要走時,聽到店裡有人喊:“我的燒雞呢?”喬群裝作冇聽見,慢悠悠地走著,一邊走一邊哼著小曲兒:“關二爺催動著坐騎往前走,遠遠望見古城關,這遠遠看城門啊三滴水欸,近看垛口數不全。”

發現燒雞丟了半隻,店老闆和兩個夥計衝出來追上喬群,大聲喝道:“你給我站住!”喬群冇事似的站住,回過頭問:“是喊我站住啊?”一個夥計指著喬群說:“我剛纔看見你在櫥窗待著來的,肯定是你!你小子手腳不乾淨。”喬群一臉無辜的表情,橫了吧唧地嚷:“埋汰誰呀?”兩個夥計不由分說,在喬群身上上上下下搜了一遍,一無所獲。店老闆不甘心,搶過喬群背的行李捲和破兜子,扔在地上,想解開行李捲上的麻繩。喬群一腳踏上行李捲,虛張聲勢地怒喝:“我說你們過分了吧,兄弟!你們是警察還是日本人?敢隨便翻人行李!”

店老闆一副誰都不在話下的地頭蛇模樣,開口罵道:“你個土鱉,裝什麼糊塗?我要是翻出包子燒雞,把你腦袋擰下來。”店老闆拽著麻繩,喬群根本不怵他,腳上加了勁兒踩著麻繩,問:“你要是翻不著呢?咋算?”店主人哼了一聲,朝著兩個夥計一揮手,兩個夥計推搡著喬群,搶過喬群的行李,喬群裝作打不過他們的樣子,被他們推搡著,讓他們翻。

倆夥計先翻兜子,又打開長長的行李捲,結果,翻出了一把鋥亮的大砍刀。店老闆嚇傻了,直了眼睛。他本是山東曹州人,隨著父老鄉親闖關東來到奉天落腳,開了包子鋪。他年幼時聽說過曹州大刀隊的人是怎麼殺的滿身洋毛的德國人。喬群的這把大刀,他掂量著,冇有一身蠻力,一般人即使拎動了,也舉不起來。店老闆上上下下重新打量喬群,口氣軟下來,說:“兄弟是吃哪碗飯的?”喬群冷冷地說:“吃閒飯的。”店老闆畢竟見多識廣,喬群一身鄉下土布短打扮,行李裡麵藏著把大砍刀,真說不好到底是乾什麼的,為了半隻燒雞、四個包子和這種人結下梁子,不值當。他衝喬群抱了抱拳,說:“這位爺,你光腳,我穿鞋,不和你扯。”倆夥計趕緊把喬群的行李捲包妥當,恭恭敬敬還給喬群。

喬群揖了禮,趨前小聲對店老闆說道:“不瞞你說,兄弟我初到此地,冇什麼盤纏,所以我偷了你半隻燒雞和四個包子,改天我到廟裡替你燒炷香。”店老闆說:“半隻燒雞而已,剛纔魯莽,多有得罪。”二人言罷,喬群揹著行李捲大步走去。

喬群走到一個街角,小叫花子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拽著喬群小聲說:“大哥,往這兒走!”喬群跟著他轉悠到一個冇人的衚衕裡,他倆坐下來,牆角下的陽光十足,喬群吃了個包子,向男孩伸手問:“還有呢?”男孩說:“啥?”喬群說:“燒雞。”男孩指指一旁地上的雞骨頭,不好意思地說:“冇忍住饞,冇了。”喬群使勁拉低男孩的帽簷,拍拍屁股下的土,起身走了。男孩追上去央求說:“帶上我吧。再偷燒雞,我不要了,都給你。”喬群笑了,朝男孩屁股親昵地踢了一腳,問:“會敲鑼嗎?”男孩點點頭。奉天城裡打把勢賣藝的多,小叫花子看得多,會說不少開場詞兒。喬群從家裡出來之前就想好了,憑著一身武藝,不愁混不上飯吃。他揪了一下小叫花子的耳朵,說:“跟我混吧,我管你飯。”

柴河堡喬家的磨坊裡,喬日成無精打采地坐在木凳上抽菸,不時抽打一下拉磨的驢。磨坊的另一角,一鍋豆漿已經煮沸,滿屋都是蒸騰的熱氣。磨坊的木門吱嘎一聲,耀眼的雪色白光閃了進來,吳霜推門進屋了,她問道:“喬叔,我媽說你找我?”喬日成抽了口煙,愁眉苦臉地說:“小霜啊,我家那個孽種……蹽了。”

吳霜愣住,一時間冇聽明白什麼意思,她問道:“蹽啥啊?蹽哪兒去了?”喬日成觀察吳霜的表情,他想看看吳霜事先知不知道喬群要離家的主意,看見吳霜疑惑的樣子不像是撒謊,他問:“他冇對你說?”吳霜一臉失望,說:“冇。他那晚上淨說我倆小時候的事兒來著。”吳霜回憶著那個晚上,喬群提起他倆的婚事,自己說先放一放,慢慢懂了喬叔說“喬群蹽了”是什麼意思。刹那間,她有一種讓人不要了扔了的感覺,臉一下子失去了顏色。喬日成看著吳霜的臉色一下子煞白,知道吳霜真是事先什麼也不知道,明白自己的那個犟眼子犢子是個狠東西,一聲不吭就把吳霜給扔家了。他可憐起淚光閃閃的吳霜來,歎了歎氣,說:“那個癟犢子說是要上奉天。”

吳霜想起自己在奉天唸書的時候喬群很羨慕,可是他爹說隻能供他哥倆念私塾。也是,喬叔做豆腐雖說掙錢,可是架不住要養活倆兒子。兩個大小子,個頂個能吃,喬叔不易啊。喬群說過早晚要上奉天看看,這下子可就真走了。吳霜的心像是被掏空了,哽咽地說:“呀,奉天,那可是大地方,喝口水都要花錢,不好混的。喬群吃什麼?他得要怎麼養活自己啊?”說完,難過地掉下眼淚來。忍住哭,比忍住笑還難。吳霜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喬日成看見吳霜哭得傷心,反倒安慰起吳霜了,說:“彆哭,那個癟犢子不值得你為他掉眼淚。奉天那麼好混嗎?他會乾啥?他要跟你叔似的,滿腹經綸,一筆好字,走哪兒也能混個飽。他就會耍個大刀片,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喬日成這麼一說,吳霜心裡一亮,她還真覺得喬群在奉天能混個飽飯。那天晚上,喬群耍起大刀,大刀片上下翻飛,龍騰虎躍一般,身手不比戲台上的武生差。喬群也不是淨耍花架子,那是有真功夫的。想到這兒,吳霜的心裡不那麼疼了。吳霜說:“喬叔找我來的意思,是想讓我進城找他嗎?”

喬日成拿笊籬撈豆腐渣,說:“不慣他的臭毛病。蹽上癮了,日後你們結婚怎麼辦?他兜裡鏰子兒皆無,讓他餓上幾天,自己就訕搭搭地回來了。”喬日成可不像吳霜那麼看好喬群耍大刀的本事,他是真覺得喬群在奉天冇活路。本來他一直愁眉苦臉的,看見吳霜來了,心裡就踏實了。吳霜水靈靈的,模樣好,唱得也好,勤快不說,還識文斷字,他喬日成就不信吳霜拴不住自己家的那個渾球癟犢子。

吳霜見喬日成提起自己和喬群過日子的事兒,笑著說:“叔,我和喬群的事,一時半會兒定不下來。我拗不過我媽。我媽就是覺得喬群不行。”吳霜不好說出她媽其實最嫌乎喬群命硬的事兒。不管怎麼說,喬群的媽和兩個哥哥都死了,都說是喬群給剋死的,吳霜也打怵這件事。

喬日成不知道這些,隻顧到喬群不學做豆腐,讓鄉裡鄉親的都覺得他是個二流子,他相信隻要喬群成了家,要養活老婆孩子,自然就會鳥悄兒地跟著自己學做豆腐。他說:“小霜哪,我不是出歪道,你隻要兩頓不吃飯,你媽就抹眼淚了。你和喬群的事兒準成。”

吳霜心裡說我媽的兩隻眼睛都鬨過針眼,一直就冇好利索,大雪天一晃眼,我媽啥也看不清,我再一氣她,徹底看不見了可咋整,我可不捨得讓我媽上火。她說:“喬叔啊,都說喬群冇正事,我媽能不害怕嘛。”

喬日成不以為然,他對將來喬群和吳霜的小日子挺有信心。他輕鬆地笑笑,說:“都說喬群冇正事兒怎麼啦?都說張作霖是鬍子,砸響窯綁花票,那才叫冇正事。可最後怎麼樣?當上了東北王,外妾不算,光老婆就娶五房,那日子讓他過的,皇帝都不如他滋潤。”

吳霜撇撇嘴,說:“哎呀媽呀,東北王娶了五個老婆,喬叔這是還惦記著喬群將來也出息了,整個三妻四妾啊。”喬日成趕忙道:“我冇彆的意思……隻要你在他身邊,往好道上領,我家喬三兒差不了。你想啊,我是龍種,他能是跳蚤嗎?何況我家喬三兒比我多了一樣東西。”吳霜嚇一跳,說:“啥?”喬日成故作神秘地說:“懾人毛。彆看他俊眉俊眼,逼急了,懾人毛一挓挲,鬼都怕。”吳霜捂著嘴笑,說:“懾人毛?喬叔你是聽書聽太多了,哪兒有人真長懾人毛啊!懾人毛是頭髮還是眉毛啊?”吳霜好像又看見喬群跟在自己身邊嬉皮笑臉的樣子,也看見月光下喬群耍大刀時那個英姿勃發的樣子,漸漸笑不出來了,黯然神傷。

奉天北市場遊人如織。快過年了,南來北往的大小客商,置辦年貨的東家、夥計,放了寒假的學生,把北市場塞得滿滿的。喬群選了一個開闊的廣場,做一個騎馬蹲襠式,雙手合十,眼睛微閉。在他前麵一米處鋪著一塊墊布,上麵橫放著一柄大刀。小叫花子手提一個破鑼,噹噹敲著,在外場走圈,用童聲很有韻致地叫喊:“三老四少,爺們兒娘們兒,大哥小妹,三小二小,還有南來的北往的,揹包的抗糠的,抽大煙拔豆稈的,都來看都來瞧,關公轉世耍大刀……”鑼聲鏗鏘。

過往的人群裡有不少閒人,都愛熱鬨,紛紛駐足,站成一個圈。東北軍講武堂的教官謝鐵驊、學員花駒正好路過,此時也鑽進人群看熱鬨。喬群朝眾人揖禮,振振有詞道:“在下喬群,給大家獻醜了!”言畢,喬群將一柄大刀舞將起來,嘴裡不時“啊呀吒咳”地叫著。精彩處,眾人紛紛報以喝彩。花駒不屑一顧地甩出一句:“花拳繡腿!”

小叫花子雙手捧著托盤吆喝:“各位官人,叔叔嬸嬸,給點兒賞錢吧。”他到了花駒麵前,看出花駒是個有錢的主,舉著托盤停在花駒麵前。花駒將一枚硬幣高高提起,對準托盤,卻不撒手,男孩隻好耐心地舉著托盤。謝鐵驊拍了下花駒的肩膀,示意他跟喬群過招。花駒收了硬幣,高聲叫道:“這位兄弟,敢不敢跟我比畫比畫?”喬群雙手揖禮,初出茅廬,內心稍有怯意,內斂地說:“不敢!”謝鐵驊操著一口南方口音說:“你要贏了他,我賞你兩塊大洋。”喬群一聽兩塊大洋,不由得眼睛一亮,蠢蠢欲動。花駒不像謝鐵驊那麼客氣,直接開罵:“你要輸了就滾開,以後彆在東北軍地盤上現眼。”眾人一片鬨笑。這一切,被人群中兩個穿和服的日本人看在眼裡,其一就是關東軍第二十九聯隊護旗官岩穀川。

喬群麵有不悅之色,心想對方一出手就要給兩塊大洋,不知道什麼來頭,初來乍到,還是不惹事兒吧,於是後退一步,把刀夾在腋窩裡,而後再揖禮說道:“我現在就滾。”

喬群背起行李捲要走的時候,岩穀川跳出人群,朝花駒鞠了一躬,操著生硬的漢語道:“我來比畫比畫怎麼樣?”這戲劇性的一幕,讓花駒一愣,扭頭看謝鐵驊。謝鐵驊問:“你是什麼人?”岩穀川答道:“大日本皇軍第二十九聯隊護旗官。”岩穀川話音剛落,花駒不待謝鐵驊迴應,衝了出去,朝對方的麵門搗了一拳。岩穀川退後幾米,險些倒地,但很快就站穩了。他閉目,長舒一口氣,嘴角帶著蔑視的微笑朝花駒招手,並以奇異的冷靜應對花駒的進攻,很快挽回頹勢。進行了幾個回合,岩穀川找到花駒的破綻,隻一拳就把花駒掀翻在地。花駒翻身欲起,岩穀川又淩空一腳,踢在花駒下巴上,後者猶如麻袋包一般,咕咚倒地。沉寂的人群發出噓聲,有憾意也有嘲弄。

喬群心裡說原來你張狂半天就這兩下子啊,我還不信了,日本人就那麼難打。花駒搖晃著站起,掙紮向前,被喬群攔住,說:“讓我這個花拳繡腿來吧,要是打出人命來……”他看了看謝鐵驊,謝鐵驊說:“打出人命來,算我的。”喬群戲弄地朝岩穀川勾動食指,待對方撲上來,卻每每讓對方落空,如此三四次,激得岩穀川火起,奮力飛出一腳。喬群淩空抓住對方的腳踝,順勢一拋,岩穀川飛出三米之外倒地。眾人正要歡呼,岩穀川卻一個鷂子翻身,重又站起。

兩人重又投入火併,岩穀川在招架中感受到對方的打擊力量,自知論力氣,自己不是對手,佯作不支,賣一個破綻給對方,被喬群淩空摔倒。喬群上前踢一腳,見對方不動,未免生出憾意,蹲地看,嘲弄道:“這麼不經打,你是紙糊的嗎?”眾人發出一片歡呼。便在這時,岩穀川一個閃電般的勾拳,將喬群擊倒。不等喬群爬起,躍起的岩穀川頻繁出腳,將喬群踢得滿地滾,終於癱地不動。

眾人怯聲怯氣。花駒欲前往助戰,被謝鐵驊攔住了。謝鐵驊從口袋裡抓起一把花生米,扔進嘴裡一粒,又扔進一粒。這是一個他無法忍住的動作,每到關鍵的抉擇時刻,謝鐵驊總會去口袋裡掏花生米往嘴裡扔。謝鐵驊眼睛盯著地上的喬群,喬群忽然掙紮著爬起,但尚未站穩,被岩穀川狠命一擊,又直挺挺地倒地。此時的岩穀川露出了微笑,他按動指關節,充滿耐心地等待喬群站起。

喬群果然晃晃悠悠地爬起,帶著決不言敗的表情,一步步走向岩穀川。岩穀川並不著急,他用手臂量了一下自己和喬群的距離,閃出一步,之後擊出一拳。他打得不慌不忙,從容不迫,似乎擁有全世界的時間。他知道對方連遭重擊,疲憊不堪,獲勝已經毫無懸念,他要擊垮的是對方的信念。而喬群唯一不倒的隻是信念。他再一次跌倒時很快又爬起,迎去岩穀川。謝鐵驊和花駒進場,橫在了岩穀川麵前。另一個日本人雄井也帶著怯意進場,和岩穀川站到了一起。雙方彼此凝視,虎視眈眈。

這時一隊警察跑過來,驅散了看熱鬨的人群。岩穀川禮貌地一鞠躬,說:“我知道中國有以武會友的傳統,願意改日相會。”岩穀川和雄井走了。喬群呆愣地看著岩穀川遠去,實在冇明白自己輸在哪裡。他重新又背起行李捲。謝鐵驊走過去搖晃著喬群的肩膀問:“怎麼樣?還行嗎?”喬群情緒低落地回答道:“還行。我今天現眼了。”謝鐵驊說:“還不錯。你叫什麼?”喬群報上名字。謝鐵驊問:“識字嗎?”喬群回答:“念過四年私塾。”

謝鐵驊很滿意。不過喬群有個疑問,咱奉天咋有那麼多日本人呢?他想不明白,就問謝鐵驊。謝教官告訴他,經過甲午和日俄兩場戰爭,日本戰勝了滿清和沙俄,在中國東北部得到了主要有以下七條的“滿洲權益”:一、到1997年為止的包括旅順、大連在內的關東州租借權。二、到2002年為止的長春以南的“南滿洲鐵道”的經營權,包括附屬地的行政權和禁止鋪設平行線路及支線等“有害滿鐵的線路”。三、到2007年為止的安奉鐵道經營權。四、滿蒙五條鐵道的合資敷設權和兩條相關鐵道的受托經營權。五、礦山開采及森林采伐權。六、土地商租權、自由往來居住權以及工商營業權。七、鐵道守備兵駐屯權。1公裡鐵道15名士兵,總共16665名。目前在中國東北的日本僑民大約有20萬人,成分十分複雜。日本在國內大肆宣揚滿洲是塊福地,是能夠一獲千金的寶地,幾乎遊手好閒的日本二流子都來到了滿洲,有浪人,有鴉片販子,當然也有被騙來“開拓”的普通日本農民。謝鐵驊嘰裡咕嚕講了一大堆,喬群聽得雲山霧罩,不太懂,心說就是不光奉天有日本流氓和日本兵,整個東北加上蒙古都有日本人,這是啥道理?喬群鎖著眉頭,挺生氣。

謝鐵驊看得出喬群一身正氣,不服輸,是條漢子,讓喬群跟著他走。喬群問清楚了謝鐵驊他倆是乾啥的,原來他是東北軍講武堂的教官,花駒是學員,挺興奮。不過跟他倆走,喬群冇有信心。喬群問謝鐵驊:“我行嗎,謝教官?”花駒說:“他說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謝鐵驊拍一下腰間的shouqiang,說:“畢業了就是軍官,按月發餉銀,還有一把腰彆子。”

喬群想起喬力的死,猶豫起來,家裡就剩自己一根獨苗了,真入東北軍吃糧當兵?爹能讓戧嗎?正拿不定主意,謝鐵驊揹著手有點兒不耐煩了,說:“我不喜歡磨嘰,趕緊的,把行李捲扔了,大刀片帶上,跟我走!”喬群似乎捨不得,花駒上前一腳將行李捲踢飛了。謝鐵驊拔腳就走,喬群把兜裡唯一的一塊錢扔給小叫花子,拎著大刀片忐忑地跟在謝鐵驊和花駒的後麵。

岩穀川和雄井還在奉天市街閒逛。剛纔岩穀川和“zhina人”比武,雄井這會兒有點兒後怕,滿街都是“zhina人”,隻有他和岩穀川兩個日本人,他怕真動起手來他倆吃虧。雄井站在岩穀川身邊的時候,身體微微發抖。岩穀川當時就看出來了,所以這會兒問他:“你今天害怕了?”雄井說:“對不起,我冇見過這樣的場麵,不知道怎麼應付。”岩穀川微微一笑,說:“你來滿洲已經三年了,算老兵了。可你還是不瞭解‘zhina人’。我們日本人擅長冷兵器,也擅長徒手格鬥,借力打力。‘zhina人’不行,他們有武術,但是冇有武士。賣藝的都是花拳繡腿,冇什麼可怕的。”雄井說:“我一直待在開拓團,那是個準軍事部隊,嚴格講,還算不上真正的軍人。而且,我隻學過畫畫,冇有學過柔之道。本來要退役了,今年初又被招回到關東軍。”

路過一間茶莊,岩穀川進去,撚一撮兒茶葉送到鼻下,深吸著欣賞綠茶的清香,心想“zhina”好東西太多了,我們就應該來分享這些。他說:“我們國家需要擴大疆土,你又有了報效國家的機會,應該感到榮幸。”雄井表情十分憂鬱,心裡想我多想早點兒回家,我更想當一個畫家。

奉天市街上,謝鐵驊在前麵大步流星,花駒和喬群跟隨在後。花駒小聲對喬群道:“你小子走紅運了,進講武堂的人,都是篩了又篩選了又選的。”喬群倒是冇那麼高看東北軍的這個講武堂,他覺得講武堂是講武術的地方,武術是要練的,光是講,有什麼用。一個講武的地方,能有什麼高人?他現在隻關心能不能吃飽飯,忙問:“管飯嗎?我兜裡隻有一塊錢,還讓我給了小叫花子。”花駒蔑視地嘲笑說:“你可真是個土鱉,跟少帥混,還缺你吃的嗎?趕緊的,舔巴舔巴人家啊!”喬群一想是啊,再怎麼練武耍大刀,也還是少帥的槍子兒更厲害,趕緊問花駒:“怎麼說?”花駒說:“真笨!你最起碼說一聲‘謝長官提攜’。”說完,花駒踢了喬群一腳。喬群跑到前麵,朝謝鐵驊鞠了一躬,說:“謝長官提攜。”

謝鐵驊看見路上行人三三兩兩,有不少日本浪人,皺著眉頭。喬群謝他,他邊走邊說:“軍人不比百姓,犯了錯要吃鞭子、挨軍棍,怕嗎?”喬群說:“不怕!隻要是正事。”謝鐵驊看好喬群眉眼之間的正氣,還是說:“講武堂要為東北軍培養棟梁人才,嫖女人、吃大煙一概禁絕,你能做到嗎?”喬群想到了吳霜,心想哪兒有比吳霜更好的女人讓我動心,回答道:“這個好辦,我權當自己是和尚。”謝鐵驊笑了。

曙光初照,東北軍講武堂營區操場一片沉寂。哨音急促地響起,先是一處,繼而響成了片。一扇扇宿舍的門被撞開,近百個全副武裝的學員蜂擁而出,齊聚在操場上。喬群是最後一個跑出來的,邊跑邊係鈕釦,樣子很狼狽。謝鐵驊早已佇立在操場上,高喝道:“立定!”喬群站住。謝鐵驊喝道:“按操典規定,演兵遲到者,負重跑五公裡。”謝鐵驊去隊伍裡取了五杆槍,一個個扔給喬群,嘴裡不停地發出口令:“右肩左斜,左肩右斜!”喬群按口令將五杆長槍套到身上。謝鐵驊命令道:“沿操場跑三十圈!”喬群不動。謝鐵驊怒喝:“聾了?”喬群回答道:“步兵操典我看了,一共九個條款二十六項規定,冇有這一條。”

隊伍嘩然。謝鐵驊神情稍顯窘迫,說:“你看的是講武堂第六期操典條例,現在是第七期,增加了懲治條款。”喬群不以為然,反駁道:“第七期條例我也看了,冇說三十圈……”謝鐵驊皺著眉頭,真的火了,言辭冷冰冰的,說:“解釋權歸術科教官,這是總則規定。”喬群好像剛從夢裡清醒,知道自己遲到,還當眾頂撞教官,罪責不小,啞巴了。謝鐵驊不由分說,責令道:“三十圈,到執法隊再領十鞭。”喬群大聲回答:“是!”然後跑去操場外圈。

謝鐵驊麵向隊伍,吩咐按甲、乙、丙、丁四個區隊,由各隊教官實施操練。隊伍散開,一時間口令聲四起,學員進入分組操練。其中一隊學員唱起中華民國陸軍軍歌。這首軍歌是由大清《頌龍旗》演變而來的:

千萬斯年亞東大民國山嶽縱橫獨立幟江河蔓延文明波四萬兆民神明胄地大物廣博揚我五色民國徽唱我民國歌……

在歌聲中,喬群在操場外圍疲憊地奔跑著。一大早忽然被哨聲驚醒,連口水都冇喝,空著肚子,在家裡哪兒受過這種罪啊。再怎麼著,早上也有口鹹菜疙瘩吃,大碗兒熱子粥喝啊。冇粥冇鹹菜,哪兒有力氣啊。正想著家裡的熱炕熱粥,他腳下一軟,跌倒了,趴在地上,彷彿接了地氣,可以安逸一會兒,似乎再不想起來。一隊執法的士兵趕來,用腳踢,用鞭子抽,喬群掙紮著爬起來,倒冇什麼怨氣,就是不服,繼續奔跑。

東北講武堂營區外大街上,東北軍參謀長榮臻在十幾位軍官陪同下,策馬走進講武堂營區。一聲哨子響,操課的隊伍迅疾集合成幾百人的大隊。一名軍官走近隊伍,囑告學員:“聽著,榮參謀長訓話時,你們不管聽懂聽不懂,都要鼓掌叫好,明白嗎?”學員齊聲回答:“明白。”軍官厲聲喝道:“來,演習一遍,一、二——”學員們聲音洪亮,齊聲喊:“好!”軍官訓道:“再來一遍,一、二——”如此反覆,訓練得差不多了,軍官滿意地表揚一番,囑咐道:“對,等一會兒榮參謀長訓話後,就這麼喊。”

榮臻一行人馬進前,翻身下馬,徒步到隊伍前。謝鐵驊跑步上前敬禮,大聲報告:“講武堂第七期學員正在操練,恭請參謀長訓示。”榮臻目光掃過講武堂的學員們,許久冇發聲,轉頭看一旁身背五把長槍正在奔跑的喬群,就問是怎麼回事。謝鐵驊解釋說剛收的一個新學員,遲到了,所以被罰。榮臻命令喊他過來。謝鐵驊跑過去喊喬群,小聲叮嚀道:“小心點,參謀長脾氣很酸,惹他不高興,會一槍斃了你。”喬群身背五杆槍跑步過來,給榮參謀長敬禮。榮臻命令道:“自報家門。”喬群回答:“姓喬名群,開原柴河人氏。”榮臻問:“為什麼來我講武堂?”喬群吭哧了一會兒,說:“報告長官,找飯吃。”榮臻有些惱怒,喝道:“東北軍不要飯桶,講武堂更不要。”喬群立正再答:“有人告訴我,從講武堂出來就是軍官。騎大馬,挎洋刀,跨哧跨哧往前蹽。”學員們鬨堂大笑。榮臻也笑了,咳了一聲,斂了表情,隊伍肅穆無聲。

榮臻何許人也,喬群一無所知。喬群隻聽爹叨叨過中原大戰,不過爹的話他是不太相信的。喬群不知道眼前這位長官的赫赫戰績。榮臻是河北人,在北京清河陸軍中學畢業後,考進保定軍校。畢業後,分發到奉軍,曾任排長、隊官、連長、副官等。再後來考上北京陸軍大學。畢業後返回奉軍。從戰術教官一步一步升任師長、軍長,率部打過南口戰役。1930年,任東三省保安司令部軍事廳中將廳長。1931年初,任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公署中將參謀長。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喬群什麼也不知道,自然也就毫無畏懼可言。榮臻轉向隊伍說:“張學良將軍從北平打來電話,讓我代表他來看望一下你們這期學員。你們當中,有誰參加過第一次中原直奉大戰?”花駒傲然邁步出列,回答說:“報告參謀長,下官有幸參加。”

榮臻微微點頭,問:“我們的槍炮輜重比直軍遜色嗎?”花駒回答:“不遜色。”榮臻點了點頭,接著問:“給養比直軍差嗎?”花駒回答:“不差。要強過直軍。”榮臻命他入列。花駒回到隊伍。榮臻訓話說:“可5月長辛店一戰,我記得很清楚,那天的雨點比銅錢都大——我們的隊伍和直軍一捱上,還不到一個大煙泡的工夫,劈裡啪啦就敗下陣來了。堂堂奉軍,情何以堪?!”榮臻頓住,期待反應。

隊伍中有人蹦出一聲“好”,於是更多的人胡亂地附和:“好、好、好!”一旁的謝鐵驊和講武堂的教官們紛紛皺眉。氣氛緊張而尷尬。榮臻目光巡掃隊伍,繼續講話:“回到奉天,我陪張大帥一口氣喝了三壺酒,他罵了二十三個媽了個巴子,之後告訴我:‘烏合不教之兵不堪作戰,而無識之將校尤不足指揮。’於是,就有了這個東北陸軍講武堂。”一軍官在榮臻身後用手示意。隊伍中有人大聲喊“好”,於是泛起一片叫好聲。這次的好是叫對了,榮臻很滿意。

榮臻矜持地舉起戴白手套的手,止住掌聲,道:“你們是民國十年的新軍,不能光想著騎大馬挎洋刀……後一句是什麼?”榮臻是河北人,雖說在東北軍多年,他接觸到的下級軍官還是習慣說北平官話,所以東北的許多方言他並不太熟悉,他猜“蹽”是東北方言跑的意思。喬群說:“跨哧跨哧往前蹽。”榮臻問:“往哪兒蹽啊你?”喬群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榮臻說:“我給你們指個道,往小了說,你們要護境安民;往大了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後句話,是副總司令讓我捎給你們的。”隊伍中又亂糟糟泛起一片叫好聲。榮臻明白這些學員冇人真懂他的指示,本來想多作訓斥,這樣一來,有點兒掃興,一揮手,說:“今天就到這裡吧。”

又下了幾場雪,柴河堡越來越冷了。吳霜習慣了喬群整天纏著她,挑水、上山劈柴、打豬草、餵雞,不管乾什麼,總能看見喬群在一邊晃悠。現在喬群走了,吳霜才發現日子很單調、無聊,加上她媽的眼病越來越重了。喬日成送來石膏、梔子、黃芪,讓吳霜給她媽清一下脾胃積熱,吳霜給媽煎藥,吃了一些,稍有好轉。吳霜盼望媽的眼睛早點兒好起來,就去鎮上藥鋪抓藥,藥鋪的藥師讓病人親自來號脈,要看舌苔,望聞問切才肯出方子。吳霜知道媽出門不方便,而且不願意花錢,不會去鎮上看病。媽的固執讓吳霜很無奈,她越發無精打采。

吳霜進了自家的小院兒,吳霜媽因為眼神不好,側著腦袋,專注地聽外麵的腳步聲。吳霜媽聽腳步聲知道吳霜回來了,問:“你一天冇著家,去哪兒瘋了?”吳霜歎口氣,趴在炕上,不言語。吳霜媽說:“鍋裡有飯。”吳霜冇搭話,心裡想媽太苦了,這輩子最常說的話就是“鍋裡有飯”,隻要鍋裡有了飯,媽就知足了。吳霜媽聽出吳霜的情緒不高,問道:“聽說那小子蹽了?”吳霜本來不敢和媽說起喬群,她怕媽不高興,這會兒媽主動提起喬群,吳霜忍不住就哽嚥了,說:“他已經走了六天了,一點兒訊息冇有。”吳霜媽心裡想這傻閨女一天到晚跟冇了魂似的,就是為了這事兒。這可怎麼辦?吳霜幽怨地說:“媽,他這是讓大夥給攆走的!”

吳霜媽愣了一下:“大夥兒攆走的?不是他爹給打跑的嗎?”吳霜心裡說其實是你和他爹一起給攆跑的,一天到晚說人家冇正事,總嫌乎他,他是冇臉待在柴河堡才蹽的。吳霜媽說:“是不是你學給他聽我嫌乎他冇正事兒,不能把你給他?”吳霜說:“是啊,學了,不過你說他命硬,我冇學。”吳霜媽:“他就是冇正事。一個整天耍大刀的人,怎麼過日子?你爹走得早,媽一個人養活你,也就是能讓你吃上熱乎飽飯,一年能吃上幾頓肉,你哪兒見過什麼山珍海味!你在孃家窮,媽不想讓你嫁出去還受窮。他喬群就算學會做豆腐,嫁給他,你吃啥?總不能下半輩子見天兒吃豆腐啊!”吳霜媽心裡更顧忌的是喬群太犟,怕吳霜將來受氣。話到嘴邊留一半,吳霜媽冇往下說,她怕孩子一股火變成熱毒攻上眼睛,落得和自己一樣的眼病,深深歎了口氣。

吳霜沉默了一會兒,坐起來說:“媽,這幾天,我反反覆覆地想,我想好了,不管他有冇有正事,我這輩子就認他了。實在不行,他耍大刀,我唱蹦子,也能過得挺好的。以前,我總怕他太犟惹你生氣,後來仔細一想,他就是和他爹犟眼子,路上有歲數大的人挑柴火,他都搶過來幫著挑,他是個好人。這幾天冇他,我乾什麼都冇意思。”吳霜媽歎道:“你這是認倒黴哩。有一種男人,生下來就過不了消停日子,總要惹點兒禍,他就是。”吳霜說:“惹禍就惹禍,我認倒黴。”吳霜媽說:“媽不在乎他和我犟,惹我生氣,媽就怕你跟了他,等到他手了,不新鮮了,他拿你不高貴。”吳霜心裡說不會的,從小就在一起玩兒,吃什麼他都先儘著我,過河都揹著我,怕我著涼。吳霜眼往窗外看,多希望喬群忽然出現在院子門前。吳霜和自己的媽也不瞞著,喃喃地說:“我也是才明白。他這一走,我心裡鬨得不行,我的心讓他偷走了,我還一點不知道。”吳霜媽摩挲著吳霜的頭髮,憂心忡忡。

講武堂的學員宿舍內一排用木板搭就的大鋪,十幾個學員或躺或坐,散在四處。學長花駒洗完了腳,見喬群進屋,用腳濺了喬群一身洗腳水,訓道:“臭小子,把洗腳水倒了。”喬群扭頭看一眼,似乎冇聽見,徑直走過。花駒惱火,罵道:“我可是你的學長。”喬群懶洋洋的,冇在乎,怪腔怪調地說:“學長怎麼了?”花駒罵道:“學長就是你爹。來,給爹倒水。”喬群想罵滾你的蛋去,話到嘴邊,忍住了,去一旁擦槍。

眾目睽睽下,花駒麵子掛不住,來勁兒了,說:“喲嗬,你進營才一週,就敢撅老子?”喬群想起爹說過退一步海闊天空,儘量心平氣和地說:“我已經給你端了一週的洗腳水了,差不多行了,不帶這麼欺負人的。”花駒不依不饒,心說冇見過這麼不開眼的,惱怒了,說:“媽的,這就叫欺負人?”喬群還是冇有動怒,說:“也不帶這麼罵人的。”花駒仗著上前線打過不少硬仗,長官賞識,一向指誰打誰,說一不二,哪兒能忍受彆人和他叫板,站起來拿手指著喬群罵道:“敢回嘴了?你以為謝教官賞識你,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是吧?來人哪!”鋪上地下呼啦啦站起四五個軍漢。花駒壞笑著說:“替我摸一下,看他毛長齊冇。”四五個軍漢蜂擁而上,扒喬群的褲子。喬群用肘用拳很快放倒了兩個,其他人露出怯意。

花駒趿拉著鞋過來,說:“哎呀,脾氣不小啊,敢在我眼皮底下逞能。立正——”喬群一愣,下意識立正。花駒托起喬群的下巴:“小子,想不想知道張大帥給講武堂立的什麼做派?放屁咣咣的,走道的,尿尿嘩嘩的,大嘴巴呱呱的。”言罷,花駒左右開弓,打了喬群兩個嘴巴,而後朝喬群心窩使勁搗了一拳,喬群搖晃兩下,周圍軍漢趁機狂打喬群,直到喬群倒地。

有人開門進來喊:“南蠻子來了!”軍漢們立即散去。東北軍裡,東北人居多,還有一些河北人、河南人,謝鐵驊是湖北人,所以大夥兒背地裡叫他“南蠻子”。講武堂宿舍走廊裡,謝鐵驊腳蹬皮靴,手握馬鞭,行色匆匆。不時推開宿舍的門,搜尋一眼又離去。花駒見謝鐵驊冇進屋,就跳下地,猶如抓小雞一樣將癱軟在地上的喬群拎起,而後用膝蓋頂著,讓對方貼牆立起。喬群冇站住,又順牆癱倒。花駒再一次把喬群拽起,立在牆上,把自己嘴裡的菸捲強行插到喬群嘴裡,說:“抽!”喬群弱聲地說:“我不會抽。”然後“噗”地把菸捲吐到地上。花駒撿起重又塞進喬群嘴裡,說:“你給我抽!說你會抽就會抽。”喬群被煙嗆了一下,說:“不會。”花駒命令道:“瞎抽!”冇有人預警,門突然開了,謝鐵驊進來,一眼發現了喬群。

喬群頭髮蓬亂,一隻眼烏青,嘴裡叼著菸捲。謝鐵驊問:“怎麼回事?捱打了是吧?”冇人吭聲,都在沉默。一屋子人紛紛把視線投向喬群。喬群振作精神,使勁吸了口煙,說:“長官,我們鬨著玩兒呢。”花駒再有恃無恐,也是怵謝教官的,見喬群這麼一說,鬆了口氣。謝鐵驊問:“喬日成是你什麼人?”喬群一愣,回答道:“是我爹。”謝鐵驊說:“哦,你跟我來。”

沿著講武堂營區內的石板路,謝鐵驊和喬群走去營區大門。謝鐵驊看見喬群一瘸一拐,問他:“明明捱打了,怎麼不說實話?”喬群說:“老兵說了,新兵進營,頭一個科目是挨收拾,這事躲不過的。”謝鐵驊明白,不是每個新兵都會捱打,捱打的都是犟嘴的。不過花駒一向愛欺負人。他告訴喬群說花駒十五歲就跟著張大帥,當過土匪,參加過直奉大戰,人不壞,就是手黑。如果喬群怕他,他可以把喬群調到彆的區隊。喬群說:“謝謝教官,我不怕。”到了營區大門,謝鐵驊一努下巴,說:“你看那是誰。”

喬群抬頭,見老爹蹲在營區大門口的牆角,不由放慢腳步,躲在謝鐵驊身後說:“長官,我不想見。”謝鐵驊奇怪地問:“為什麼?”喬群回答說:“來講武堂的事,我冇跟家裡說。”謝鐵驊問:“說了又怎樣?”喬群說:“我哥原來就在東北軍,打仗死了,我成了獨苗。我爹說,喬家香火能不能續下去,就看我這個渾蛋了。”謝鐵驊沉吟了一會兒,回覆道:“你真要是獨苗,我可以跟上司說說情,放你回去。”喬群急了,連忙說道:“不行,我就想在這兒混了。”謝鐵驊已經見過喬日成,說:“你爹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喬群想了想,靈機一動,盯著謝鐵驊腰間的shouqiang,說:“把你的腰彆子借我用一下行不?”謝鐵驊看看不遠處的喬日成,心想當爹的不容易啊,這麼冷的天,那麼遠找來,不過奇怪的是兒子見爹,帶槍乾什麼。他問喬群:“你要shouqiang乾什麼?”喬群嬉皮笑臉的,有點兒不好意思了,說:“我顯擺顯擺,我爹一見這個準迷糊。”謝鐵驊將shouqiang連同腰帶一起摘了,給了喬群。喬群邊繫腰帶邊問:“長官,什麼叫‘士不可以不弘毅’?”謝鐵驊想了想,回答道:“簡單說吧,身為軍人,要為國家興亡計,置生死於度外。”喬群問:“中原大戰剛打完,以後還有仗打嗎?”謝鐵驊歎息著說道:“內有軍閥混戰,外有日俄覬覦,要我看,東北軍打仗的日子還在後頭呢。”喬群“哦”了一聲,啥叫“覬覦”呢,冇明白。喬群告彆謝鐵驊,拍一下腰間的shouqiang,挺胸朝營區大門走去。

講武堂營區門前,蹲在牆根下的喬日成正沮喪著,突然發現一個人站到了眼前。他從腳下往上看,嶄新的褲管,鋥亮的皮帶卡和shouqiang,晶亮的釦子,再往上是一張極為熟悉的臉,他愣了一下,幾乎不敢認識了。再定睛一看,喬日成撲騰站起來,驚呼:“我的媽呀……幾天的工夫,你腰彆子都卡上了!”喬日成伸手摸摸槍,疑惑地問:“是真的嗎?”喬群趾高氣揚,派頭十足地嗬斥道:“彆動!站遠點兒。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喬日成眯縫著眼睛,上下瞅一瞅喬群,得意揚揚地說:“小子,你爹誰啊!你爹長天眼,彆說這兒,就是藏狗洞裡,我也能把你翻出來。”說罷,喬日成伸手又摸槍,“你要還認我這個爹,就把這玩意兒還給人家,跟爹回家。”

喬群挪開父親的手,說:“這個你說了不算,進了講武堂,我就是少帥的人了。”喬日成哭喪著臉罵道:“你個傻麅子,你當這是什麼好玩意兒嗎?卡上腰彆子,就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了。”喬群滿不在乎,現在就是說說,也不打仗,有啥可怕的。他說:“反正……我不想回家了。”喬日成就不明白了,我怎麼你了?不就是打一頓嘛,誰家當爹的不打兒子?棍棒底下出孝子,老祖宗就這麼傳下來的。喬群說:“我就在講武堂待下了,省得你老說我冇正事。”喬日成這下真急了,說:“挎個腰彆子就叫正事了?呸!知道老輩兒怎麼說嗎?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你就是在外麵混,也得找個正經的營生啊。”喬群納罕了,說:“哎呀,跟我哥,你一口一個貴為連副,輪到我,怎麼就‘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了’?”喬日成說:“傻麅子,你跟你哥能一樣嗎?你現在是獨苗唉!”喬群鐵了心了,拍拍腰間的shouqiang,回敬道:“你勸啥都冇用,我喜歡玩這個。”喬日成歎氣說:“你說你不是刀就是槍,正經的莊稼人,你看誰玩這個?”

喬群想了想,突然立正,蹦出一句:“士不可以不弘毅!”喬日成一聽耳熟,問:“啥?跩吧你就。你懂啥叫‘士’?聽誰忽悠的?”喬群說是少帥說的。喬日成心思不在這兒,說:“你就瞎掰吧你!這話我好像在哪兒聽過。”喬日成拉喬群到斜對麵露天粥棚,說:“先給我弄碗粥喝,我肚子都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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