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殘冬的沙市,梧桐葉落滿了人民路。我們站在沙市火車站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甚至有種很不真實的虛幻感,是否真的賺了20萬投資款。抱著這種心理疑慮,我們迅速地聯係了張白鴿,並如約來到她居住的那家酒店。
那天下午,一位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的女人推開了房門。她約莫二十五六歲,栗色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桃心大耳釘在昏暗的酒店裏泛著溫潤的光。最令人難忘的是她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平靜卻深不見底。
整座城市在細雪中朦朧如畫,張白鴿的酒店茶室依舊泛著某種淡香。她聽著我們的匯報,手指輕輕敲擊紅木桌麵,混著她身上某種冷冽的香水味和淡淡煙草味。
“很好。”聽完後,她隻說了兩個字,卻讓我和丁麗麗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尋人的過程比想象中複雜,但你們還真的做到了。至於沈奎和尹小生怎麽處理,公司會懲罰,但不至於讓他們進去。”她的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也依然一如既往的簡潔。
說完,她很平靜地招呼我們二人,落座在茶桌前,倒著不知名的茗茶。
我不敢多言,小心地端起茶抿了抿,緩緩放下,又沒完全放下茶杯,讓其端在空中。“張總,您看之前答應我們的投資是不是……”
丁麗麗此時也望向我,然後一起看向張白鴿。
“可以投資你們。”張白鴿放下茶杯,“二十萬依舊當初所言交給你使用,我隻要雲克的商標權,我們合夥開一家貿易公司,專做鞋帽服飾。”
我和丁麗麗對視一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過,”張白鴿話鋒一轉,“投資不是施捨,你們最好啟動商業計劃書,把對供應鏈和財務規劃理解清楚,我給你們時間,之後會有人配合你們完成註冊的一係列流程。”
“嗯,我會努力做好商業計劃書,感謝張總您的支援和栽培,您之前提點的外貿鞋,我會將其寫在計劃書內,將外貿轉內銷也會作為雲克貿易的一個特色。”我深深表態。
她按下內線:“今晚七點,雲頂旋轉餐廳,安排慶功宴。晚上李長江李總,會全程陪同你們,無論如何,這次謝謝你了,肖克。”張白鴿站起身,伸出手微笑道。
那晚的慶功宴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入那樣的場所。水晶燈折射出萬千光芒,窗外是沙市的璀璨夜景。小提琴手在角落裏演奏著《月亮河》。興奮地吃過晚宴,我也搞不清是慶幸自己幫公司找到了人拿到這20萬,還是觥籌交錯中,他人給予我的吹捧,總之晚上迴到張總隔壁的酒店房間,我和丁麗麗興奮得睡不著。我們擠在酒店房間裏,規劃著未來。二十萬!我們可以擴大店麵,可以進貨更多款式,可以...
“肖克,”丁麗麗突然說,“你終於可以安心地用那20萬了。”
“是啊”我悄悄從包裏翻出兩本欠債冊子,“這一下就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債務,不過接下來我還是想把它主要用來經營店鋪和公司。”
丁麗麗上前拉住我的手說:“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選擇跟你一起下注,輸贏都一起,以後也會多看書,跟上你的理論高度。”
“老婆,謝謝你。”我將丁麗麗一下抱在懷裏。
第二天,我們發了簡訊,辭別張白鴿,出發雲市。
與沙市的殘冬不同,雲市的冬末,似乎隻是冷了點,其他方麵沒太多變化。我和妻子丁麗麗站在“鴻羽鞋店”門口,看著那片巴掌大的店麵,心裏沉甸甸的。店鋪已經三個月沒交齊房租了。
丁麗麗挽著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涼。“肖克,要不...我們先進去?”
我沒說話。十九歲的暑寒假來雲市,五年了,我熟悉這裏的每條街巷。這座一線城市正在蘇醒,高樓像竹筍般拔地而起,可我父親的鞋鋪卻像門口的地磚,快要殘破凋零,接下來從我記事本找出房東的電話撥了過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打掃衛生,讓店鋪重新營業,聯係供應商發貨,我們在火車貨運站接貨,坐中巴車運貨,終於開始我們的守店生涯。
在賣出的每一雙鞋丁麗麗創新出手寫的保養提示,下雨天會免費為顧客擦鞋,這些細節讓顧客看到了誠信和用心。
2005年1月,雲市迎來了新世紀第五個春天。我們用張白鴿的投資裏的第一個五萬元,把店鋪搬到了新興的南潮市場。新店麵積是原來的三倍,我堅持更改了鴻羽為麗克這個名字。請了丁麗麗的表妹和我的叔叔幫忙看店後,我們就忙著商業計劃書的撰寫和公司供應鏈的聯係。
“品牌認知需要連續性,”我在商業計劃書中寫道,“‘麗克’在老顧客心中已經代表了質量和誠信,這是無形資產。”
丁麗麗看到這份計劃書時,嘴角揚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你學了市場營銷?”
“以前借的書,”我老實說,“《定位理論》《消費者行為學》,還有上次提到的《影響力》。”
她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和崇拜。
二月,春節剛過,我們正式註冊“雲克貿易有限公司”。法人是我,丁麗麗是監事。註冊的那天,我特意穿了新西裝,丁麗麗則穿著我們店裏最好的羊絨長靴。
張白鴿的律師和會計師幫我們辦完了所有手續。廣省雲市,這個新一線城市正以驚人的速度發展,而我們的公司成了這浪潮中的一滴水。
“記住你們的承諾,”張白鴿在電話裏說,“絕不偷工減料。在消費品行業,信任是最珍貴的貨幣。”
我們確實做到了。每一雙鞋,每一根皮帶,每一頂帽子,我都親自檢查;每一個供應商,我都實地考察。丁麗麗負責客戶關係,她建立了一個小本子,記錄每位常客的喜好、鞋碼、甚至生日。
生意以驚人的速度增長。到2005年6月,雲克貿易已經與十二家本地零售批發商建立了穩定合作,廠家代理批發零售已有30來萬的進賬,店鋪月營業已經增加到11萬多。算我們註冊公司和辦公室用品的錢,我們的總投資18萬,總營收迴報率達到了百分之五百。
然而我並不知道,就在我們為業績慶祝時,張白鴿正在雲市另一端的私人會所裏,與一位神秘人物會麵。
那人姓沈,看起來五十多歲,穿著中式褂子,手裏盤著一對核桃。張白鴿為他斟茶,將我們尋人的過程娓娓道來。
“他們用了行為心理學的方法,找到了尹小生的習慣路徑。”張白鴿吐出一口煙,女士香煙細長的煙身在空氣中劃出優雅的弧線,“更重要的是,事後他們沒多問一句,沒打聽任何不該打聽的。懂得邊界,這在年輕人裏很少見。”
沈總慢慢品茶:“所以你看中了他們的...純粹?”
“我看中了他們的可塑性。”張白鴿糾正道,“肖克有底層商人的直覺,他妻子有細膩的觀察力。他們像未經雕琢的玉石,而我有雕刻的工具和圖紙。”
“你要繫結他們。”
“已經開始了。”張白鴿微笑,“雲克貿易隻是第一步。我已經讓法務在同一個園區註冊了‘雲克鞋業有限公司’,法人是我。將來,貿易公司從鞋業公司進貨,價格可以有兩套體係。”
沈總終於露出了笑容:“白鴿啊,你還是這麽擅長佈局。”
“獵手和獵物的競爭從來不平等,”張白鴿撚滅煙蒂,“但最好的獵手,會讓獵物心甘情願走進籠子,還以為那是自己的王國。”
七月的一個夜晚,我和丁麗麗在終於租得起的兩居室裏相擁。窗外是雲市的萬家燈火,我們的店鋪明天就要開第二家分店了。
“肖克,我們真的做到了。”丁麗麗靠在我肩上,眼淚無聲滑落。
我抱緊她,心中滿是感激。感謝張白鴿的知遇之恩,感謝遇見你。
同一時刻,白鴿集團,張白鴿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紅酒搖曳。秘書輕聲匯報:“張總,鞋業工廠的選址確定了,在開發區b區,離雲克貿易隻有二十分鍾車程。”
“裝置呢?”
“意大利進口生產線已經下單,三個月後到位。”
張白鴿點點頭,目光投向遠處南潮市場的方向。夜色中,那裏的燈光星星點點,其中有倆盞,屬於肖克和丁麗麗的店鋪和雲克貿易公司。
她舉起酒杯,對著虛空輕輕一碰。
“遊戲開始了,肖克。”
窗玻璃映出她精緻的麵容,那笑容優雅而深邃,像一位剛剛布好棋局的棋手,等待著對手落入精心設計的陷阱。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我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還沉浸在創業成功的喜悅中。我不知道,在商業這片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獵手已經張開了網,而獵物正歡欣鼓舞地奔向看似豐美的草原。
雲市的夜,深了。街角的樹葉在殘冬的風中沙沙作響,像在訴說著什麽秘密。隻是當時,我還沒有學會聆聽這座城市的心跳,更沒有讀懂那些隱藏在微笑背後的商業密碼。
但很快,現實就會給我上第一課——在生意場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恩惠,也沒有永不圖報的投資。每一份禮物的背後,都標好了價格,隻是付款的方式,往往出人意料。心理學上有個“習慣路徑理論”——人在壓力下反而會更依賴固有行為模式。我們或許永遠不知道原來做生意比我想象中複雜多了,我以為的生意就隻是進貨賣更多更好的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