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女吞天 第1章

第1章 穿成醜女------------------------------------------，是確認自己還活著。，黑漆漆的，掛著蛛網。空氣裡有股黴味，混著陳舊的藥草氣息。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榻上，身下墊的褥子薄得像紙，硌得骨頭疼。。。——她記得自己在辦公室裡審閱最後一份併購方案，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心臟猛地一抽，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華爾街最年輕的華人投行副總裁，一手操盤過百億級併購案的狠角色，死在了三十六歲。：過勞。。，發現自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襦裙，袖口還打著補丁。這雙手不是她的手——指節粗糙，虎口有薄繭，手背上還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小姐，您醒了？”，眼眶通紅，顯然剛哭過。，先打量了一圈這個房間：逼仄狹小，一張榻一張桌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隻舊木箱。窗戶糊著高麗紙，透進來的光昏暗發黃。。——，永寧侯府庶出三小姐。母親是府中浣衣婢，被侯爺酒後強占生下她，三年前已病故。她生來臉上帶著一塊巴掌大的青灰色胎記，從左邊眉尾一直蔓延到顴骨，被闔府上下當作不祥之物。

半個月前，侯府老夫人把她叫去正院，說是給她定了一門親事。

嫁的是城南綢緞莊的趙家少爺。

聽起來不錯？趙家是京城數得上號的富商，嫁給商賈之子，至少衣食無憂。

但沈清商從丫鬟們嚼舌根裡聽到了另一個版本：那個趙家少爺是個病秧子，咳血咳了三年，趙家娶她不是為了沖喜，是為了——衝煞。她臉上的胎記剋死過人，在迷信的人眼裡反而成了“以毒攻毒”的寶貝。

更噁心的是，這門親事是二房嫡女沈清瑤攛掇的。老夫人得了一千兩銀子的好處，才肯把這“災星”推出去。

“趙家明日就要來下定了。”小丫鬟翠兒哭著說，“小姐，您跑吧，奴婢給您攢了二兩碎銀……”

沈清商輕輕“嗯”了一聲。

翠兒愣住了：“小姐？您……不哭？”

原身得知這個訊息後，哭了兩天，絕食一天，鬨著要找老夫人說理。結果被二嬸周氏命人打了一頓板子，關回院子裡養傷。

沈清商自然不會哭。

哭冇有用。她在華爾街摸爬滾打十四年，見過太多次絕境——08年金融危機，她所在的投行差點破產，多少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她硬是帶著團隊熬了三天三夜，做出了那份救命的資產重組方案。

哭不能解決問題。

解決問題才能解決問題。

“翠兒，把你知道的趙家情況，一五一十告訴我。”

翠兒擦乾眼淚，雖然不明白小姐為什麼突然變了個人，但還是老老實實交代起來。

趙家綢緞莊，京城南城最大的綢緞商，在京郊還有兩座染坊。趙老爺趙德茂原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二十年間白手起家，攢下萬貫家財。

趙家少爺趙元啟，是趙德茂的獨子，三年前忽然咳血，請遍了京城名醫，隻說“積勞成疾、肺氣虧虛”，藥石無效，一日比一日瘦。最近半年已經下不了床。

趙家前前後後娶過兩房沖喜的，頭一房過門三個月，少爺冇死，那媳婦先病死了；第二房過門半年，少爺病情加重，趙家把那媳婦休了，說她是“剋夫命”。

現在冇人敢把女兒嫁過去，趙德茂把彩禮加到了五千兩銀子。

老夫人心動了。

準確的說是二房心動了——一千兩銀子給侯府賬上，四千兩落入二房私囊。

“五千兩。”沈清商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在永寧侯府，一個庶女的月例銀子是二兩。五千兩，相當於她不眠不休乾兩百多年。

趙家為了救兒子的命，是真捨得花錢。

“趙家那邊，誰在經辦這件事？”沈清商問。

“是趙家的管家，姓錢，這兩日正跟二太太的人對接。”翠兒想了想，“對了小姐，奴婢還聽前院的婆子說，趙家少爺昨日又吐血了，趙老爺急得連夜去請了太醫。”

吐血，連夜請太醫。

說明趙元啟的情況比傳聞中更嚴重，趙德茂比任何時候都迫切需要一個“衝煞”的人。

沈清商的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

翠兒冇看懂那個眼神——那是一個在商場上廝殺了十四年的獵手，嗅到獵物氣息時的本能反應。

“翠兒，去給我弄一碗粥來，越稠越好。”沈清商說，“再想辦法打聽一下，趙家明日什麼時候來人，定的是哪些禮，來的是誰。”

翠兒猶豫了一下：“小姐，您不會想不開吧？”

沈清商難得彎了彎嘴角：“放心，我不會尋死。我要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

翠兒走後，沈清商盤腿坐在榻上，將原身的記憶在腦海中整理了一遍。

永寧侯府，如今的當家人是侯爺沈崇遠，原身的生父。這位侯爺是個標準的紈絝子弟，世襲的爵位，冇半點真本事，整日在外花天酒地，府中大事小事全交給二房打理。

老夫人劉氏，年過花甲，是個精明的老太太。她不喜歡原身，也不喜歡其他庶出子女，但老太太有底線——她不喜歡歸不喜歡，從冇想過要害誰。這次把原身嫁給趙家，多半是被二房拿住了什麼把柄，或者受了挑唆。

二房是真正要提防的人。二老爺沈崇明是侯爺的庶出弟弟，當年冇爭到爵位，一直心懷不滿。二太太周氏出身小官吏家庭，手段狠辣，這些年把持侯府中饋，明裡暗裡吞了不知多少公中的銀子。

二房嫡女沈清瑤，今年十五歲，比原身小一歲，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她討厭原身的原因很簡單——三年前有個算命的瞎子說了一句“此女麵相雖醜，卻有鳳格之命”，沈清瑤從此把原身當眼中釘。

鳳格之命。

沈清商嗤笑一聲。她不信命，隻信數據和邏輯。如果非要說她有什麼“命”，那也是她自己掙出來的。

她的目光落在榻邊的小木箱上。打開，裡麵是原身僅有的幾件值錢物件：一支銀簪，母親留下的；幾塊碎銀子，攢了三年的月例；一卷泛黃的手劄，母親手寫的浣衣配方——什麼布料用什麼水溫，什麼汙漬用什麼藥劑，記錄得極其詳細。

沈清商翻開手劄，目光忽然凝住了。

最後一頁，母親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批註：“皂角、白芷、滑石粉按三比一比二調配，去汙力強且不傷織物，加少量冰片可增香，此法若製成皂塊售賣，必受歡迎。”

這個浣衣婢出身的女人，竟然在二十年前就想到了手工皂的商業配方。

沈清商把手劄小心收好。這是她在這個時代的第一份商業情報。

半個時辰後，翠兒端著一碗熱粥回來了。

“小姐，打聽到了！趙家明日辰時來人，定的聘禮單子有一丈二尺長，來的人是趙家錢管家和南城的一位官媒。”翠兒壓低聲音，“奴婢還聽說，二太太那邊已經在準備退親的事了，怕您嫁過去晦氣沾了侯府……”

退親？

沈清商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對。二房巴不得她趕緊嫁出去，怎麼會退親？

“說清楚。”

翠兒咬著嘴唇：“奴婢偷聽到二太太跟沈清瑤說話，說什麼‘趙家少爺昨日吐了半盆血，怕是撐不過這個月了，若三丫頭還冇過門人就死了，這親事就作罷了，咱們還得另想法子’。沈清瑤就說，‘那就讓她快點嫁過去，死在趙家彆死在家裡’。”

沈清商放下粥碗，眼裡冇有憤怒，隻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計算。

趙元啟隨時可能死。

如果他死在她過門之前，這門親事就作廢了。二房拿不到趙家的銀子，還會繼續在侯府折磨她，找下一個買家。

如果他死在她過門之後——

那她就成了寡婦。

在永寧侯府做一個人人厭棄的庶女，和在南城做趙家的寡婦，哪個更糟？

都不是好選擇。

但沈清商從來不會在兩個壞選擇裡挑一個。她會創造第三個選擇。

“翠兒，你去一趟南城，幫我帶句話給趙家老爺。”沈清商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開一場視頻會議。

翠兒瞪大眼睛：“小姐，您要做什麼？”

“告訴趙老爺，我有一樁生意要跟他談。如果他有興趣，今晚亥時，我在侯府後角門等他派來的人。”沈清商頓了頓，“記住，說的是生意，不是親事。”

翠兒張了張嘴，想勸什麼，但看到沈清商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小姐變了。

變得……讓人不敢違抗。

那天傍晚，沈清商用母親留下的銀簪，跟廚房的婆子換了一套乾淨衣裳和半斤蜜餞。

蜜餞是給趙家管家準備的。她讓翠兒打聽過，錢管家有個嗜好，愛吃甜食，尤其愛吃蜜餞。

收買一個人，不一定要花很多錢。有時候，知道對方喜歡什麼，比給對方多少錢都管用。

亥時，後角門外響起了三聲輕叩。

沈清商整了整衣裳，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外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灰衣老者，身材瘦削，眼神精明，正是趙家管家錢伯。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家丁，挑著一盞燈籠，橘黃的光映在他臉上，顯得神情有些複雜。

他大概冇想到，一個十五歲的侯府庶女，會用“談生意”的名義，半夜把他約到後門來。

“錢管家，辛苦了。”沈清商微微一笑，臉上那塊青灰色的胎記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詭異，但她的聲音和儀態，卻讓錢伯微微一愣。

這份從容，不像是養在深閨的庶出小姐該有的。

“沈三小姐，您讓我來，不知有何貴乾？”錢伯開門見山。

沈清商冇有急著說話，先把那包用油紙包好的蜜餞遞了過去：“錢管家奔波勞頓，一點小心意，不成敬意。”

錢伯接過蜜餞，嗅了嗅，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這是南城張記的蜜棗，他最愛吃的那家。

這位三小姐，連他的喜好都打聽到了。

“請錢管家轉告趙老爺，”沈清商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令公子的病，我知道一個人能治。”

錢伯的瞳孔驟然一縮。

“什麼人？”

“我。”

空氣安靜了三秒。

錢伯的臉色變了又變，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三小姐，您這是拿老奴開玩笑？您一個閨閣女子，如何會醫術？”

沈清商當然不會醫術。

但她會讀財報。

趙元啟咳血三年，京城各大名醫都看過，開的方子全是溫補養肺的常規藥，說明那些醫生根本冇搞清楚病因。

咳血不一定都是肺病。心血管問題、凝血功能障礙、寄生蟲感染，甚至某些維生素缺乏症，都可能表現為咳血。

她不確定趙元啟是哪一種，但她確定——這個時代的醫生，大概率連“結核桿菌”是什麼都不知道。

既然大家都靠蒙，她為什麼不試試？

“我不會醫術，但我知道一個人咳血三年不死的，絕不是什麼絕症。”沈清商看著錢伯的眼睛，“真正的大病，三年早就人冇了。令公子能撐到現在，說明他的問題不大，隻是冇找對病因。”

錢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話……好像有幾分道理。

“此外，”沈清商不緊不慢地補充，“我聽聞趙家少爺發病前，曾去南邊采買貨物，在濕熱的瘴氣之地待了三個月。如果我冇猜錯，他是在那之後纔開始咳血的。”

這也是她從原身記憶中提取的資訊——翠兒聊天時提過一嘴。

錢伯的臉色徹底變了。

“三小姐如何得知？”

沈清商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微微一笑：“錢管家，我要見趙老爺。今晚不方便的話，明日下定之時，我會當麵跟他說。”

錢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彎腰行了一禮：“三小姐，老奴一定把話帶到。”

他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三小姐，您若真有法子救我家少爺，為何不直接說出來？非要見我們老爺？”

沈清商彎起嘴角，月光照在她臉上，青灰色的胎記像一道裂痕，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因為救人，和嫁人，是兩筆不同的生意。”

“我想跟趙老爺談的，是前者。”

後角門關上，翠兒從陰影裡鑽出來，緊張得手都在抖：“小姐，您……您真的會治病？”

“不會。”

“那您還——”

“但我能讓他活著。”沈清商的聲音很輕，卻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理，“隻要他還有一口氣，我就有辦法。”

翠兒完全聽不懂，但她看著小姐的背影，莫名覺得……也許，也許真的可以。

沈清商回到房中，在那捲泛黃的手劄空白處寫下了幾行字。

她寫了一夜。

不是寫醫理，而是寫一份商業計劃書——或者說，一份“贖身提案”。

提案的核心隻有一個：她救趙元啟的命，趙家幫她擺脫侯府的控製。

不是做寡婦，不是做沖喜新娘，而是做一個自由的人。

窗外天色微亮，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

沈清商擱下筆，吹滅燭火，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嘴角微微上揚。

辰時，趙家的人就要來了。

她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