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邊城遊俠
天空更加陰沉,翻騰的烏雲就像被潑了墨,排山倒海地湧來,同山穀兩邊的幽暗冷杉林連在一起,如同一張鐵幕把原野覆蓋。
地麵在發抖,隆隆之聲震耳欲聾。
上萬隻馬蹄在花草中踐踏。
被雨水沖刷得垂頭喪氣的美麗紫菊被連根拔起。
一股股鮮血從脖腔噴射,就像那自來水,映紅了整個花穀。
在騎卒的衝擊下,男女徹底失去秩序。獸兵們急火攻心,見人就砍,連打帶踹,但無濟於事。在戰馬麵前,人根本經不起撞。一個個人接連倒地,被馬蹄踏成肉泥。男女們試圖躲避,但到處都是人,都是馬,往哪裡逃呢。花穀中越來越亂,女人帶著孩兒蹚著血水坑,想鑽進旁邊森林。有人挪來兩具殘骸壓在身上裝死。還有那膽大的壯丁,一想左右是死,索性赤手空拳和獸兵搏鬥。
亂,耗材們越來越亂。尖叫聲此起彼伏,聽得人暴躁。
男女下意識的大規模聚集起來,向兩邊森林逃竄。
「停下!」獸兵揮舞著橫刀,對著一個老人斬下。但還不等他說出下句話,就被一個個擁擠的男女包裹湧向東麵。
「啊!」獸兵突然被絆倒在泥濘中,正要翻身站起,密集的腳步就踏過了他的身軀。隻是十來個呼吸,就被踩死在人群中。
「可惡。」驍雄都兵馬使李公迪咬牙切齒,發出虎豹般的咆哮。他帶著2000獸兵驅趕男女來消耗王師體力,箭矢。好不容易走到王師陣前,結果才吃了兩波箭雨,就被騎卒衝垮了!
一群賤民!
不殺到他們害怕,自己這兩千人定會被吞噬。
「殺!」
一聲令下,獸兵紛紛前傾長槊,準備高效率誅殺一波。
對待逃跑的耗材他們不會產生任何憐憫。
如果這些男女都跑了,豈不是得他們親自頂鋒冒矢?王師的軍容他們看到了,很雄壯,很嚇人。鐵斧沉重,白花花的陌刀成牆。不用賤民衝一衝,費他們的氣力,如何破敵!
所以,此刻必須厲行殺戮!
「殺!」長槊齊刷刷刺出,一排排掉頭回頭的男女被捅死在地上。
「噗呲!」李公迪滿臉都是肉沫骨渣,手都砍酸了。
然而耗材們完全被嚇破了膽。麵前是上萬隻堅硬的馬蹄,數千全副武裝的騎士,背後是兩千獸兵,他們本能地往回跑。這股衝擊力顯然出乎了李公迪的意料——當初在長安與勤王兵交戰,他也押過很多耗材,每次殺上幾千人,男女就害怕了,哭著往前衝。但此刻,兩千兒郎拚命劈砍,但根本遏製不住形勢。
「天吶!」
李公迪哇哇苦叫。早知道,就該多要點兵來驅趕這些男女!或者,早在梁泉城就在全殺了這些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害慘了他們。
「都頭,根本攔不住啊。」一名裨將沮喪著臉靠了過來,指著鋪天蓋地往兩邊森林逃竄的男女:「你看,全被騎卒嚇跑了。上去阻攔的士卒,大多被裹挾其中,被帶走。」
「毀了,毀了!」李公迪直是氣的跺腳。
「回去吧,扔掉這些泥腿子!」裨將急急的說道。
「走,走走。」李公迪也不對耗材抱希望了,還是退到大陣匯合主力,一鼓作氣擊破王師吧。
敢阻擋他們去漢中快活的道路……
「聖人,你真該死啊!」望著不遠處插在塔樓上的白色大纛,李公迪破口大罵,一甩袖子往回走。
「走走走!」一千多獸兵灰頭土臉地集結。
不到片刻,花穀中密密麻麻的男女竟然散了個七七八八,隻剩下滿地殘骸和堆起來的屍山。有那未死的,蜷縮在地上呻吟。更多那被斬掉的頭顱還在眨眼,折斷的手指還在彎曲。
人如草芥!
隆隆隆隆隆隆,驚雷般的馬蹄聲再次想起。龍捷都兵馬使趙服、何楚玉攜千騎復衝了回來。他們適才已經配合劉仙緣、曹哲的義從都衝了一波。但龍捷都的1000騎是重騎兵,為愛惜馬力,衝一個回合就得休息,餵料,檢查傷勢。你也可以不歇,但是把馬跑傷了,有甚意思?一匹能服役的戰馬,花費的心思、錢糧何其繁多。聖人經營到現在,也才八千匹!
「賊將休走!」千騎卷花穀,野菊碎葉混著泥漿漫天飛。何楚玉雙手持槊,挑起半截斷臂朝獸兵拋去。
聽著背後震天的馬蹄聲,李公迪臉色驟變。這離自家大陣,可還有數百步,然而此時已經冇有耗材吸引火力……空曠的花穀上,正在行動的少股步兵遇到大群騎卒,下場不用多說了吧。
「俺去也!」
「都頭保重吧。」
千餘獸兵見勢不妙,一鬨而散,分頭奔跑,免得被騎卒一鍋端。
「這幫殺材!」李公迪氣得七竅生煙,但是也顧不上罵了,卸了身上甲冑,拔腿狂奔。
對麵,萬餘亂軍長槊如林,黑壓壓的站滿小山岡。此時失去耗材遮擋,一個個騷動不已,紛紛張望花穀中的情景。但見李公迪等人丟盔卸甲,在花草中連滾帶爬,被騎卒追著屁股殺。
「哈哈哈!李都頭怎如此廢物,連一群百姓都押不住?」
「冇說的,待他回來,摘了他的腦袋。」
「留後!你如何還不下令?俺等不及讓聖人瞧瞧俺們的手段啦。」
「萬餘人就敢來討,聖人恁地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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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被追上了,快看,李都頭快被追上了……」嘲笑聲響起,前排軍士伸手指著花草中的一個人。
噠噠噠。
馬蹄聲越來越近,就像那催命的魔音揮之不去,李公迪視線中的軍士越來越少,也不知是返回了大陣,還是被殺了。
「呼……呼……」李公迪大口喘氣,隻覺得腿肚子打哆嗦,要跑不動了。
「嗖!」一隻箭紮在他身前幾步的泥潭裡,泥漿濺了李公迪一臉。
李公迪回頭一看,頓時魂飛魄散!
那些騎著剽悍黑馬的騎士,竟已就在數十步之外,而且開始緩緩減速,一個個嬉笑著。就像那將小姑娘逼進角落的惡霸,把小姑孃的驚慌失措當成一種享受和樂趣。
我命休矣。
李公迪跺腳痛罵,都怪侯景、王遇、薛滔這幾個狗奴!讓自己帶兵驅民。這下可好,害苦我也。
眼見跑不掉,李公迪索性停下腳步,跟這些騎士比試比試,拉幾個墊背的。
「我來斬你!」何楚玉瞪著血紅的一對眼珠,大吼道。
騎馬立在他身邊的趙服眯著丹鳳眼,觀察了李公迪一會,攔住何楚玉:「內弟退下,我來斬他。」
「何不讓我來?」何楚玉不高興。自打出征以來,軍中健兒老說他是靠著聖人妻弟的關係才當上朱雀春明兩街使、皇城使、兵馬使。前兩個他認了,確實是,他冇話說。但統帥龍捷都,靠的可不是姐夫的賞識。他想斬了這個賊將,讓健兒們看看他的武藝。
「內弟孩兒還小,不可冒險。」趙服溫言道。對於這個聖人妻弟,他也瞭解過。武藝其實挺好,也懂戰法,缺點就是上陣次數還不夠多,經驗不豐富,麵對積年老卒容易出事。聖人讓楚玉和自己搭夥,也有讓自己照拂的意思。這一點,聖人雖然冇說,但趙服能體會到聖人對妻弟的拳拳關愛之心。
「行。」聽趙服如此說,又見他麵色澹定,神情篤定,何楚玉勒馬退回。聖人這個大舅哥可有點東西,在河渭當鎮將的時候,數次彈壓暴動的吐蕃部落,剿滅境內強盜。還跟進犯秦州的李茂貞乾了一場,不落下風。
李公迪隨手撿起一把長槊,一手握住槊杆樹插在泥濘裡,一手撐腰,怒聲道:「某乃沖天大將軍黃王麾下尚書左僕射孟楷帳下十將官,鳳州驍雄都兵馬使李公迪是也!」
言語顛三倒四,語氣趾高氣揚,彷彿是什麼了不起的出身一樣。
趙服一夾馬腹走出,征衣滴著血珠:「原是巢孽,賊知我乎?」
「說!」
「樞密使、淩霄神道使兼中秘書令、天水郡夫人長兄趙服。」
「獻妹取寵的倖進小人啊?可敢下馬與我步戰!」
「豈能懼你乎?」
趙服直接一撐馬背跳下,從馬肚邊的劍鞘裡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斬馬劍,大步上前。
「殺!!」李公迪端著長槊刺殺。
「哢嚓!」趙服紮著馬步,雙手握劍橫掃,斬在槊杆上。
「死!」長槊猛刺,極其精準,專挑趙服要害下手。趙服站立不動,但揮劍斬擊。砰砰聲響中,格擋了六下,李公迪手中破爛的槊桿直接斷成兩截,頓時心生不祥。
「秦州狗奴!」李公迪一手握一截斷槊,踏著泥漿繼續來殺。
「噗!」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趙服扭曲身軀一歪,雙手握劍,斜裡飛快一挑擊,斬在李公迪下巴之下的喉嚨上。
好快的刀……
李公迪的頭顱高高飛了起來,趙服伸手接住,攥著髮髻騎回馬背。
「內兄好手段!」何楚玉心悅誠服,喜道:「素聞樞密使武藝卓絕,不想內兄更勝十籌。官家有此儒將,何愁梟賊不滅。」
「他孃的!」遠遠觀戰的賊軍大陣喧譁聲迭起,跑回去的幾個獸兵十將被士兵們怒罵著推出隊伍,按在陣前就砍了。拋棄兵馬使逃跑,令其被陣斬,大挫士氣!既然驅使男女不成,你在人群中殺了李公迪不行?自己殺,總勝過被王師殺!
真是幾個蠢豬,怎麼當的十將?
這邊。
列陣觀看的鐵斧四都將士連連喝彩,鼓譟聲響徹花穀。
「咚咚咚咚咚……」戰鼓適時響起,大陣開始推進。四都健兒身披鐵甲,斜指長槊,戰意昂揚,他們是平凡的軍士,卻在做一件不平凡的事。砰砰的橫刀拍打牛皮小圓盾的聲音響起,長劍、英武、虎捷三都輕步兵穿插其中,邁過屍山血海,跨過碾碎成泥的花兒,一往無前。
看著英勇無畏的健兒們,聖人都感動了——這賞賜,花得值!拿錢就乾活,很有職業道德!
趙服與何楚玉帶著龍捷都讓開。百姓都驅趕走了,戰場騰了出來,士氣也激勵了一波,剩下的就交給步兵了。
「殺殺殺!!!」敵軍大陣也順著小山岡鋪天蓋地的湧來,大喊三聲殺殺殺,一個個齜牙咧嘴,有的手裡還抓著半截小腿,啃得滿臉是血。
雙方迅速接近。
一百步。
「嗚……」年輕的角手停下腳步,吹響第一聲角。聞令,安排在前軍中的決勝都1000射生士立即頓步,齊刷刷單膝跪地,搭箭上弦。
「射!」殷守之一聲令下,伴隨著霹靂弦崩,密密麻麻的黑箭射出。賊軍也射出箭雨回敬,但鐵斧四都舉著碩大堅實的彭牌,隻要反應不呆滯,與戰鋒貼合,基本上不會倒黴。
反觀亂軍,可遭老罪嘍。勇則勇矣,悍則極悍,然而缺乏大盾,頓時就有兩三百人慘叫,但冇死。一百步的箭,屬於毛毛雨級別。會痛,但隻要披甲,幾乎死不了。
五十步!
雙方已經可以清楚聽到彼此鼓譟聲,不約而同地對罵。
「狗奴,要殺皇帝嗎!」
「滅了鳳州兵,搶他孃的。」
「嘻嘻,像群娘們,拿得動槊嗎?」
「……」
這是王師的。
「殺的便是李天下!」
「宰了你們,便殺入長安,撻伐爾輩妻女,嘿嘿。」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吾欲為節度使。」
「前麵的兄弟,不如化乾戈為玉帛。咱們合流一起反了聖人,推一威望者為皇帝!」
這是亂軍的。各種各樣的話語迴蕩在陣前。
英武都兵馬使李瓚微微感嘆:踏過某的屍體前進吧。作為西平王李晟的後人,李愬的侄子,他早早就加入了神策軍。十二年前曾與從兄李琢開赴代北討李克用。立功後,被調往鳳翔擔任鎮將。他不想身上一直刻著個「鳳翔留後」的烙印。被聖人特赦回家後,族人對他橫眉斥責,言其敗壞家門。令他不勝羞憤,一度想要自殺。幸好,這次出征,聖人帶上了他,給了他證明自己的機會。
「建功立業,就在當下!」李瓚一巴掌拍在右手邊武夫的屁股上,激勵道:「俟戰鋒破敵,與俺追殺!」
那武夫瞪了他一眼。都頭有病啊,摸男人屁股?
「三十步!!!敵軍將至矣!」經再次整理隊形,雙方相距三十步不到。
「換!」殷守之揮手。於是決勝都放下步弓,端起弩機,從留出來的空道裡交替走到第一排,在戰鋒身邊蹲下,從彭牌間或之上射出勁弩!
三十步的弩箭,瞬間撂倒數百亂軍。這下的慘叫聲就極其尖銳了,一名軍官低著頭,正要抬頭觀察敵情,十餘枝弩箭立刻紮滿了他的鎖骨兩邊。他粗重的呼吸迅速變弱,被軍士一腳踹開。可憐吶可憐,萬餘大軍,竟然連幾張彭牌都無,野戰被人當豬殺——額,這種獸兵,既要放棄老巢流竄去漢中,也是不願帶太多輜重。聖人冒雨來討伐,太出乎他們的意料了呀。
「殺!!!!」雙方喊殺聲大作,紛紛加快腳步,
五步!
三步!
嘭!
這場醞釀多日的戰鬥,終於在太白河畔的花穀中上演。
「哢哢哢哢……」數千把長槊叢刺而出,在空中碰撞。
「噗噗噗……」密密麻麻的叢槍捅來,躲都冇地方躲的亂軍如野狗般被殺死在泥濘中!
「呲呲呲……」強弓勁弩貼臉攢射,一片獸兵直接被射坐在地上。更有那倒黴的被黑毛似的弩箭紮滿**變成刺蝟,渾身就像個漏血的大漏鬥,熱氣騰騰的腸子流了一地,紅的白的狂飆。
「殺!」趁著鐵斧四都戰鋒與敵人瘋狂擊槊,長劍都輕步兵快步竄出,躲在彭牌後,右手揮刀斬擊敵方槊杆。
聖人站在塔樓上,望著一線血腥而殘酷的搏殺。這下他是真的被感動了,不是假惺惺的偽裝作態——都是好健兒!都是好武夫!敵軍最凶猛的第一波攻擊,健兒們居然紋絲不動,甚至還壓著對方的槊手後退。
嗬!
亂軍肉脯吃昏了頭,營養不良,擊槊的力氣比不上健兒們了。
此戰,高下立判,勝負已知。
唉,鳳州之戰,差不多到尾聲了。本來想寫得細節些,但是會顯得拖遝,故掐去了很多。但就算是這樣,我覺得還是太水了,不夠簡練。令人頭疼喲。
(本章完)